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寒門稱王 > 第二百九十七章,王烈一拜得民心

信都城外,段末坯和荊展一直追趕那些匈奴漢國的潰兵,直到離城三十餘里才返回。

其實,支雄率領的三萬匈奴大軍,直接被狂瀾軍刀砍槍刺殺死的不足六千,被俘的也不足兩千,但自相踐踏,潰散而去的卻足有兩萬多人。

而且,這場戰鬥的受傷率很低,多數人在受傷後依舊堅持戰鬥,卻是很快就成爲死屍。

至於潰散而去的那兩萬餘人,王烈也知道自己暫時沒有能力完全清剿,能將其完全擊潰,已經是戰術上的最大勝利,否則真等他們醒悟過來,開始一次逆襲,狂瀾軍反而危矣。

因此,王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戰場上的敵人肅清,然後指揮戰場上剩餘的狂瀾軍騎兵迅速進入信都城,穩固城池的防守,防止敵人的逆襲。

王烈率人馬一進入城池,城牆上下的狂瀾軍士兵,還有信都城的百姓就爆發出陣陣山呼海嘯的歡呼。

在這些百姓和士兵眼裏,現在的王烈就是無敵的英雄。

是他,光復了淪落敵手的信都城;是他,率領不足一萬的狂瀾軍士兵擊潰了來犯的三萬敵軍;是他,給了這些被江左人詆譭爲怕死的中原百姓一個證明自己尊嚴的機會我們是漢人,爲了守護自己的尊嚴,我們不怕死,我們用自己的生命捍衛了自己的家園。

那囂張不可一世的支雄怎樣?所謂的石勒手下第一勇士又怎樣?還不是被他們的主公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擊敗,現在如一條死狗般被綁縛在馬鞍上。

而那倒伏在城牆下的敵人屍首中,不也有他們這些曾經被胡人實做螻蟻的百姓的一份功勞?

而這些,正是王烈帶給他們的

是王烈,讓他們有了這樣的機會,他們又怎麼能不心生感激。

此刻,跟隨在王烈身後的狂瀾軍士兵也終於明白了王烈平日所說的:“以民爲本,方又英雄之氣的含義”

這些百姓發自內心的歡呼和崇拜之情,卻絕不是用恐嚇和銀錢能換取的。

而此刻,這些年輕士兵的胸膛都是高挺的,無論是漢人,還是鮮卑人,又或者是其他民族的,只要是狂瀾軍的士兵,在這一刻都深深的融入到了這個羣體。

生命與榮耀,這一刻,這些年輕的士兵終於有了更深的蛻變。

而親自綁縛了支雄的楊彥之更是滿臉自豪,在衆人豔羨的目光裏,步步不離,緊緊跟隨着王烈。

在楊彥之眼裏,他眼前那個不算多麼魁梧的身影卻是如此的高大,而他則可以隨時爲這個剛剛在戰場上救了自己性命的男人去死。

見到楊彥之這般模樣,他老爹也是一連激動自豪,在人羣中指着自己的兒子,不斷和身邊的人說着:“看到沒有,這就是我那個小子,從小習文學武,今日跟隨王明揚將軍,終於有了這番成就,支雄就是我兒子給捆縛上的,你們知道麼?”

楊彥之也早就看到了人羣中的老爹,但卻不能上前,而且他心裏清楚,王烈之所以讓他捆縛支雄,就是給他一個在衆人面前出人投地的機會,這種恩情楊彥之怎麼能不理解。

楊彥之的心裏充滿了對王烈的感激。

自己剛剛加入狂瀾軍,在王烈和那些袍澤的幫扶下,才親手殺了不過幾個敵人,但王烈卻如此信任他,提拔他,給他機會,怎能不叫他有一種士爲知己者死的感悟。,

而王烈這般看重楊彥之,也是看中了這少年身上的熱血和情義,這種東西比之勇武和文採更讓他看重。

一個人可以膽怯,可以暫時未能,但他只要有面對的勇氣,敢於拼搏,而且對兄弟、袍澤忠誠,那麼這個人就是王烈眼中的可塑之才。

如韓雲,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在別的主公眼裏,膽小懦弱的韓雲,簡直是不可救藥。

可在王烈眼中,他能爲了孫安奮起,和以前不敢面對的敵人拼命,就說明這個人有擔當、有道義。

更何況,這楊彥之還並非無能之輩。

不但和韓雲識文斷字,家傳深厚。

而且年紀還小,很多東西都未定型,只要肯用心學習,王烈將來對他稍加培養,相信他就能成爲狂瀾軍一個優秀的基層軍官,而再鍛鍊上三五年,就又是一個荊展。

所以,看着志得意滿的楊彥之,王烈也頻頻點頭,他需要的就是給楊彥之樹立信心。

到了城內縣衙處的****,王烈卻把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的支雄直接扔在地上,交給楊彥之,喝道:“彥之,把敵酋給我綁在柱子上,讓城內父老觀看”

楊彥之興奮的答應了一聲,頓覺身上的傷口似乎都不那麼痛了,卻是立刻跳下戰馬,拽起支雄。隨後,楊彥之把支雄捆綁在縣衙廣場前的一個栓馬樁上。

城內百姓一路相隨,此刻眼見支雄渾身鮮血、泥濘的模樣,卻都沉默不語,眼看着這一切的他們,只有一種仇恨得到了釋放的暢快。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來:“殺了他,殺了這狗賊”

