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靜軒走在夜風迴旋的街頭,酒意漸漸消散,再一次權衡生意方面的事。

到南方進貨回來散貨的利潤特別大,早在上一個年代,就是京市不少人賺大錢的路子。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湊不齊南下的條件。

要有足夠的資金,也要有個說地道的粵語的同伴,要不然,走一趟要麼賺不了多少,要麼血本無歸。

他這兩年一直在爲這事兒做準備。

今天家裏的事讓他心緒壞到了極點,生意上的運氣卻很不錯,與大客戶簽了合同,明天就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手裏的產品是包裝精美營養豐富的麥片、奶粉、核桃粉、芝麻糊之類的營養品。客戶開小賣鋪起家,如今在本市和京市有十幾個商店,三個鋪面更是設在顧客最多的百貨大樓、商場,拿下他和同伴那批貨全不在話下。

這生意他認爲有發展前景,有入股生產廠家的打算,但是,需要足夠充裕的資金。

他跟同伴得賺到足夠的快錢,纔有長遠可期。

今年上半年,他結識了一個來自鵬城的人。鵬城那邊的經濟發展情況不要太樂觀,是誰都知道的,但什麼地方都是一樣,不乏活得艱難的,那人正是如此。

幫着溝通避免高價拿貨的人手有了,五萬多塊的拿貨資金也有了,按理說,今天就該去訂票,可是……

蔣奕在南方有人脈,他早已瞭解到。

蔣奕要是使絆子,別說拿貨回來賺錢,他會不會折在那邊都難說。

蔣奕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弟弟,他們之間,有着不爲人知的很深的過節??

今年蔣奕回來後,成爲駕校投資方,是蔣靜軒在駕校成立之後才知道的事,而在駕校成立之前,他沒少給創立人也就是駕校校長使絆子。

這是爲什麼?

全託了他老爹老媽的福。

他們屢次三番打越洋電話回來,言之鑿鑿地說校長品行惡劣,在他們年輕的時候一再出陰招兒,害得他們好些次險些被批鬥,隨後這些年,只要他們回國,就會出盡法寶地讓他們在人前尷尬難堪……

一言蔽之,那個人簡直就是他們蔣家的仇人。

那時候的蔣靜軒,對父母有着無條件的信任不假,卻也不會傻呵呵地一聽到消息就做什麼,做了些基本瞭解。

結果是駕校校長的確跟蔣氏夫妻不合,對哪一個都厭惡到了骨子裏,平時提起來,總是一句“那對兒搞破鞋成功的玩意兒”爲開頭。

知曉這些後,蔣靜軒怎麼能不膈應。畢竟,那時候他深陷在自我催眠中,深信父母不論如何都是值得理解體諒的,校長的言行卻無疑是在瘋狂踩踏着引起他自卑心理的神經。

所以,他一次次出手阻撓。

但,也一次次失敗。

駕校終究是大張旗鼓地成立了。在那一天,蔣靜軒才知道,蔣奕是投資方之一,也就明白了失敗的原因??校長的人脈並沒那麼廣,不足以解決磕磕絆絆,可看似初初歸來的蔣奕的人脈,是誰也摸不着底的。

同在一屋檐下的日子裏,蔣奕不曾提及隻言片語,可蔣靜軒再清楚不過,自己已經把人得罪的不輕。

蔣靜軒也沒提過。哪兒有那個臉?

到近期,他自然是回過味兒來了:蔣奕回來的歲月裏,他指不定被父母當槍用了多少次,給蔣奕添了多少次堵。

父母曾經的愛情、如今仍舊存在的婚姻,正如他的自我催眠和清醒之後的反差:你相信的時候,便只看得到他們的好,相信愛情的無堅不摧;真相暴露之後,你願意冷靜客觀地看待的時候,發現的便是太多的骯髒醜惡。

而他是什麼?

