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9
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樂暉盈笑笑:“坐下說話,不用這麼拘束。”
烏雅道過謝在一邊坐下:“這些時候,娘娘臉色比先時好多了。”悄悄打量着樂暉盈的臉色,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娘娘可是有話吩咐?”
“咱們認識很久了,自來說什麼都沒什麼避諱的。這幾年來生疏多了,不是出自本意卻又無法挽回。此時再不說清楚,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了。”樂暉盈把裝有玫瑰酥餅的點心盒子放到烏雅手邊:“想來你的口味沒變,這玫瑰酥餅也還是你喜歡的味道。給你留着,不爲別的因爲只有你配。”
一股熟悉的玫瑰花摻雜着蜜糖的香氣在鼻邊縈繞,還是那盒喫慣了的玫瑰酥。烏雅伸手拈起一塊放進嘴裏,久違的美味刺激着味蕾。金碧輝煌的皇宮內寢變成了樂暉盈清雅秀麗的閨房,又是淡雅的蘭香在屋子裏浮動:“是不是雅雅不懂事,又給娘娘惹事了?”
“不懂事?”樂暉盈美眸一轉:“何來此話,你我之間從來沒說這些話的。我記着你初來時問我爲何皇上不去你那裏,是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惹得他不高興?有時候我也問自己,爲何別人不進冷宮不出事,偏偏是自己出事。後來明白了,他說你對你就是對說你錯你就不會對。他是皇帝,他所說的一切就是聖旨無所謂對錯。”
“娘孃的樣子一點沒變,只是再也不是雅雅從小見慣的了。”烏雅猜不透她神色間那股倦怠從何而來,想當初懷着龍濬焱的時候是何等眉目動人神采飛揚。這時候竟然是陰鬱而疲倦。有說不出的苦澀在眉間閃動。
“我的焱兒都是滿地跑了,哪裏還回得到從前。”樂暉盈拉起烏雅的手:“我把焱兒還有妤珏託付給你,你要好好待他們。焱兒倒也罷了,妤珏沒了娘又是個敏感的孩子。你別委屈了她,答應我。”
“娘娘,您在說什麼啊!”烏雅聽着這話嚇得魂飛魄散,一下跪在地上:“你腹中還有未出世的孩子,您要去哪裏?”
“何藺跟我說過,我打從留下這孩子起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換這孩子一條命。這孩子我少不得也要託給你,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只好先委屈你好好照顧他們姐弟兩個,等他長大了會感念你的恩德。”樂暉盈欠身拉起她:“有些話說出來多餘,只是不託付給你又能託付給誰?看得這麼大的皇宮,能夠說上兩句真心話的人實在是不多。能夠託付大事的人就越發少了,你和宸妃要小心那條蛇。”
烏雅一愣,這是皇後第一次說出這句話,看來皇後已經有了要辦徐沁了。看這架勢只怕是在等機會,徐沁的下場只怕連嫺妃都不如。嫺妃尚且有一口棺木送她上路。徐沁,只怕連這個福分都沒有。畢竟很多事都是她做的樁樁件件都逃脫不掉的,樂家人的性子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哥哥來信說,徐謙已經是在劫難逃,只怕徐沁也要步他的後塵。如果先前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徐沁還會囂張如此麼?
“好了,我該說的都說過了。你別把我的話說出去,還只是沒影兒的事。要是說出去算得上惑亂人心了。”樂暉盈笑笑:“你去跟柳心說,就說我說的宸妃排在你的後面。貴妃在宸妃後面,至於那一個就罷了。”
“是。”烏雅沒想到貴妃竟然落在四妃中的第三位,皇後就是皇後。她說的話。皇帝有時候也要斟酌一兩分。貴妃想要出頭只怕是不可能了,不說貴妃就是自己不也是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四妃之首距離皇貴妃只有一步之遙,而皇貴妃距離皇後也只有一步。可是看皇帝的情形,後宮也不會再有第二位皇後。沒有皇後,或許也不會有什麼皇貴妃了。自己作爲四妃之首,只怕就會是宮中所有女人的敵人了。皇後爲了保全自己的兒子,做出來的事兒是不可能有人反駁得了的。
北疆安王府
樂輝慡穿着件雲白色的長袍閒適地走在後院的小路上,時不時踢着甬路上一兩塊小石頭。龍瑄蕤從書房出來,正好看見樂輝慡靠坐在遊廊下的欄杆上望着碧綠池水中遊弋生姿的錦鯉。
“你哪來的好興致在這兒看魚?”龍瑄蕤笑着過去:“京中來的信你看過了?”
