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市。
確定蔣奕不在本市後,蔣向東和權靜靜帶着兩個兒子回到家中。
他們永遠不會口頭承認,打心底懼怕蔣奕,但諸多言行都在彰顯這種恐懼。
蔣向東先去見母親。
蔣老太太正在享用糕點,是蔣奕和喬若在鵬城、香江買的,請姚家華帶回來給她。
口味並不比蔣奕做的更好,可貴之處在於,兩個孩子出門後也記掛着她,這份暖心足以令她感覺更爲香甜。
見到混帳兒子,老太太眼中閃過嫌棄。
“媽,我們回來了。”蔣向東賠着笑,“蔣奕不在家?去哪兒了?”
“到京市進一批設備。”這是早就定好的說辭,畢竟是年輕男女結伴出門,外人知曉後,少不了有說喬若閒話的,祖孫兩個自然要爲她考慮。
蔣向東點了點頭,自顧自坐下,“靜軒大概年底訂婚,我們想着,應該幫蔣奕張羅個對象了。”
老太太放下點心,板了臉,“你們什麼時候搬走?”
“啊?爲什麼要搬走?”蔣向東神色複雜,失望、難堪、不忿得很。
“前一陣我經常出去應酬,沒少澄清我跟你們一家的關係。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召集親朋好友過來,開個會宣佈一下,連續登報也可以。我不認你這種兒子,早些年就鐵了心了,你爲什麼一直不當真?”
“……您不認我,但我不能不認您。現在您歲數大了,需要人伺候,我們要是不盡贍養的義務,傳出去像什麼樣?”蔣向東迅速調整狀態,振振有詞起來,“您好歹爲我爸和您的名聲着想一下,讓人們都知道您打心底煩我,對誰都沒好處。就只說蔣奕,女孩子要是知道家裏是這種情況,誰會跟他談婚論嫁?”
“你實際怕的是倆私生子找不到條件好的對象,當誰不知道?”老太太冷笑,“別廢話,我給你們一個月時間,找房子搬家。不照我說的辦,我就讓警察來幫我攆人。”說完指了指門口,“出去。”
蔣向東渾似吞下了好幾斤黃連,臉色奇差地出門,回到自己和妻子住的那邊。
權靜靜正在臥室清點家裏的存款,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沒看他就問:“說了蔣奕的事情沒有?他什麼時候回來?愛倫跟我說定了,她到時候請一段時間的假,來家裏住一陣。”
蔣向東苦笑,“那事兒就別想了,老太太要我們抓緊找房子搬家。”
“什麼?”權靜靜扔下手裏的存摺、銀行卡,轉頭看住他,“那怎麼行?”
蔣向東長長地嘆一口氣,把剛纔的事講述一遍。
權靜靜跌坐到牀上,眼中蓄滿了淚,“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和孩子。”
蔣向東忙說:“關你什麼事?根本不用問,一定是蔣奕攛掇的老太太,那小子死活看不得我們過得順心。”
“想想辦法,我們想想辦法……”權靜靜抹了抹眼角,“要不然,讓愛倫儘快來家裏住一陣吧?那孩子很漂亮,嘴甜,又是打心底喜歡蔣奕,一定能把老太太哄得開開心心的。看在我們給蔣奕選了個這麼好的對象的份兒上,老太太就不會再賭氣了。”
“能行麼?”蔣向東沒信心。自己老媽脾氣有多刁鑽,他再清楚不過。
“讓愛倫只說是蔣奕的朋友就行了,直接住在老太太那邊。”
“橫豎也沒別的辦法,試試吧。”蔣向東實際想說的是,死馬當活馬醫。
權靜靜起身去打電話。
隔壁薛家的三個女孩子,籌備工作已經大致忙完,如今只等着全新的防盜捲簾門到貨,還有喬若回來。
到這時,要說定以後的具體安排。
胡建月說:“我跟小青都坐過辦公室,算賬沒問題,桃桃更沒問題,畢竟若若都說你有數理化的腦子,平時我們不論誰收錢,避免粗心大意就可以。”
薛青、貝之桃同時點頭。
胡建月又說:“現在到過年,都算是銷貨旺季,我們又要賣兩種商品,就得辛苦一些,三個人每天都到店裏,要防着遇到小偷。不要惦記若若,她只是扶貧給我們找個事兒,不肯也做不來服務員的活兒,而且我們不要說貨是她進的。”
另外兩人由衷地認同,隨即貝之桃主動說:“你們倆主要負責站櫃檯,我兩邊走着做服務員,要是遇到手腳不乾淨的,比你們當場抓住人的把握大。”
這一點,胡建月和薛青沒得爭,畢竟兩個都是要被逼急了纔有膽子的人,一般的事,真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鼓起勇氣,可扒手什麼時候肯給人猶豫的空?