他是骯髒醜惡的產物,亦是締造骯髒醜惡的父母手裏的一把槍,渾然不覺中,一次次去傷害蔣奕。

蔣奕的性格,不需太多接觸,便能瞭解到一點:他但凡跟你談起什麼事的時候,你這個人,大概就是這輩子都不得消停了,甚至是生不如死。

??有這樣的前提在先,蔣靜軒怎麼可能堅信自己的能力,照計劃南下呢。

如果父母沒鬧到這地步,如果不知道自己只是二百五父母手裏的一把槍,他也就淡然地放棄南下一事了。錢是好東西,可也沒必要爲之涉險,橫豎這是遍地黃金的年月,賺錢的路子多的是。

他並非天賦異稟,比不上的人多了去了,而那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卻能成爲數個行業的翹楚,對此他真沒有嫉妒不忿,正相反,但凡關係不是一直以來的相敬如冰,他人前人後都不會掩飾欣羨和些許的引以爲豪。

惹不起兄弟,沒什麼丟臉的。

在今時今日,他該做的是面對。

不論如何,蔣奕是他打斷骨頭連着筋的兄弟,他欠他一聲抱歉。

他也隱隱感覺到了,自己很多賺錢的路子,蔣奕都能輕而易舉地阻斷。

既然如此,不如乾脆一些,要蔣奕一個明確的態度。

如果蔣奕說,不樂意看他賺到錢過得安逸,那他就做工薪階層。不可能甘願,不可能不遺憾,可誰叫他的父母是那樣的?雙親是他的原罪。

蔣靜軒下定決心,走向就近的公用電話亭。

.

客廳裏鋪上了一塊偌大的羊毛地毯,喬若坐在上面,面前是一幅複雜的拼圖。

蔣奕坐在單人沙發上,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素描本放在膝上,他手裏的筆時時落下,畫上幾筆,發出輕微的沙沙沙的聲音。

“你喜歡的遊戲,怎麼全是磨時間的?”蔣奕問她。

喬若比照着圖形,將一塊拼圖放到一個位置,“我容易神經緊張,做事經常有種緊迫感,無聊的時候玩兒遊戲,只想放鬆。玩兒興奮、緊張的遊戲,我會奔着通關去,不願意按時休息。”

“難怪。”

“你在畫什麼?”

“爲什麼不自己看?”

喬若起身到了他身側,斂目看去,見他畫的是自己的側面剪影。

“這個是我……真的是我?”她探頭湊近些,“我有這麼好看?睫毛真有這麼長?”

蔣奕笑開來,把她安置到懷裏,親一下她白皙的小臉兒,“純寫實的素描,我沒本事把你藝術美化,你也不需要。”

“覺得我好看嗎?”

“還行。”蔣奕凝着她略顯?瑟的小表情,“我最喜歡的是你的眼神,可惜那太難畫了。”

她的眼神,平和時如暖陽,乖順時如小貓,暴躁時如鷹隼,憤怒時卻如風雨欲來的海面,幽暗、危險。

喬若對他這答案滿意極了,親了親他面頰。

一旁矮幾上的電話響了。

蔣奕伸手接起來。

喬若想起身。這年月的電話一般都有些漏音,打電話的人說話聲音稍微大一些,離得稍微近一些,就會聽得一清二楚。

蔣奕卻攬緊了她,轉而更是將話筒換到離她更近的一邊。

他根本沒有需要隱瞞她的事。

喬若一笑,索性將耳朵貼近話筒,大大方方地與他一起聆聽。

打來電話的人,竟是蔣靜軒。

他在那邊說,從奶奶那邊問到了蔣奕的呼機號和電話號,有不少話想當面說。

蔣奕略一思忖,報出所在的具體地址,“你來,我等你。”

蔣靜軒說:“謝謝,我大概二十分鐘內到。”

通話結束後,喬若說:“我要離開嗎?”

“你覺得有必要迴避?”蔣奕手指摩挲着她面頰。

“你跟我的關係的話,沒必要。但他找你說話,我不知道方不方便聽,也不知道你或他介不介意。”

“我這兒沒有你不方便聽到的事,他要是介意,走人就是了,又不是我找他。”

喬若安心地依偎到他懷裏,雙手握住他一隻手,“說出去誰會信,你對我這一面,特別特別單純。”

“我們之間,簡簡單單開開心心就行了,你覺得呢?”