“顏晟做的可是件大好事。”樂輝慡把手裏攥着的石子扔到水池裏:“沒想到嫺妃這麼有本事,只怕皇帝那張臉氣得都白了。”
“這女人心思太癡,要不也不會做出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來。”龍瑄蕤挨在樂輝慡身邊坐下:“聽顏晟說,嫺妃還說了一句要是早聽那人的話不把皇後推到對面,事情出來能夠幫她的就是皇後,”
“我知道,姍兒想放了她和鄧昶。自己過得不順心不遂意,居然希望別人過得好起來。也只有她在這時候纔有這份心思,我總是說這個妹妹什麼時候都有着一點爛好心。”樂輝慡嘆了口氣:“何藺也是,非要把這些話都告訴她。何藺這個人,是見不得這些的。要不是對姍兒念念不忘,何至於落得今日。”
“啊,你是說何藺對皇後?!”龍瑄蕤瞪大了眼睛:“豈不是就是嫺妃和鄧昶那樣了?”
“你這張嘴在我這兒說說就罷了。要是在你皇兄那兒只怕姍兒會被你害死。”樂輝慡握住他的手:“何藺是凌院正的獨子,只是父子不相識不相認多年。跟在生父身後一心一意學醫。姍兒小時候體弱多病,父親又和凌太醫交好。所以凌院正每每去給姍兒診病,何藺也就見過姍兒了。很多時候眼睛都是圍着姍兒轉,而姍兒的所有關注都是留在那時候的皇太子身上。姍兒大婚進宮,心裏最難受的就是何藺。”
龍瑄蕤靠在他肩上:“皇兄本來就是放不開一些事情,如果知道這一條只怕就越發不妙了。”
“先不想這個,徐謙怎麼把他給辦了纔好?”樂輝慡看似悠閒地笑着:“這麼個東西就有如許多的見不得人的醜事。要是被你皇兄知道,只怕活剮了他也未可知。”
“活剮,這麼便宜了他?”龍瑄蕤微閉着眼:“皇朝祖制,裏通敵國者九族連坐。”
樂輝慡笑起來:“這牽連可就廣了,皇上也被牽連在內了。”
“如果被廢黜就不在其內。”龍瑄蕤扭頭看着他:“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家三姑娘能放過她去。時辰未到,留了她幾天。”
“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去看看徐謙在做什麼。”樂輝慡拉起龍瑄蕤:“不知道上次用的那東西能讓他吐出多少真話來,我倒是不想在聽那些話了。沒得叫人噁心。”
“他知道的事情不多,做的壞事卻不少。紫夜已經送過來了,凌院正居然能解了孔雀膽倒真是奇蹟。”龍瑄蕤摸着腮:“只怕嫺妃要是在凌院正手裏倒是能逃得一條生路,可惜了。”
樂輝慡隨手扭動書房壁畫邊一個機括,牆壁後面旋即出來一間暗室。兩人打着火把進去,白衣飄飄在溼冷的暗室裏更顯寒霜。
徐謙渾身鐐銬,四肢被拴在牆壁上。“王爺,樂將軍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看見兩人進來,徐謙喘着粗氣叫道。
“你還想做什麼?”樂輝慡玩味地笑道:“你不是爲韃靼賣命嗎,怎麼雲戎會把你的事兒全都告訴了王爺。皇朝律令:裏通敵國者九族連坐。看來你不止害了你自己,還把那位寵冠六宮的慧妃也給害了。”
“王爺,我什麼都沒做真的。”徐謙看見龍瑄蕤,只要他沒有起下殺心自己就不必死了。
“徐謙,這時候還跟我說這個是不是太晚了。”龍瑄蕤挑起一側眉毛:“我怎麼聽說有人罵我和樂將軍是龍陽之興。是見不得人的醜事來着?這麼說你知道的事兒不少了。只是我忘了告訴你,我皇兄也知道這件事。他都沒發落我和樂將軍,你這麼義憤填膺做什麼?還想欺到我頭上不成?”