隨後商議的不外乎一些細節,如帶午餐到店裏、幾點開張幾點打烊、水電費三人均攤等等。店面是自己人的,便利之處頗多。
店面是胡建月的,薛青和貝之桃打一開始就不肯虧到她,瞭解過對外出租的價格,兩人各出三分之一,已經交給胡建月一整年的,其餘裝修費用也是三人均攤。
這也是喬若希望她們能一直做到的事。關乎實際利益,打一開始就把賬算的明明白白,纔有長久可期,要是誰動不動不把自己當外人,才真要壞菜。
三個人歸攏了所有賬目,人手一個賬冊,清清楚楚記下來。
“姐姐說買了計算機和配套的辦公設備,大概跟她前後腳到家。”貝之桃說,“你們會不會用?”
兩人同時搖頭。都坐過辦公室不假,但誰也沒到能出入微機房的級別,經手的都是零打碎敲的業務。
“姐姐會教我們,她說很簡單,大型號的遊戲機而已。”
“你聽她胡說呢,”薛青笑得不輕,“不過我肯定要學會。”
“是呀,聽說用計算機玩兒遊戲可過癮了!”胡建月有點兒興奮。
薛青推她一把,“滾吧你,一天到晚數你沒正事兒。”
“我又不像你們,就得幹一陣歇一陣。”胡建月從來不認爲自己有出息,而且也不想有出息,“這次要是能賺到錢,我就自己僱一個踏踏實實的人,替我做售貨員。”
貝之桃睜大眼睛,“小月姐,你前天才說,這次賺到錢就擴大店面,把相鄰的門臉兒也租下來。”
“還不都一樣?擴大店面之後,咱仨就更得踏踏實實當老闆娘了,不僱店員怎麼行?”
語聲落下,三人都笑起來。
“不對,我們把挺重要一個事兒忘了。”貝之桃說着,很有些啼笑皆非,“店名,店名要叫什麼?”
“不是說了讓若若定嘛,沒她也開不了這個店。”胡建月不以爲意。
薛青恨不得揍她幾下,“傻啊你,難道要等若若回來現做招牌?”
“那明天打電話問問,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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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喬若和蔣奕一起喫炸雞、薯條。
她想喫了,一早跑出去買了食材,自己住處裏的廚房純屬擺設,而蔣奕這邊有時候開火,就拿過來一起做好。
“這種美食要是經常喫,再喝着啤酒、可樂,很快就會胖一圈。”喬若喫着肉質鮮嫩的雞翅,喟嘆着。
蔣奕笑說:“幸好你不愛喝那些。”
“可不就是。”喬若轉開話題,“下午和晚上你用不用車?”
“不用,你想出去轉轉?”
“嗯,不是買了臺照相機麼,想拍些這邊的風景。”
“車鑰匙早給你了,別太晚回來。”蔣奕說,“二房東跟他太太總擔心你被人販子拐跑,你一出門就跑來跟我絮叨。”
喬若笑出來,“你看得懂香江報紙,但不說粵語。”
“真不會說,報紙只是能捋出大概的意思。你對明星顯得很有興趣,倒是我沒想到的。”
喬若說:“那是因爲,一些人走得早。”
已離開與終將離開的,有人真正詮釋了風華絕代,親身演繹了生離死別,道一聲傳奇並不爲過。
饒是蔣奕,也知曉兩個紅顏早逝的明星,因此釋然。
這樣扯着閒篇兒,喫完午飯,喬若開車出門。
蔣奕留在住處,把分析測算的數據手稿整理出來,做成文件的形式,留待交給曾文思。
忙完這些,已經入夜。
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仔細梳理一遍人際關係,能讓他心裏沒譜的,只有喬若。
那小兔崽子,到底幹什麼去了?
