一轉眼到了午飯時間,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活,往食堂走去。
這時代的食堂不像後世的醫院,職工拿個托盤愛喫啥點啥,完了嘀一聲,刷卡付費,一氣和成。
現在單位裏的人,上班前都要準備一個鋁製的飯盒,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抓點米,到單位後先淘米。
淘米的過程也簡單,放上水蓋上蓋子,再不停上下搖晃,過幾遍清水就可以放到蒸箱裏去了。
不過得記住自己放在哪個位置,飯盒上最好做上標記,否則幾百人一起衝進食堂,飯盒都可能找不到。
中午的菜基本上都是自帶,放在一個搪瓷茶杯裏從家裏帶來。
食堂也能提供一點小菜,不過基本上都是以素菜爲主,大肥肉是不多見,哪怕有也是一點兒肉絲。
這年頭,沒人愛喫瘦肉,去買肉都是挑肥肉。
如果肉店給你三指寬的肥肉,這營業員絕對是你三舅姥爺。
要是給你的是純瘦肉,不用想,現場肯定能吵上一架,不死不休。
1980年的國家還不富裕,市場上的物資也不豐富,一切都要憑票購物的年代,誰家能每天喫上大魚大肉?
哦,估計整個四院也就陳首富有這個能力吧。
今天是陳夏第一天上班,所以中午喫飯的時候爲了照顧這個新兵蛋子,任元非讓傳染病科的醫生護士都圍在一張大桌子上喫飯,氣氛也熱鬧一點。
陳夏伸長脖子看了看其他人的菜,不是青菜就是蘿蔔,轉了一圈沒看到誰帶肉了。便賤兮兮地低聲問道:
“同志們,你們想不想喫肉?”
顧琳也學他口氣,賤兮兮地低聲說道:
“陳夏同志帶肉了?拿出來,好東西要跟革命戰友一起分享,喫獨食是要被噎死的,而且消化科還不給看。”
陳夏抬起下巴,傲嬌地說道:“叫聲哥,給你喫。”
“哥。”
陳夏差點噎住了,這個丫頭片子不按套路出牌呀?
正常劇情難道不應該是回答“誰要喫你的肉,不稀罕”,然後自己再拿出肉引誘她。
直接喊哥,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顧女俠爽快,那兄弟我也爽快。”
說完,陳夏就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塑料材制的圓形食盒。
一打開,滿滿一盒子的滷肉,什麼滷豬頭肉、滷肚子、滷牛肉、滷蛋等應有盡有。
滷菜那特有的調料香味加上各種肉香四散開來,鬧轟轟的食堂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頭都在轉來轉去,想知道這饞死人的香氣從哪裏飄出來的?
大家都有一個念頭,如果是老熟人,非要去搶幾塊肉喫喫。
而傳染科的醫生護士們,看着眼前滿滿一盒子肉,就像後世的人們看到了一盒子的鑽石,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每個人的副交感神經瞬間興奮,神經末梢釋放乙酰膽鹼強烈刺激唾液腺使之大量分泌唾液,那真是一口口往下嚥呀。
張麗說話都帶着一點顫音了,“小,小夏,這些滷肉都是你準備中午喫的菜?”
任元非嚥了一下口水,頭有點暈,這感覺有點上頭,他家裏人口衆多條件一般,已經有多少天沒喫過肉了。
顧琳則一改平時的潑辣,兩隻手扶在桌沿上,抬着頭眨着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着陳夏:
“哥,能分點滷牛肉給我喫嗎?我保證以後在科室裏罩着你。”
陳夏覺得好笑,“大家客氣啥,這些肉就是拿來給你們喫的,正宗臨安吳山滷肉”。
說完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神,低頭說道:“大家快喫,再不喫怕要保不住了。”
傳染科的人都開心地大叫,每個人都毫不猶豫伸向了裝肉的盒子,唯恐晚了自己要少喫。
這時候任元非也顧不得自己是科主任的矜持,張麗也顧不得自己知識女性的形象,都在快速伸筷子搶肉。
顧琳更是一改往常小辣椒形象,真當楚楚可憐地大喊:
“你們給我留點,哎劉老師你夾那麼多幹嘛,沒看到我這個小女子都搶不到啦,啊呀護士長你慢點慢點……”
食堂周圍所有喫飯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像老光棍看着志玲姐姐在賣弄風騷一樣,忘了喫飯,就這麼傻愣愣地看着傳染科的人在瘋狂搶肉喫。
幾個小醫生還好,知道自己身份不夠不敢有所行動,那些老資格的科主任就忍不住了。
呼吸科主任馮潤光、外科主任邱方覺、消化科主任宣永達就管不了那麼多了,以不符合他們年齡段的敏捷速度,瞬間從食堂的幾個角落就竄到了傳染科這飯桌前。
“老任,你他孃的太不夠意思了,自己一個科室喫獨食?還是不是革命戰友,親密夥伴啦?”