“完全同意。”喬若蹭了蹭他面頰,“以後不準嫌我沒情調,不夠細心不夠體貼。”

蔣奕低笑,“同樣的話,我也要提醒你。我在乎你,但真做不了一般戀愛的男人追求女朋友的很多行爲。”

“很多行爲都傻呵呵的,看似浪漫,其實滑稽,剩餘的那些價值加起來,都不如我家蔣奕做的一餐飯。”

“小資情調、浪漫主義的人聽到我們這些話,大概要氣得吐血。”

兩人都笑。

有什麼辦法呢?

誰能要求兩個各自過盡千帆,只求化繁爲簡的人正兒八經地走尋常的愛戀之旅?

一個從不認爲自己會戀愛結婚的男人,一個對結婚完全沒興趣只把戀愛當消遣的女人,如今牽手期許未來,已經是不得了的大事件。

喬若估算着時間,去衝了三杯咖啡。她和蔣奕晚餐時喝了幾杯,需要醒醒神,蔣靜軒麼,客隨主便吧。

蔣靜軒在通話結束的十八分鐘後,敲響了門。

蔣奕前去應門,第一時間告知:“喬若也在。”

“是麼?”蔣靜軒稍稍意外,轉念想到那女孩兒和奶奶、蔣奕的交情,當即釋然,“她在也好。你要是同意一些事的話,我得專門找她一趟,問她對一些事的想法。”

蔣奕打個手勢,“坐下聊。”

蔣靜軒頷首,走向沙發時,恰逢喬若端着咖啡、乾果、甜點過來,溫煦地一笑,“有段日子沒見了。”

“還真是。”喬若把托盤放到茶幾上,遞給他一杯咖啡,“糖和奶是一般的量,能喝麼?”

“當然。謝謝。”蔣靜軒認真打量她兩眼。

菸灰色一字領毛衣,現出精緻的鎖骨,深色條紋的寬鬆長褲,腳上一雙一看就質地柔軟格外舒適的拖鞋;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斜插在髮間充作簪子的是……

蔣靜軒稍稍凝眸,辨出那是一支圓珠筆,心頭清淺的笑意到了眼底。

蔣奕在居中的長沙發上落座,端過另外兩杯咖啡,再幫喬若擺好乾果、甜點。

看到此刻,蔣靜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不覺意外,只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性情中有相同、相似之處的人,要麼相互排斥,要麼相互吸引。

如果兩個人都有着自私、懦弱之類的共同點,看到同類,遠離都是好的,部分人會對對方心生厭惡。

蔣奕和喬若的相同相似之處,卻能完全共鳴,瞭解、理解彼此是非常容易的事。

轉變之前的喬若,是帶着美人符號卻不能給人留下記憶點的存在,轉變後的喬若,則是一言一行都令人覺得很值得關注、琢磨,是很出色的人。

蔣奕就不消說了,打小就掛着出類拔萃的標籤。他要是始終留在錦市,只學業上的成就,恐怕就是蔣靜軒這輩子也無法企及的。

這樣的兩個人要是不日久生情,纔是怪事。

看着眼前這一對兒,蔣靜軒腦海中閃過仝瑩瑩的樣子??曾經的仝瑩瑩的樣子。

如果她沒變,沒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與他現在是什麼情形?是她寧願讓父母擔心揪心也要跟他在一起,還是爲着深愛她的父母忍痛放棄?

想這些很多餘,但曾經傾注了一定感情的女孩,要他不時時想起、遺憾,是不能夠的。

蔣靜軒喝了一口咖啡,頗爲香濃。斂起心頭思緒,放鬆了自己,先與喬若說話:“青之月的店名,聽說是你取的?挺好聽的。”

喬若笑微微的,“三個小老闆的名字,怎麼倒騰也取不出難聽的。”

“也是。”蔣靜軒說,“青之月現在很有名氣了,都知道那兒的女性時裝最新潮,質量也不錯,電子品更別說了,不少半大不小的男孩兒,都去那兒買遊戲機錄音機隨身聽。”

“生意的確挺紅火的,我每天都會聽仨小妞兒唸叨幾句。”喬若溫和又淡然地望着他,“對這種生意有興趣?”