廊間室內來回走了兩趟,蔣奕終是按捺下煩躁,沒嘗試找她。
再怎麼着,她不會做沒把握的事,真遇到棘手的難題,不會逞強。這點把握,他還是有的。
他找出煙,對着越來越濃的夜色,點上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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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晚八點,彪哥開着小貨車,去往偏僻路段的那個廢棄廠房,身邊坐着的是仝瑩瑩。
“我不明白,爲什麼真把你的貨帶上?真把我兄弟當苦力?”彪哥有些不高興。
“你不瞭解喬若,她鬼心眼兒多着呢,要是看出我們誆她,說不定立馬跑沒影兒。”仝瑩瑩是沒打心底高看喬若,但也沒膽子不當回事,“你是不知道,也不知道誰教的她,她現在打一般的男的跟玩兒似的。等見了面,你可千萬當心,什麼話都別說,先把人拿下再說。”
彪哥揚了揚眉,“又漂亮又能打的,滿世界踅摸不着的妞兒啊。等下我瞧瞧,要是對我脾氣,娶回家都行。什麼結婚離婚的,我根本不在乎。”
正因爲他對喬若的期望值很高,纔沒讓手裏的兄弟摻和這檔子事,親自送仝瑩瑩過來,省得以後要是能長期處,喬若和參與的人都尷尬。
仝瑩瑩不知該喜還是該愁,“你想怎麼着是你的事兒,跟我可別說了不算。”
“那不能夠。”
貨車趨近廢棄廠房的時候,速度放緩。仝瑩瑩藉着車燈光,沒見到任何車子和人影,“還沒來呢?也是好事,你先瞭解一下這兒的環境。”
彪哥沒理她。要是不熟的地方,他纔不會讓她把人約在這兒。
貨車開進廠區的空地,仍舊打着車燈,方便喬若過來時看到。
等待期間,彪哥和仝瑩瑩都很放鬆,毫無擔憂。
打架方面,彪哥自認身經百戰走到如今的,一個打幾個是常事,尋常女孩子再厲害,也架不住他這種用實打經驗練出來的。
仝瑩瑩瞭解他這些情況,和他一樣的有信心。不爲此,她不管怎麼着,也得讓仝建梁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喝着啤酒,東拉西扯的時候,彪哥忽然噤聲,凝眸望着車前方,陷入片刻的恍惚。
仝瑩瑩循着他視線望過去。
車燈光影中,喬若挎着帆布袋,步調優雅又閒適地走來。
穿着純黑一色的衛衣休閒褲球鞋,明明是隨性得過分的打扮,竟也能顯出令人豔羨的絕佳比例。
這種氛圍中,喬若的面頰顯得格外白皙,雙脣愈發紅豔,雙眉更顯漆黑,明眸愈發的熠熠生輝。
仝瑩瑩閉了閉眼,深深吸進一口氣。她記得,自己原本沒嫉妒美女的毛病來着,到眼下,也被喬若激得開始憎惡其對方得天獨厚的美貌了。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這時怎麼能想有的沒的?
頃刻間,仝瑩瑩迴歸到現實,穿着高跟鞋的腳,稍稍用力地踢了彪哥一下,“喬若來了。”
“這就是喬若?她是喬若就行了。”彪哥難掩喜色,說着話就要下車。
“帶上防身的東西!”仝瑩瑩遞給他匕首,“少跟她扯閒篇兒,等人到手了,你想說多久都沒人管。”
“知道了!”謹慎起見,彪哥還是決定聽她的,接過匕首,又小心地取出一條手帕,這才下車。
仝瑩瑩隨之跳下車。
喬若抄着褲袋,望着走向自己的兩個人,似笑非笑。
“喬若,你總算來了。”仝瑩瑩作勢看一眼腕錶,“我們等你一陣子了。”
彪哥陷入了新一輪的恍惚。老實說,他不知道這種絕色是怎麼全須全尾地來到這邊的??過分扎眼的樣貌,覬覦的人不要太多。
“現在是晚八點零五分,辛苦你們,等了五分鐘。”喬若說。
“是嗎?”仝瑩瑩不在意地笑笑,“我們帶來了那批錄音機,你要不要看看貨?”
