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羣,都成了若有若無的佈景板。他看見她清亮如星子的眼眸向他轉來,他看見她白玉般的臉龐微微綻出一縷比鮮花更芬芳的笑容,他看見她雪白雲袂微微拂動,而那方向是在向着他走來。
他欣喜地笑了,迎上前去,緊緊握住她手。
目不轉睛地看她,怎麼也看不夠。
她沒什麼大變化,只是,下巴略略的有些珠圓玉潤,而神情也是非常的安閒享適。
至少表明他出外的一個多月,她的生活和心情都很安定。
腹中的寶寶,想必給她帶來很多快樂吧
“三妹。”他低低地喚,全然忘記了身處何種場景之下,喋喋問着,“你好嗎?身子怎麼樣?可還喫得下?”
她腮邊飛起淡淡紅雲,不動聲色地抽出手來,溫雅有禮地向着走過的公主儀仗萬福。
周圍,亦有隱約笑聲。
不知是笑文愷之眼中只有美妻?
亦或笑他夫妻恩愛,如膠似漆滿滿的幸福。
總之,吳怡瑾很罕見地侷促了。
夫婦倆共坐一車回家。文愷之首先到後堂拜見母親,以及親抱幼女。蕙如園擺宴小酌,祖孫三代、一家四口其樂融融。錦雲和她父親最親熱,這一次分離得這麼久,粘在父親身上不肯下來,慢慢地伏在他懷裏睡着了。
文太君很知趣,她那兒子原就須臾離不得妻子。向來只有吳怡瑾遠行,罕有他別妻拋兒,這一分個把月光景,自然憋了無數話在心裏。媳婦又一次懷孕,這使她把對媳婦的種種不滿暫且擱置一邊。處處都以媳婦胎心良好、心情愉悅爲第一。
故而錦雲睡着,她就借辭抱了孫女離開,單留他夫妻相對。
“三妹!”
皓月升,清風適體,花香樹影婆娑搖動,文愷之轉到妻子跟前,抓住她的手,癡癡瞧着她與月華爭輝地容顏。手指輕掠微風拂亂的幾綹髮絲。
“近來可好?”
“很好。”
“身子好嗎?”
“嗯。”
文愷之蹲下來,把手放在妻子腹部,閉目感受着微微隆起的觸感:“走之前你告訴我,我總覺得象在夢裏一樣,出外這些日子,無時不刻不在回想三妹你同我說的這件事,既喜,且怕。三妹,我----現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吳怡瑾溫顏而笑:“你又不是沒做過父親。”
“是。但是又不一樣,三妹。你給予我地,每次都是唯一的,是我的幸運,每一次都是不可複製的幸運。每次都不一樣。我要當第二次的父親了。以後還要第三次、第四次我很貪心,可是我奢望着這樣的幸福。”
這個書呆子一向含蓄,一口氣說出這麼多一點也不含蓄的話來,確實是相當的激動了,料想他在這一個月裏,千迴百轉不知想過了多少次。
吳怡瑾脣邊地笑意有微微的凝止。
想起謝紅菁知她懷了第二胎以後的話:你性冷,脈相屬陰,天生不易懷孕。懷了安胎也是大事。但這些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你每懷一胎,身子便差一重。如爲安康計,最好是不要再懷孩子,即便懷了。最好別生下來。
她自是不會考慮不生這個可能性。然而文愷之滿滿的幸福。帶給她的卻是悵悵。
第三次第四次麼她也很想,但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愷之。他是那樣熱愛孩子。那溫厚仁愛的性情,用於錦雲身上的愛,確實到達了氾濫的地步。
她無法想象,當她不能再有孩子,不能給他第三次、第四次地驚喜和幸福,他是否,終將有一日,向別的女子去尋找他那渴望釋放的親情。
文愷之發覺她的異常,叫道:“三妹?”
吳怡瑾回過神來,道:“聽說容楨失蹤了,但我聽來地消息語焉不詳,能否告知詳情?”
文愷之見了妻子,一概俱忘,聽到這個問題,忽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不但涼,還微微有些心煩。
“唉,他是跟着公主出海,從而失蹤了。”
他將玄霜執意出海,葛容楨隻身追下相護,於中途遇風暴翻船,其後葛容楨爲救玄霜,遭遇不測的經過情由講了。但是葛容楨情況倒底如何,玄霜從未肯明示,他也僅知一個模糊大概。
吳怡瑾皺眉道:“這樣看來,只能明天到公主宅邸走一趟了。”
文愷之擔憂道:“三妹,你可會怪我?”
“怪你?”吳怡瑾不明其意,“怪你什麼?”