“王爺,您大人有大量。那是我一時喫了屎迷了心竅才說出這種話來,王爺和樂將軍是天作之合。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徐謙恨不得扇自己,這種話怎麼能說出樓。自以爲自己是炙手可熱的寵臣,因此想去和親王一較高下。
樂輝慡笑起來:“怪不得雲戎不信你,就你這德性還給他們賣命真是癡人說夢。你爲了蠅頭小利可以出賣所有的人,包括你身邊的女人。紫夜不就是你的姬妾,爲了要把我一家陷害。你給她喫了孔雀膽,最後敗露之時又要她服毒自盡,我倒是聽說過做大事者不拘泥於小節。只是沒見過把自己的女人往死路上趕的男人,你還是第一個。”
“樂將軍,你實在是委屈了下官了。紫夜怎麼會是我的姬妾,我豈會要一個番邦女子。”徐謙諂媚地笑道:“我可是跟樂輝懿大人極好的。”
樂輝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跟我大哥好,你妹妹跟我妹妹也好。你妹妹在內宮做的事打量別人都是傻子都不清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做這些事的時候就該給自己留條後路。可是你們兄妹把自己的路都給堵死了。這可是最大的笑話!”
“樂大人,你這些話可是有根據的。我可以說你是污衊下官的。”
龍瑄蕤冷着臉:“徐謙,這時候你還不知悔改還想着攀扯人在內?這樣的話,只怕到我皇兄面前你也是死路一條。”
“王爺,你說下官攀扯人。敢問下官攀扯誰了?不就是你的情郎嗎!爲什麼樂家可以呼風喚雨,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而別人只要稍稍沾染皇權就是居心叵測?”徐謙大聲嚷道:“皇上命下官巡視邊庭,剛到北疆就被你們用**藥迷倒隨後關進這個地窖之內。還要污衊我跟韃靼勾結。不知道王爺所說的裏通敵國有什麼證據在內還是下官做了什麼叫王爺這樣記恨下官。”
“好一張利口,難怪會混餚視聽把所有人都瞞哄了過去。”龍瑄蕤從腰間取出一封密函在徐謙面前打開:“這是你寫給雲戎的密信,告訴他你到了北疆就會把邊疆佈防圖儘快交到他手上。隨後裏外夾攻,一舉拿下是不是?”
徐謙幹瞪着眼看着龍瑄蕤,啞口無言。樂輝慡笑起來:“你若是還要證據,我手裏還有。不過物證倒是不值什麼,我想請你見個人。”說完,拍了兩下巴掌。兩個侍衛押着一個女人進來:“大人,還認得妾身麼?”
“紫夜?!”徐謙大驚,還有人能夠喫了孔雀膽而安然無恙,活生生站在人面前。難道是活見鬼了?
“大人還認得我。原以爲大人會說不認識妾身的。”紫夜笑起來帶着兩個深深的笑渦,也難怪當初皇帝初見之下會有失神:“大人待妾身可謂不薄,只是把妾身進獻給皇上還讓妾身口齒中含着孔雀膽的同樣也是大人。是大人讓妾身去刺殺皇上的,怎麼又讓慧妃出來擋這一劍。大人莫非忘了先前給妾身許下的心願:只要大事可成大人做了皇上,妾身就是貴妃的。這一切,大人都忘了?”
