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只有一扇大門,暑假上鎖了,進不去,祝繁星只能趴在窗玻璃上“參觀”一樓的教室,每間教室擺着十幾張課桌椅,都很舊了,黑板還缺了個角,和祝繁星唸的現代化小學完全沒法比。
她問身邊的小導遊:“這就是你的教室?”
陳念安:“嗯。”
祝繁星:“你們一個年級一共幾個班,幾個人啊?”
陳念安說:“一年級只有十幾個人,二年級是二十七個,有時候分兩個班上課,有時候老師不夠了,就湊一起上。”
祝繁星:“……”
整個年級才二十七個人,陳念安這個第一名的含金量不怎麼高啊。
小導遊很盡職地講解着:“我舅媽說,我們這個小學以後可能要沒有了,這附近幾個村的小孩從一年級開始就全部都要去隔壁村上學,他們村比我們村有錢,蓋了一所新學校,有四層樓呢!”
祝繁星可以理解,一個年級才十幾、二十個人,確實沒必要單獨搞個學校了。
陳念安踮着腳尖,努力地趴在窗臺上,指着教室裏最前排的一張課桌說:“星星姐姐,我就坐那兒。”
祝繁星:“馮繼強呢?”
陳念安:“他坐後面,他不愛上學,上課要麼搗亂,要麼睡覺。”
祝繁星:“我猜……他肯定經常找你抄作業。”
陳念安驚了:“你怎麼知道?”
“全天下不愛上學的小孩不都那樣嗎?”祝繁星說,“又正好你和他住一塊兒,他不找你抄纔有鬼了。”
陳念安很鬱悶:“可我不想給他抄。”
祝繁星:“所以他就揍你?”
陳念安要崩潰了:“你怎麼又知道?”
祝繁星得意地笑:“我還知道,你打不過他。”
陳念安癟着嘴,很不服氣:“我有時候也能打贏他的!”
祝繁星不逗他了,小跳着離開窗臺:“好了,參觀結束,來,我給你拍個照,萬一哪天你這母校真沒了,至少還有照片看,就當留個紀念。”
陳念安沒有拍照的習慣,也不懂祝繁星爲什麼這麼愛拍照,但他願意配合,乖乖地跟着祝繁星走到操場上,以教學樓爲背景,站得筆挺,任由她拍。
祝繁星:“換個姿勢,自然點兒。”
陳念安眨了眨眼睛,沒動。
“耍個帥,會嗎?”
陳念安緩緩抬起右手,比了個“V”,那呆呆的樣子差點沒把祝繁星笑死。
她拍了好幾張,回看後很是滿意,抬頭喊陳念安:“你也幫我拍一張吧。”
“我?”陳念安結巴了,“我我我我不會啊。”
祝繁星摘下相機,跑過去遞到男孩手裏:“很簡單的,我教你,你就看着這個小屏幕,把房子和我都框進去,然後按這個,聽到‘咔嚓’一聲,就是拍好了,拍不好也沒關係,多拍幾張總有好的,來,你試試。”
她站到小樓前,這時,冬瓜跑過來了,祝繁星乾脆把小狗抱了起來,笑嘻嘻地說:“我和冬瓜一起拍。”
冬瓜比陳念安更愛拍照,吐着舌頭像是在笑。
陳念安分外緊張,端着相機的樣子像拿着一顆手榴彈,他頭一次用數碼相機,眼睛盯着小屏幕都快對成鬥雞眼了,才小心翼翼地按下快門。
“咔嚓”,“咔嚓”……
照片拍好了,祝繁星跑過來回看,誇他:“拍得很好啊,你看,這張構圖很棒哎,你還蠻有攝影天賦的嘛。”
陳念安聽不太懂,只能呵呵傻笑。
學校參觀完了,他們帶着冬瓜原路返回,祝繁星問:“回家嗎?”
“我還不想回家。”陳念安眼神躲閃,“星星姐姐,你先回去吧,我等會兒再回去。”
祝繁星看看天色,夏天天暗得晚,這會兒最多五點多,天色還很亮,問:“你要去哪兒?”
“我不去哪兒。”陳念安說,“這兒我很熟的,我不會迷路的。”
這是不敢回家吧?因爲把馮繼強打傷了,怕捱揍,祝繁星看破不說破,笑道:“那你繼續帶着我唄,我還沒玩夠呢。”
陳念安驚訝:“啊?”