小說中的男主,動過倒買倒賣的心思,做準備的時間很長,卻擔心有去無回,放棄了。

劇情早已亂套,喬若也早已放棄對原劇情的一定程度的依賴心理,且對一次次的變化喜聞樂見。

“有興趣。”蔣靜軒坦然一笑,轉向蔣奕,“我想去一趟南方,但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來找你,主要就是跟你要個準話。”

不等蔣奕應聲,喬若先一步問蔣靜軒:“我迴避一下?”

“不用,我覺得不用。”蔣靜軒笑笑地看着蔣奕,“鄰里鄰居的,家裏那些破事兒,喬若不想知道也一定聽人唸叨過。你要是介意,也不會讓我這會兒過來。”

跟女朋友相處的時光一刻千金,需要她迴避的話,蔣奕一定會讓他換個見面的時間。

“沒錯。”蔣奕頷首,又對喬若一笑,“安心待着,喫點兒東西。”

喬若點一點頭,取過一塊紅豆棗泥糕,切分成小塊。

蔣靜軒自然而然地接上之前的話題,說了想去南方拿貨的意圖,“我是想,要是你不贊成,那就給我個準話。別的生意也是一樣。”

蔣奕玩味地望着同父異母的哥哥??他最鄙棄的蔣向東、權靜靜生下的蔣家長子,“我有點兒意外,你爲什麼來問我是否贊成?”

蔣靜軒落寞地笑了笑,“從你回來到現在,我得罪過你,得罪的不輕,你懶得提,我沒臉提。靜陽跟着父母在外的年月久,對你恐怕比我還惡劣。我……”

這種談話,對他其實是非常艱難的,可這是他必須要做的事,已經開了頭,就不能臨陣退縮。

“我對不住你。”蔣靜軒抬了眼瞼,直視着蔣奕,眼中是真切的歉疚,“我沒法兒說出自己的父母如何不堪的話,也沒法兒跟你掰扯清楚,我這些年心裏是怎麼相信他們、到現在才願意承認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過程。我只能跟你說句對不起,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蔣奕冷冷靜靜地回視着他,眸中是慣有的冷漠無情,漸漸的,多了些許瞭解、釋然。

蔣靜軒眼神中的掙扎糾結痛苦自卑,蔣奕一絲一毫都沒錯過。對方沒法兒說的那些,他可以想見到。

“你是傻呵呵地當槍了?”蔣奕問。

蔣靜軒苦笑,“對,我估計靜陽也一樣。但是,招人膈應的事情畢竟是我們做的,我們沒辦法看着他們過得太難。”

蔣奕不置可否,轉頭看一眼喬若。

她正將一小塊紅豆棗泥糕送入口中,品嚐的表情也似那糕點,甜蜜蜜的。

他這裏的糕點,她總是能輕易區分出是不是他親手做的,如果不是,喫到後就跟喫了虧似的,有小小的不滿,如果是,就是現在這小模樣。

蔣奕嘴角一牽,轉向蔣靜軒,“你父母的事,你沒資格跟我談。我只想知道,這些跟你南下有什麼關係?”

這些話,比意料之中的好了百倍。最難堪的事兒都扔到桌面上了,蔣靜軒自然再沒顧忌,“我隱約知道,你在鵬城、羊城有人脈,要是你不允許,我就不去了。

“換句話說,你想怎麼着,直接來就是了,我就擺在這兒。

“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早就知道,你想整我很容易,只是礙着奶奶,沒下狠手而已。”

奶奶沒法兒待見他,但也不討厭他,不似靜陽,偶爾會惹得奶奶想直接把人交給蔣奕磨一磨性子。蔣奕那邊,一直顧忌着老人家的心情。

蔣奕默了默,按了下眉心,“想去哪兒就去,我不找人爲難你。不過,去南邊的情況沒譜,你要是仍舊出了意外,也扣到我頭上,無所謂,新賬舊賬一起算。”

“怎麼可能,基本的分辨是非的能力我還是有的。”蔣靜軒在心裏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笑容裏滿帶感激,“謝謝你。以前,真的太對不起了。”

蔣奕不置可否,“蔣向東在鬧離婚,估摸着離不成,我有個建議。”

“你說。”

蔣奕分外耐心地道:“你想做高於市價的營養品,對配方、監督質量都在行,現在最缺的是入股廠家的資金,這些我都知道。

“想賺快錢的話,倒買倒賣是好路子,本金越多越好,爲什麼不用上你父母的存款?