“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這個?”徐謙身上的一副全都汗透了,牙齒不住地顫抖着。
樂輝慡看着他:“這可是弒君自立了,徐謙你還要狡辯麼?”
“我……我能說什麼?”徐謙吐了口唾沫:“我妹妹入宮,那你呢?你的妹妹不也是進了皇宮,她能做皇後我妹妹怎麼就不可以?”
“那不過是寒鴉隨鸞鳳罷了!”龍瑄蕤不等樂輝慡開口已經接了口:“皇後何等什麼身份,其實你們這種人家可以染指的。你想要做正正經經的皇親國戚只怕下輩子也不行。”
徐謙冷笑道:“那是你說的,誰不知道樂文翰這個老頭子從皇上幼年開始就把自己的女兒推到皇上身邊了。我們家的女兒見不得人,你樂家的女兒就見得人了?還不是一樣爲了爭寵爲了一家子的榮華富貴。”
“好,說得好!”樂輝慡看向紫夜:“紫夜姑娘,勞煩你了。好好將養你的身子,這個****對你做的事自然會有人替你出頭。”
“多謝王爺,多謝將軍。要不是二位花費這麼大的工夫,紫夜早就命歸地府了。日後但有所遣,萬死不辭。”紫夜福了一福:“紫夜告退。”
四個牛高馬大的侍衛跟在紫夜後面把她送了出去,樂輝慡冷笑着看向徐謙:“若是時至今**還不肯認罪服法的話,我還有彼得東西給你看。只是不知道你還想看看有什麼事我們知道的。”
“你要知道什麼!”徐謙氣焰軟了下來,紫夜這個女人知道的自己的事兒實在是太多了。早先把她毒死,倒也有些不捨。是妹妹說,這種人死了乾淨方纔下了狠心要她服下孔雀膽。服下孔雀膽是沒有死而復生的道理的,怎麼會活生生出現在在自己面前。是誰給她喫下了九轉仙丹纔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既然他們能夠讓紫夜死而復生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你把你所知道的事兒一一說出來,不要我再給你找證據了。”樂輝慡看了眼安王:“王爺看如何?”
“是死是活全在他自己一念之間,我們能說什麼。”龍瑄蕤甩了甩手,自己揹着手出去。樂輝慡這個男人什麼心思都有,沒見過這樣問案子的。偏偏就是這樣還能審出大案子來。真是服了他了。
樂輝慡好整以暇地坐下,看了眼徐謙:“說吧,我沒那麼多功夫跟你蘑菇。若是能躲得過,只怕是不可能了。只要你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合盤託出。我跟安王會保你一條性命,再說慧妃要是知道你被我囚禁在這裏只怕不會因爲你是他的哥哥就保了你。我不說別的,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的性子?她爲了自己能往上爬,不惜一切手段。你是她哥哥。絆了她的腳。一樣要你死!”
徐謙低下頭,心底暗自盤算了一遍:“是,樂大人。我是跟韃靼有交情,是因爲雲戎許我要是能把皇上刺死。這江山有一半是我的,韃靼與我分疆而治。誰也沒想到慧妃會突然出來,擋在皇上身前。後來我埋怨她,她說只有這樣才能獲取皇上信任。也就能讓皇後失寵,然後取而代之。樂將軍,我妹妹這樣做實在是我沒想到的。”
樂輝慡冷笑一聲:“你們兄妹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內外夾攻算的是萬無一失了。”
“安王救了皇後,皇後跟皇子我沒想傷她的。”徐謙一字一句道。
樂輝慡看着徐謙這樣子,幾乎一耳光摑上去。想了想終於忍住了:“慧妃接下來做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徐謙嘆了口氣:“她做了慧妃就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裏了,就是老母進宮都要行叩拜之禮。她對我說話也是頤指氣使的樣子,怎麼處都是自己的妹子還能說她的不是。再說她好了豈不是我一家都好了?”
“你一家要給她陪葬了!”樂輝慡寫下最後一個字:“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