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早餐的時候，不知爲何依萍突然又想到了李勇。
心裏突然升起一個念頭，也不知道李勇現在起來了沒有，有沒有喫早餐，要不要自己帶一份給他，但很快就又掐滅了。
昨晚都已經下定決心不要胡思亂想這些事情了，對現在的她來說感情就是個奢侈品，這根本不是她該考慮的東西。
何況她才認識李勇多久，她真的確定自己就瞭解對方麼？
又怎麼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那些，是否都只是對方僞裝出來的表面？
想想她媽的遭遇，想想陸家的那些男人，陸振華是如此，陸爾豪是如此，陸爾傑年紀還小，但在雪姨的教導和父兄的薰陶下，以後恐怕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雖然這只是一家的人，但她從出生到現在本身也沒接觸到多少異性，對於異性的好壞印象當然也大多來自於家人和同學。
所以就算知道李勇未必會跟姓陸的那家人一樣，她沒有試錯的成本，也不敢去嘗試。
不過喫完早餐，做完家務後，思考在賽，她還是找了個藉口跟母親說了一聲，然後鬼使神差地特意到李勇住的這邊轉悠一圈。
來都來了，上前去敲敲門，果然沒人應，再看旁邊原本停車的地方也早沒了車的影子，她才嘆了口氣。
又好似是鬆了口氣，因爲她也沒想到萬一李勇在的話，自己要跟他說什麼。
這樣倒也好，免了自己的尷尬。
然後她又突然想到什麼，暫且將李勇的事情放到一邊，也不急着回去了，掉了個頭往另一個方向而去，目的地是上海美專。
她是來這裏找好朋友方瑜的，她在這裏學習。
兩人都算是有藝術特長的人，依萍長於唱歌，而方瑜長於繪畫，兩人會成爲朋友也是因爲有類似的共同話題。
這次依萍過來找方瑜，當然主要是爲了把之前向方瑜借的錢還給她。
先前她找對方借錢，是因爲家裏沒米都揭不開鍋了，但沒想到錢給了母親之後，她卻先拿去交給了房東，以至於她們又沒錢了，也逼得依萍不得不考慮到大上海舞廳唱歌的事情。
現在她預支了工資，一部分留給了母親支用，一部分給了李副官，讓他能夠輕鬆點，有更多時間陪着照顧可雲——等之後錢再多一點，再幫她找個好醫生。
這樣一分配下來，一百塊錢看着也不多了。
要知道這一百塊本就是預支的工資，就算按照她籤的那份合同，第二個月要重新議價，想要再預支工資也是下個月的事情了。
按說，方瑜這邊不急，可以再緩一緩。
不過正因爲是關係親近的朋友，依萍才更不希望雙方因爲金錢的關係導致關係受到影響，所以既然手上還有餘錢，那先去還她，或者哪怕只還一部分也好。
同時，也是順便借這個機會去和她見個面，跟她分享一下自己最近的經歷。
朋友的交情也是需要經營的，另外依萍其實也有些話需要找個人傾訴一下。
“方瑜，你朋友來找你了！”
依萍來找方瑜也是輕車熟路了，這邊的人都認識她了，直接幫着轉達了一聲。
方瑜聽到後立刻高興地轉過頭來，確認是依萍後更高興了。
過了會兒等她收拾好，兩人一起走在校園裏，方瑜笑着問道：“怎麼樣，你找工作的事情，有着落了沒有？”
作爲依萍的好朋友，她對依萍的瞭解還是很深的，知道對方的自尊心很強，所以除非依萍自己主動提出請求，或者表露出困難來，不然她不會說要幫助她什麼。
他們是朋友，她不想依萍覺得自己在施捨她。
當然，她現在也還只是個學生，家裏的條件還不錯但畢竟是家裏，不是她個人的關係，所以她就算有心，能夠提供給依萍的幫助其實業有限。
之前借給依萍的，已經是她積攢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零花錢了。
“算是有着落了吧……方瑜，謝謝你。”
方瑜歪着頭奇怪道：“怎麼突然說這樣的話，我們是什麼關係啊，你還這麼客氣做什麼？”
依萍笑了笑，又說道：“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資還不錯，不過因爲要用錢的地方比較多，所以我想先還你一半的錢，剩下一半等下個月我再發工資了再還給你。可以嗎？”