“容楨、容楨是跟着我出去的,竟出了事,不管怎麼說,我也有責任的。”
“這是從何說起,容楨上船,原本就是我託他保護你和公主。我們都是江湖中人,冒險生涯,何時不有危險,容楨遇到意外,縱然遺憾,可也是常情。”
話雖如此,文愷之還是看到她眼底一脈憂急,以及注意到她使用了一個“託”字,葛容楨名義上是她晚輩,僅比她小七八歲光景,從各個方面來說,她都還是比較尊重這位學生的。如今等於是爲她辦事出了岔子,就是沈慧薇那裏好交代,將來葛道人那裏,也有點難以啓齒。
文愷之自我安慰道:“唉,不幸中萬幸,他是在殷船王那邊,總好一點吧!殷船王和總是親眷關係。”
“殷船王和我們接觸也較少。”吳怡瑾顯然在想什麼,不欲暢所欲言。
文愷之道:“這位殷船王也算神通廣大,海洋延綿無際。哪個人在海中遭遇大難,卻總能得他及時援救。三妹,你也曾是爲他救過吧?”
“嗯。”吳怡瑾道,“那也是巧合,我們當時都在設法取神魚明珠。只是他深諳風暴習性。早早躲開了,我卻躲不開。”
文愷之笑道:“他救了你,也把明珠讓給你,算是有些情份的。”
吳怡瑾道:“不是,那是用好大的代價換回來地。”她略略蹙眉,“愷之,不要談他了,這個人我不瞭解。我明日拜訪公主。問明情由,或者,也是得回園一趟,請盈柳出海。”
文愷之嚇一跳:“回園?那怎麼行?你帶着身孕,且前面也說這一胎不甚安生,你可不能胡亂行走了。”
吳怡瑾不和他爭:“好,我派人回去。”
文愷之才放心,想想又叮囑一遍:“可別操勞了,如若有事,我寧願你放給別人。我可代勞一定代之。”
吳怡瑾笑道:“知道了。”
其後說起玄霜今非昔比,文愷之叫妻子明日到她府第小心應對,“表面還是一樣地,見一生人尚會羞紅靦腆。然而每一句言語,都暗含着他意,一不小心,便被她刺痛,乃至拿住。柔嘉公主決非那半年之前到我們家來的小公主了。她又與你、與你們幫,倒底有些糾葛,總之需得小心在意纔是。不然,我下朝後陪同三妹前往可好?”
吳怡瑾搖頭:“我想還是不用了。我也不是深閨女子。你太多擔心了。”
文愷之尷尬一笑。
吳怡瑾星眸流轉,收回至脣邊的話。文愷之想了想,便明白了,道:“陛下仍是無有消息。”
吳怡瑾輕輕應了聲。
說不擔心是假的,她或許是唯一知他壽限將近地人。
然而,她擔心的。只是他地身體。不是他地安危。
輕嘆道:“陛下他神神祕祕的,滿朝文武爲之擔憂緊張。不知又想幹些什麼呢?”
這話存在蹊蹺,文愷之遲疑道:“你是說”
“我無有一百分地把握,然而至少是九十九分的可能,陛下他是自行失蹤,決不是遇險或意外。”
“自行失蹤?”
“陛下武學造詣之高,恐陰陽老人至,也難於急切間制伏。何況他身邊還跟從縱橫的十九名精英。天底下絕無可能有人、或有團體,能一舉叫這樣地二十人組合無聲無息消失。”
“因此你認爲,他是故意藏起來的?”
“我猜是如此罷。太子也許早也想到,怎奈關心則亂,縱有此想,不能輕啓。”
武功之類,文愷之不懂。但是皇帝有多麼厲害,他從十三歲奪魁以來,幾乎天天都在見識,日日都在驚訝。要說這位皇帝陛下幹出多麼驚世駭俗的事來都不意外,讓他自己發生意外,也許上回遇刺,還屬首次吧。
遇刺?文愷之心中一動,以皇帝性情,一生不曾喫虧,一旦遇刺,怎地到如今還是默默忍受,不曾以十二萬分雷霆手段去對付那些膽大妄爲之刺客?僅以刺客全未留下任何證據爲藉口,是完全立不足腳的。
他失聲道:“哎呀,莫不是,陛下親往南下,去追蹤那個叫什麼、什麼獵日閣的殺手組織?”
這不是猜測,是事實。當日玄霜帳中,他就曾親口對她言及。
怡瑾疑惑的是,他發現了什麼?這個獵日閣有着什麼深刻的力量,竟使皇帝隱隱藏藏、韜光養晦一至斯?
這至少說明了,那個獵日閣,還是有些手段的。
倒不擔心論武有誰打得過皇帝,可是皇帝龍體有疾,他如何又能夠這般的任性行事,只管暗中行動,連得後宮、太子、百官等,一概瞞在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