呼吸科主任馮潤光一邊假裝指責,一邊筷子就伸向了那盒子滷肉。
任元非一筷子打掉伸過來的魔爪,
“去去去,這是炳坤的大兒子帶來的,你們這些做伯伯的也好意思搶小年輕的肉喫?”
“有啥不好意思的?別說是炳坤的兒子,就是炳坤的孫子帶來的肉我也好意思喫,爲了喫肉,六親不認。”
外科主任邱方覺更過份,直接伸手去抓肉喫,不管衛生不衛生了。
顧琳嚇得趕緊身子撲上去護住肉,“邱主任你洗手了嘛,你這存心不想讓別人喫了。”
老邱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時,突然人羣中伸出一隻老手來,一巴掌打在顧琳的頭上。
顧琳喫痛縮回了身子,馬上柳眉倒豎,音調都升上了八度:“誰,誰敢打姑奶奶。”
“我,你能做我姑奶奶?”
院長顧偉的一張老臉出現在飯桌中央,趁大家都沒反映,一把抓住一塊豬頭肉,快速放進嘴裏。
顧琳一下子就慫了,委屈巴啦地說道:
“你是院長也不能不講衛生嘛,要喫也要洗手嘛。”
顧偉可沒功夫扯蛋,喫肉要緊,一把搶過顧琳的筷子,一塊肉一塊肉地快速往自己嘴巴裏塞進去。
其他人一看,院長都下手了,再晚就被這老傢伙都給喫完了,於是一轟而上。
急得任元非一邊大罵強盜,一邊喊着傳染科的醫生護士們趕緊搶呀,再客氣就沒得喫啦。
顧琳手上沒筷子,在旁邊急得都快哭出來了,看到一邊目瞪口呆的陳夏正舉着筷子也被擠出了人羣。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搶過陳夏的筷子,在衣服上擦了幾下,就衝進了搶肉人羣。
陳夏是真的傻眼了,好傢伙,這羣人真的是四院的院長主任?這羣人真的是知識分子?
哎,這幾個小護士真的是女孩,不是男扮女裝的?怎麼搶起肉來都這麼“兇殘”?
一盒子滷肉,足足有五斤的份量,這是陳夏在臨安時買好放在空間裏的。
第一次上班爲了拍同事們馬屁特意拿出來,結果在不到2分鐘的時間裏,就被幾十個人一搶而空。
真的是幾十個人,反正院長都帶頭了,其他臉皮厚的醫生幾乎都衝上來了。
人羣時中是不是爆發出一陣呵罵聲和笑聲,最後所有人都滿意地搶到了肉回去了。
大家走之前,都過來拍拍陳夏的肩膀,“你就是陳夏?炳坤的大兒子?好好幹,以後有事伯伯罩着你。”
然後也不自我介紹,一個個都喫幹抹淨,拍拍屁股走人,臉上還掛着滿意的笑容。
顧院長在離開之前,也過來拍拍陳夏的肩膀,
“嗯,小夥子不錯,知道孝敬你這些叔叔伯伯,看到你能這麼快和科室同事打成一片,我也高興,好好幹吧,有事找我就行。”
說完打了個飽膈,還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尷尬地走了,一看就知道剛剛的搶肉大戰中,他搶到的勝利果實應該是最多的。
陳夏看着桌子上空空如也的食盒子,真心服了。
不過這種氣氛他喜歡,領導和職工沒有階級差距,這纔像個集體大家庭嘛。
哪像後世的醫院,領導喫飯都在專門的小包廂,專門的飯菜,搞得好像總有刁民要去謀害他們一樣。
大家都滿意了,只有顧佳噘着個嘴巴一臉不開心。
她被顧院長搶走筷子後就失去了有利地形,雖然最後她同樣搶了陳夏的筷子。
但戰機就是這麼瞬間即逝,等她再擠進人羣時,肉已經被搶光了。
陳夏走到她旁邊時,就聽她一直在畫個圈圈詛咒顧院長,哪怕在兩個人走去洗飯盒的路上,她嘴上還是滴滴咕咕個沒完。
一邊洗飯盒一邊咬着牙齒髮狠:“這事沒完,此仇不報非女子。”
陳夏在旁邊聽了就想笑。
被一個院長欺負了還能怎麼滴?怎麼報仇?就當她是小孩子在耍脾氣了。便低聲安慰道:
“別生氣了,滷肉我家裏還有一點,想喫明天悄悄給你帶來。”
“真嗒?”
“老規矩。”
“哥,你是我親哥。”
“哈哈,乖妹子,哥要回宿舍睡午覺去嘍。”
陳夏說完,得意洋洋地走了,卻沒看到顧琳一直在衝着他的背影狠狠揮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