“當然。”喬若看一眼小貨車,“你允許的話,等下有個人到車廂,按我指定的位置取出對應的商品,這樣驗幾件就可以了。”
明知道對方幺蛾子多,到這會兒,仝瑩瑩還是恨不得一巴掌抽死她。她轉眼瞧着彪哥。
彪哥驚豔的時間比較長。
仝瑩瑩無法,只好扯他一下,說了喬若的要求。
只要恢復清醒,彪哥基本的腦子也就回來了,“等下你上去,照她說的辦。”
萬一小丫頭片子能神速地鎖上車廂門,他豈不是要丟大人?再說了,這不也是仝瑩瑩自找的?她說的,能不動武就別動武。
仝瑩瑩迅速權衡一下,“行。”
隨後,仝瑩瑩進到小貨車的車廂,依照喬若的指點,取出帶着包裝盒的錄音機到車廂口。
彪哥總想離喬若近一些,但她要求他在她三步之外,且要在她斜前方半步。至於看貨,則要彪哥把錄音機搬到她近前,然後繼續去看仝瑩瑩就行。
彪哥心裏又氣又笑,覺得這小妞兒果然是最美又狡猾得很,難怪仝瑩瑩那麼防着。但這樣的喬若,倒激發起了他勢必得到的欲/望。
不管文的武的,輪番玩兒一遍好了,他是絲毫不介意的,介意的只是會不可避免地傷到她那細皮嫩肉。
六十臺錄音機,在仝瑩瑩鋪墊的前提、創造的環境之下,喬若查看了十臺之多??這要是沒打歪主意,鬼纔信。
不過,貨都沒問題,喬若對此還是比較開心的。
她早說了,她打人很貴的,既然說了,就得儘量履行不是?
喬若迅速取下帆布袋,扔給仝瑩瑩一個文件袋,“麻煩你,籤一下裏面的合同。”
文件袋是有重量,但裏面其實只有爲數一頁的協議,重量是喬若加的簽字筆和小石塊而已。
仝瑩瑩藉着車尾燈的光線,粗粗看一下協議,對彪哥遞個眼神。
協議上,喬若要她按之前電話裏說定的那樣立下合同。怎麼可能?
彪哥即刻極速轉身,一拳揮向喬若,虎虎生風。
只要打中,喬若就會當場暈厥,那他直接把人暴走就是了。
??可惜,他只是一廂情願地想得那麼好。
喬若輕輕巧巧側身避開,堪稱神速地從手袋裏取出兩個物件兒,其中一個照準仝瑩瑩飛了過去。
仝瑩瑩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出聲同時,人已倒下。
“喬若,我記住你了。”彪哥眼中閃着獸一般的芒。
喬若卻只有不屑,“記住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哪根兒蔥?”
“……我他媽弄死你!”彪哥抽出匕首,衝上去。
她眼中的不屑、語氣中的輕蔑,是真傷到彪哥了,所以,他那一擊,真拼出了十成十的速度和力度。
喬若並沒完全避開。她是生裏死裏混過了沒錯,但彪哥那種貨,哪怕目標再無謂再可笑,如今也是稍微混出了頭??這種人也是死裏活裏輪過幾番的,幹架經驗不可小覷。
她真沒小覷,然而把人撂倒時,自己也掛了彩。腿上的傷流出的血,就跟不要錢似的,迅速地讓她聞到了血腥味。
倒也無所謂。
暈過去的仝瑩瑩會醒。
喬若多的是法子讓她付出利益代價,包括彪哥那一份。
打女孩子聲譽、安危的主意,自來是喬若的逆鱗,有膽子踩這種線,就別怪她十倍百倍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