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又有了主意:“星星姐姐,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那邊挺好玩的,還有野桃子喫。”
“野桃子?”祝繁星成功地被“勾引”,“走走走,帶我去。”
陳念安再次帶路,領着祝繁星走上了一條山道,那路很難走,是村民們用雙腳開出來的,沒有臺階,兩邊全是樹,因爲下過雨,泥土特別溼滑,有些地方還得用手撐着爬一下才能過。
陳念安像是常走這條道,別看個子小,動作卻很敏捷,爬高躥低不在話下,冬瓜緊跟着他,也是跳得老高,只有祝繁星跟在後頭叫苦不迭,白色西裝短褲都被弄髒了。
山裏多蚊蟲,她又光着腿,被叫不上名的蟲子叮了好幾口,腿上又疼又癢,走着走着,祝繁星後悔了,還有點害怕。
“小老虎,還沒到嗎?”艱難行進二十分鐘後,祝繁星滿身是汗,摘掉頭髮上的一片樹葉,苦着臉問前頭依舊揮舞着“寶劍”的小男孩。
“快到了,就在前面。”陳念安回過頭來拉她,也是滿頭大汗,兩人手腳並用爬上一塊大石頭,陳念安側耳傾聽,驚喜地叫起來,“你聽,聽到了嗎?”
祝繁星聽到了,是潺潺流水聲。
爬過一個小山坡,眼前豁然開朗,山谷裏,藍天下,居然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溪澗!溪邊亂石林立,樹木茂盛,雨後正值豐水期,清澈見底的溪水流淌不休,在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爲這酷暑季節增添了幾分涼爽之意。
“哇!”祝繁星高興極了,哪兒還記得什麼野桃子,快速地脫掉涼鞋,就往溪水裏衝去。
陳念安也蹬掉鞋子,挽起褲腿,領着冬瓜追在她身後。
“好涼啊!”
溪水冰涼,好在不深,還淹不到祝繁星的膝蓋,被蟲子咬過的小腿浸沒在水裏,大大地緩解了瘙癢感,祝繁星快樂極了,踩着石頭在水裏玩,彎腰細看,能看到水裏有黑色小魚,手指那麼長,成羣結隊地游來游去。
“有魚!虎仔虎仔,水裏有魚!”祝繁星叫得好大聲。
陳念安來到她身邊:“嗯,這兒是有很多魚的。”
祝繁星:“能抓嗎?”
陳念安:“能啊,我經常來抓的。”
“能……喫嗎?”祝繁星認真地問。
“當然能喫,不能喫我抓它們幹嗎?”陳念安樂了,又咧開了那張缺了兩顆牙的嘴,“就是今天沒帶桶,抓不了,要不然抓點回去,晚上還可以喫炸溪魚,很香的,哦!祝叔叔喫過,他說很好喫。”
“啊……我也想喫。”祝繁星剛纔還在後悔爬山,現在後悔的卻是啥工具都沒帶,沒有水桶,也沒有網兜,手邊連個空飲料瓶都沒有。
陳念安滿不在乎地說:“明天唄,明天我來抓,讓我媽媽做給你喫,我媽媽做的炸溪魚比我舅媽做的好喫多了,更香,更脆。”
祝繁星口水都要掉下來了:“那你記得叫上我,我也來。”
陳念安一口答應:“好!”
冬瓜不怕水,勇敢地在溪水裏“遊泳”,陳念安順便給它洗了個澡,還脫掉自己沾了泥巴的上衣和褲子,在溪水裏搓洗。
他光着膀子,露着兩列小肋排,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褲頭,也沒避着祝繁星。祝繁星一開始還有點難爲情,可看陳念安的表情如此淡定,好像完全沒有男女意識,也就不和他計較了。
祝繁星爬到一塊大石頭上,拿起相機給他們拍照:“虎仔,冬瓜,看我!笑一個!”
這一次,小男孩沒再裝酷,仰起頭看向她,笑得特別燦爛。
陳念安搓掉了衣服上的泥巴,把衣服褲子平鋪在一塊石頭上晾乾,冷不防的,一大捧水從身後襲來,嘩啦啦地都澆到了他身上。
他愕然回頭,就看到祝繁星在那兒狂笑。
祝繁星懊惱手邊沒有水槍或水瓢,都沒法打水仗,乾脆用手掬水潑向陳念安,潑了好幾次,陳念安都沒回擊,只傻笑着躲避,跳來跳去間,他從水裏撿起一塊暗紅色的圓石頭,拿給祝繁星看:“星星姐姐,你看這個,好看嗎?”