方瑜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笑道：“當然可以啊，不過你找的是什麼工作，還能提前發工資？”
“不是提前發工資，是我跟他們談了條件，希望預支工資……”說着，她又將母親傅文佩將之前方瑜借她的錢都給了房東、導致她們母女差點又喫不起飯的事情簡單說了，然後才嘆了口氣道：“我可以忍飢挨餓，但我媽不行。我還年輕，身體扛得住，但我媽的身體……方瑜你是知道的，我之前跟你講過，她之前落下了病根，到現在咳嗽都還沒有好全，我怎麼忍心看着她喫不飽飯，還要去幫人洗衣服？”
方瑜情不自禁地抓住依萍的手，柔聲道：“依萍，既然這樣，你就不應該急着把錢還給我。最好還是帶伯母去看看醫生，實在不行，我讓家裏幫忙介紹人……”
她家住在虹口，那裏是日租界，能夠方便找到島國的醫生。
依萍搖搖頭笑道：“方瑜，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現在能賺到錢了，不能總是麻煩你……”
“對了，你還沒說，你現在在哪裏工作？”
“你聽說過，大上海舞廳嗎？”
方瑜愣了一下，眨眨眼睛還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過了會兒才輕呼一聲道：“你去那裏做什麼？”
“我唱歌好聽，當然是去那裏唱歌了。很多人喜歡我唱的歌，我很快就會成爲大上海舞廳的臺柱子，到時候我就能夠賺到更多的錢……”
“依萍，你……”
方瑜欲言又止，但依萍知道她只是擔心自己，於是將自己怎麼加入大上海舞廳的過程說了出來。
聽完方瑜也是立刻捕捉到了關鍵點，眼睛掃過依萍腳下那雙新鞋後，突然笑着揶揄道：“我怎麼聽起來，那位李先生對你，好像不太一般啊？”
……
“我怎麼感覺，你跟那位‘白玫瑰’小姐，關係不一般啊？”
一大清早的，大上海舞廳自然是還沒開業，結果仍是當紅頭牌的紅牡丹小姐搖曳着婀娜的身姿闖進了李勇的辦公室裏，帶着滿嘴的醋意說着這樣的話。
李勇抬頭看了她一眼，失笑着搖搖頭道：“哪個閒得沒事幹的，揹着我在牡丹姐面前嚼這種舌根？”
紅牡丹輕哼道：“昨晚可是整個舞廳的人都看到‘白玫瑰’跟着你一起離開了，你總不會說，你只是送她回家了吧？”
“咦，你怎麼知道？”李勇瞪大眼睛，隨即皺眉道：“你派人跟蹤我？”
“……”紅牡丹直接被噎了一下，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沒好氣地白了李勇一眼，隨即靠在李勇辦公桌前顧影自憐道：“你說我紅牡丹有哪裏比不上白玫瑰的，結果昨天表演了一場後，到處都在討論她，沒人還記得我了。真實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別人也就算了，連阿勇你也這樣……”
李勇飛快地瞄了一眼紅牡丹胸前的光景，輕咳一聲道：“五爺應該快來了，你也不想被他看到吧？”
紅牡丹撅了撅嘴，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雖然一開始算是李勇有意勾搭她的，但隨着好奇慢慢淪陷的卻是她。
所以現在李勇不主動的話，先急起來的也是她。
而男女之間的那檔子事兒，一般是誰先急起來，誰先落入下乘，可能就要準備喫虧了。
之前她覺得李勇好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弟弟，還想着等他什麼時候自己開竅，可現在看起來不開竅的分明是她。
但已經着了道的她想要立刻就放下也不容易，更不用說出來跟她“搶男人”的還是白玫瑰，這個一來就讓她心裏升起莫大危機感的女孩。