“我是有點兒見不得你跟蔣靜陽過得好,真見不得過得好的人,是那兩口子。”

蔣靜軒默了三兩秒,說:“借用他們的存款沒什麼難度,勸着爸長期給我用也不難。”

蔣奕說:“這樣就行了,你想幹嘛都隨你。”

“幹什麼之前,還是得問一下同行的意見。”蔣靜軒轉向喬若,“喬若,我想倒賣男裝,你介不介意?”

“嗯?”喬若正在切分千層酥,不解地望向他,“青之月出售的是女孩兒的時裝,你的跟那些不存在競爭。”

“你這麼想就最好了。主要是我不清楚你們之後的打算,要是也進男裝,我就再想想其他的商品。”

“放心,目前沒那個打算。”喬若一笑,說起叮囑他的場面話,“再怎麼着,出遠門一定要注意些,尤其要防着被扒包。最好別帶女孩子同行,帶的話,千萬要避免她被人販子盯上。不論錦市還是哪兒,我感覺都不夠安全。”

“記住了,謝謝。”蔣靜軒欠一欠身,隨後又閒聊幾句,道辭離去。

喬若和蔣奕站在門外,目送他走到走廊拐角。

那背影透着深深的寂寥、落寞。

父母的事情,等同於生生打折了他的脊樑骨。

他仍舊在積極地面對生活,父母打來的打擊,卻是此生難消。

“因果輪迴。”回到室內,喬若輕聲感嘆,“不管知不知情、願不願意,他膈應過你,現在輪到生活膈應他了。”

“希望他也是這麼想。”

“不這麼想,就不會來跟你道歉了。”

“除了道歉,還想怎麼去怎麼回來。”

“正常,他跟你又不是能隨時坐一起說話的關係。”喬若輕笑着,拉過他的手,投入到他懷裏,“不說那些無聊的事。好好兒抱抱我,等下我要回家了。”

“我叫輛車,跟你一起回去。”蔣奕擁住她,手溫柔地一下下撫着她的背。

“實在想我了就呼我,我們在屋頂上說話。”

蔣奕莞爾,“虧你想得出來。”

下一刻,託起她面容,輕輕柔柔又堅定不移地,捕獲她的脣。

怎麼辦?

他已爲她着迷,且是願醉不願醒。

.

晚上十點多,喬若回到家裏。

盧阿姨迎出來,神色有些複雜,“小月、桃桃出去喫飯,帶回了好幾道硬菜。小月很難過的樣子,桃桃、小青睡之前都跟我說,你要是回來,去看看小月,估計只有你勸得動她。對了,桃桃說小月晚飯沒怎麼喫。”

“見薛盼那孫子了?”喬若問。

盧阿姨不自主地笑了,“對。”

“沒事。你早點兒休息。”喬若笑着進門,徑自上樓去,到自己的房間脫下棉服,放下挎包,轉到胡建月門外,敲了敲門。

“請進。”胡建月的聲音都透着無精打采。

喬若走進去。

她知道小月買了全新的傢俱,但沒特意進來看過。傢俱是一色的乳白色,牀則是黑色鑄鐵的,感覺乾淨簡約。

胡建月窩在牀上,蜷縮着身形,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了。

喬若走過去,坐到她身側,揉了揉她散亂的長髮,“小哭包,又來這一套。這回是跟誰?”

胡建月吸了吸鼻子,眼淚又浮上眼底,“跟我自個兒,想給自己一刀。”

喬若輕笑,“神經。”

胡建月可憐巴巴地望着她,“今天跟薛盼正經談了談,談不攏,鬧崩了。我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想起以前好多事兒……我他媽的那時候怎麼會變成那樣?”