“哇,真好看!還有別的顏色沒?”祝繁星的注意力快速轉移,水仗不打了,也在水裏摸起了石頭,“看,這兒有塊黃色的!”
兩個孩子在溪水裏“淘寶”,祝繁星的褲兜都快被撿來的石頭塞滿了,她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問:“野桃子呢?”
“哦,在那兒。”陳念安溼淋淋地爬上岸,指着岸邊一棵樹說,“那棵就是,有幾個桃子已經熟了,可以喫了。”
“熟了?”祝繁星遠遠望去,看到樹上的確結了些果子,個頭不大,都是青色的,既看不出像桃,也看不出熟了。
陳念安說:“這棵桃樹長很多年了,結的果子最甜,其他有幾棵結的桃根本不能喫,所以我們每年都在等這棵樹結果。其實過陣子會更甜,但是不能等,這些桃很快就會被鳥啊、其他的小動物啊給喫光的,它們比我們還急呢!”
本地小導遊老實巴交,不會騙人,祝繁星也上了岸,光着腳丫子,跟着陳念安去到桃樹邊,仰頭看着樹上那些醜了吧唧的小果子,有點無從下手:“小老虎,你幫我挑一個吧。”
陳念安幫她挑了一個大的,長得有點高,他跳了好幾下才摘到,說:“我去水裏幫你洗洗,野桃毛多,得洗了才能喫。”
“謝謝!”
經過短暫相處,祝繁星能明顯地感覺到,陳念安對她的態度變了,小男孩卸下了心防,說話做事變得自然許多,還很貼心。
想象一下,就是這個小Boy,來到錢塘,加入她的家庭,和他們一起生活,好像……也沒什麼大問題。
不就是錢塘版《家有兒女》嘛!
祝繁星浮想聯翩,自己把自己給逗樂了。
陳念安在溪水裏洗淨了桃子,跑回來遞給她,祝繁星好奇地咬了一口,五官頓時皺在了一起。
陳念安緊張地仰着頭,問:“不好喫嗎?”
“有點點酸,還有點點澀。”祝繁星仔細地嚼了嚼,還真嚐出了獨屬於桃子的那種甜味,眉頭稍微鬆開了些,“真的有點甜呢,水分也多,還……不錯。”
陳念安笑開了,溼漉漉的頭髮下,一雙眼睛晶亮如星,是小孩子最淳樸可愛的笑容。
他自己也摘了個桃,洗過後大口大口地咬着喫,好像一點兒也不怕酸澀,像在喫人間美食。
祝繁星被他的喫相逗得直笑:“你喫得臉上都是汁水。”
“喫完了洗洗就行。”陳念安指着小溪,“這兒有水啊。”
祝繁星:“也是哦!”
他們並肩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人拿一個桃子慢慢地啃,冬瓜很乖,自個兒在邊上轉着玩,時不時地叫上幾聲。
風很輕,樹葉沙沙作響,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過,祝繁星有一種特別舒服的感覺,觸景生情,她晃着腳丫子,哼唱起一首應景的歌曲:
“山風溪水,狗狗炊煙,
熱湯木桌,缺了誰
鳥叫蟲鳴,鶯聲燕語,
何苦惹是是非非……”
小少女歌聲清亮,陳念安認真地聽了一會兒,等祝繁星記不起歌詞了,才說:“星星姐姐,這首歌我媽媽也會唱。”
“我知道啊,就是她教我的。”祝繁星說,“她很喜歡這首歌,你會唱嗎?”
陳念安小小聲地唱了兩句,還是稚嫩的童音:
“山風溪水,狗狗炊煙,
熱湯木桌,別喝醉……”
祝繁星接着往下唱:
“就算醉,有了我,會更陶醉……”
大概是因爲這樣的經歷太過難得,對從小生長在大城市的祝繁星來說,山裏的天很藍,水很清,溪水裏的小魚和石頭特別有趣,身邊的小男孩更加可愛,而手裏的這顆野桃子滋味奇妙,她把它喫完了,只剩下一個乾乾淨淨的桃核。
陳念安也喫完了,不拘小節地穿上那套溼噠噠的衣褲,叫上冬瓜,和祝繁星一起離開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