如果像電視劇裏面那樣，只是一個臺柱子的位置，還有秦五爺給白玫瑰站臺的情況下，聰明的紅牡丹自然知道自覺退讓，因爲她只是一個歌女，違抗不了老闆也違抗不了大勢，還不如主動去跟白玫瑰示好。
可在這裏因爲又多了李勇這麼一個額外的因素，就讓她實在是沒有辦法那麼輕易放棄了。
這一放棄，那可能就所有東西都離她而去了。
但她也很聰明，知道如果過於執着地去競爭，反倒直接失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尤其是在男人面前。
所以她馬上又恢復了正經的神色，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只問道：“昨天來找白玫瑰的那些人，是什麼人？”
李勇笑道：“當然是她的歌迷——不過牡丹姐也不要感覺到有壓力，你跟白玫瑰不是同一個類型，受衆其實也不一樣。那些顧客喜歡她，也不會影響有些人喜歡你。”
紅牡丹還想說什麼，不巧何書桓和杜飛來了。
眼見李勇這邊有客人，她倒是很有眼色地主動告退。
結果杜飛一進來就笑道：“剛剛出去的那位，是不是就是大上海之前的頭號花旦紅牡丹？”
李勇道：“什麼叫做之前，她現在也是啊。”
“那白玫瑰……”
“白玫瑰才首演，雖然很成功，但暫時還不能說明什麼。”李勇搖搖頭，又看着何書桓問道：“你們是來找五爺的吧，不是說好了十點再過來，你們這麼早來，只能先坐着等會兒了。”
何書桓卻笑道：“我們確實是爲了秦五爺的專訪而來，不過也有事要來找你。”
“找我？”
杜飛頓時眉開眼笑道：“你忘了之前你幫羅老太太救貓的那個事情了？我們把上次的事情爆出去後，受到了讀者熱烈的歡迎。我們報社的主任還說，要讓我們做一個專門的扶助老人的專題……”
何書桓補充道：“報道出去之後，這兩天已經陸續會受到一些讀者的來信，雖然大部分是給羅老太太，但也有不少是直接給你的。因爲我們分了兩期，第一期專門報道羅老太太的經歷，第二期才寫到你，所以我們預計第二則報道的影響還沒擴散，後面應該還會有更多給你的回信過來，打算到時候一起收集起來再拿來給你。”
李勇挑了挑眉，微微頷首道：“不錯……”
“就一個不錯啊？”李勇的反應讓杜飛有些失望，跟着又笑道：“還有你制服水牛的報道還沒發出去呢，本來爾豪打算他來寫，不過……”
何書桓眼神制止了他，然後才接過話茬道：“我打算等給秦五爺做完專訪以後，把他的採訪和你的事蹟，以及大上海舞廳的表演，合在一起做一個專題。李勇，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麼樣？”
李勇點點頭道：“好啊，我對新聞報道不熟悉，你們纔是專業的，想怎麼做就去做好了。只要不是添油加醋、胡編亂造，不管是我還是五爺，或是那些舞女相信都不會有什麼意見的。不過五爺和我是無所謂，但是其他人最好還是用上化名……”
反正只要沾上大上海舞廳，宣傳的效果就有了，舞女她們反倒用不着宣傳，她們要了名氣也沒什麼用。
“那，如果是那位‘白玫瑰’小姐呢？”
李勇心裏呵呵一下，心想這纔是你真正想問的吧？
不過對於何書桓會關心依萍的事情他能理解，旁邊杜飛怎麼也一副眼巴巴的姿態？
“她的話，比較特殊。按照我們和她的約定來說，我建議你們最好還是不要涉及到關於她的事情。”
“你看起來和她很熟悉？”
“她是我招進來的，我熟悉她很稀奇麼？”李勇說完，又反問道：“你們這麼關心她的事情，該不會是爾豪讓你們來問的吧？”
何書桓立刻借坡下驢，故作爲難道：“這個……”
“我明白了，”李勇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不過他們的事情我不想摻合，所以也請你們轉告陸爾豪，以後有關於白玫瑰的事情，他就不要跟我說了，我不想爲難。”
何書桓和杜飛對視一眼，李勇都這麼說了，他們卻也不好再問下去。
但就從目前李勇表現出的態度來看，他似乎更多站在那位“白玫瑰”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