“有的人果然是對自己最小氣,跟自己最記仇。”喬若握住她的手,“別的事兒我都能幫你,動刀子的事兒可不幹。”

胡建月想笑,眼淚卻掉下來,哽嚥了聲音,“他他媽就一畜生……那時候,晚上在一起那什麼的時候,總是這樣那樣的要我叫的很大聲音……最開始我真的拉不下臉,但真架不住他出幺蛾子,一回回的,漸漸就成習慣了。若若,你有多瞧不起我,我真知道了。我他媽就一傻逼……”

“好了好了,”喬若拿過一旁的一條格紋手帕,給她拭去淚水,“打量自己哭很好看麼?瞧這花貓臉。”

胡建月卻哭得更兇。

“那些你要是不提,我真忘了。就算我遊手好閒的,也沒那麼多時間想以前的事。”喬若撫着她眼角,“小月,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但別人的腦子沒那麼好,不會一直揪着你那些腦袋抽筋兒的事。”

“我就是覺得,沒臉跟你住一起了,太他媽缺弦兒了……”

“罵你自己倒是真下得去嘴。”喬若有些啼笑皆非了,“我放心之前,你哪兒也不準去,在家裏老實住着。”

胡建月又哭了一會兒,淚眼朦朧地望住喬若,“你說實話,真的不介意了麼?”

“真的不介意了。”喬若柔聲說,“我其實挺沒心沒肺的,不踩到我底線的事兒,根本懶得記在心裏。”

“回來之後,我翻來覆去地想,是怎麼跟你相處的這麼好的,又換位思考,想着要是自己的話……根本沒得想,我恐怕連小毛孩子都不敢打,更別提收拾那孃兒倆了。”

“我煩過你,就跟煩我自己似的,以前我們一樣,稀裏糊塗地上了賊船,我是被戚正業那混蛋忽悠了,你是被那母子倆忽悠了。”喬若娓娓說道,“最開始,你也知道我什麼情況,除了隔壁的奶奶,一個關係好的人都沒有,我不想跟你結仇,再多一個需要日防夜防的人,防賊的日子很累。”

隨着她的言語,胡建月收了淚,平靜許多。

“跟你住一起挺好玩兒的,你會打電話、留字條告訴我去向,瞧着笨手笨腳的,其實挺勤快,能做的家務都會做好。”喬若眸色柔軟,“你出去散心,耿大軍到家裏之前那段日子,我從沒想過,你這麼個慫貨,會爲我做什麼。說白了,那時候,我不瞭解你,根本不確定你做人的底線在哪裏。”

“我自己也不知道。”胡建月悶悶地說。

喬若笑出來,再開口,語速更緩,“那天的事,其實我早就在防着了,做好了準備,怎麼也沒想到,你會臨時回來,回來前沒通知我。

“你是給我添了點兒意料之外的麻煩,但是,真好。

“我打開門,聽到你說有危險,讓我快跑的時候,心裏真的是罵罵咧咧,想着這傻帽兒怎麼偏趕這時候回來?但是,對你真的什麼成見都沒有了,只知道,這是個可以成爲朋友的人。”

“若若……”胡建月移動身形,頭枕到她腿上,“我再也不會幹那些讓人噁心的事兒了,要是可以,你看着我,好麼?”

“好。”喬若揉着她的小腦瓜,“人們總說什麼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家小月就是那樣。不是,還有小青,你們倆是一類貨,只要有人往正道上帶,就是很可愛的女孩兒。”

“都慫的不要不要的,可不就是一類貨。”胡建月說着,終於綻出了甜美的笑容。

“你這慫貨沒好好兒喫晚飯吧?我喝了點兒,又餓了,一起下去喫些東西?”

“嗯,到這會兒,我倒想喝兩杯了,不然睡不着。”胡建月坐起來,“另外,薛盼跟我撂下話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出陰招兒。”

“等下原原本本告訴我。”雖說蔣奕已經安排人盯着薛盼了,喬若也想自己這邊加強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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