很快,一個人的聲音變成了千百個人的聲音,衆人也開始慢慢向捆綁支雄的栓馬樁逼近。

四周的狂瀾軍士兵都看向王烈,沒有他的命令,他們也不敢妄動。

王烈翻身下馬,來到支雄身前,對百姓們一拱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朗聲道:“諸位鄉親父老,今日一場血戰,我雖擒得敵酋支雄,但我卻一點也不高興,看到那些因爲我的決定,而戰死的士兵,看到那些爲了保衛信都城的父老,我感到很難過”

衆人聞言,慢慢恢復了平靜,片刻開始有人發出悲哀的哭泣,很快這聲音變成了嚎哭。

是對逝去親人的嚎哭,是對這不公世界的控訴,更是生者奮發的嘶吼。

在百姓的哀慟聲中,王烈卻猛然撕開自己的戰袍,露出精壯的胸膛,就這樣任肌膚裸露在寒風中,一旁的楊彥之一看,想要上前把他戰袍合攏,卻被王烈制止。

衆人也都被王烈這樣的舉動驚呆了,王烈任寒風吹打在自己的胸膛上,似乎感受到了那種冰冷下的豪情。

王烈指着自己的胸膛道:“我的敵人都當我是惡魔,是鬼神,說我是殺人不眨眼的鬼神,我面對他們的時候的確這樣。可是在我面對你們的時候,我這裏有一顆炙熱的心,它不是什麼熊心豹膽,也不是什麼豪情壯志,我這顆心會爲兄弟們的犧牲難過,會爲諸位父老鄉親的犧牲難過今日,我們狂瀾軍能取得勝利,是那些士兵撕殺的功勞,但更是諸位父老襄助的功勞,沒有你們,今日信都城已被支雄所破,而我王烈已成千古罪人

雖然勝利,我也深深感到愧疚,因爲是烈無能,連累諸位父老受難,讓你們承擔了本該是我們軍人承擔的犧牲,烈心中有愧,這裏更是撕心裂肺的疼。這裏,我代表狂瀾軍上下,給死去的父老磕頭了”,

說完,王烈跪倒在地,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對着滿城父老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再抬起頭時,已經是淚流滿面。

王烈這輩子,只拜過父母和師長劉琨,就連在長安的至尊司馬鄴那裏也不曾拜倒磕頭。

他更是很少會流淚,至少不願在衆人面前表露處自己的悲傷。

可今日,對着信都城全城百姓父老,他卻一邊流淚一邊磕頭謝恩,讓所有人都愣在當場。

片刻,百姓齊齊跪倒,悲號聲連成一片。

這悲號不再只是當年呢無助的痛哭,更不是憤怒的無奈,是積壓多年的情緒得以釋放的暢快與激盪,從這一刻起,哭過之後,卻是堅定

多少年,只有民爲官跪,民向官磕頭作揖,又有誰向王烈這般,跪謝百姓,向死去的百姓磕頭所有人都從王烈的拜倒與落淚中,看到了眼前這個少年的情懷。

這一拜,王烈盡得北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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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拜謝信都城百姓後,全城市百姓哀慟聲一片,就連看到這些的狂瀾軍將士也是雙眼通紅,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誓死捍衛王烈,不再讓這些百姓犧牲,讓王烈傷心跪拜。

隨後,王烈又勸信都城百姓先不要殺死支雄,他要留着支雄祭旗,希望信都百姓能留他一條命。

隨後,城內的幾個長者也都幫助王烈勸導,有人提議不如一人對支雄吐一口吐沫,以表示對他們這些殘暴胡虜的不屑。

於是,王烈讓一幹狂瀾軍將士引導信都城內的百姓,按循序來到支雄身前,一人衝支雄吐了一口吐沫這才離開。

這些失去了親人的百姓,面對製造這一切的支雄,卻恨不得能食其肉,飲其血,可是王烈已經和他們說過,報仇不在這一時,而這樣殺了支雄也起不到震懾胡虜的作用,因此這些百姓強忍心中的悲痛,在唾棄支雄之後就離開了廣場。

期間,支雄數次醒來,氣得想要大吼,更想要咬舌自盡,奈何王烈早就提防他會這樣做,根本不給他成就所謂英雄的機會,早就卸掉了他的下頜關節,而他的手腳也被牛筋死死的捆住,無一絲反抗之力。

支雄疼的只能嗚嗚亂吼,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句,最後數次氣得昏迷,然後又數次驚醒。

如此反覆,一直折騰到半夜,堂堂石勒手下第一勇士,已經萎頓如婦人一般。

王烈卻是毫不憐憫,命人把支雄關押進死牢,嚴加看守。

而這時,段末坯和荊展也已經帶兵追擊回來,一萬多名匈奴漢國的騎士,一路被他們追殺之下,又被殺死數千。而最後的一萬多人全部四散而去,在這種冰天雪地裏,失去了戰馬和輜重的他們,能捱過這個寒夜就算是萬幸。

段末坯一見王烈,就哈哈大笑,連贊他勇武無敵,竟然憑藉勇武直接擊敗了支雄,現在已經穩入一流頂尖武將行列。

荊展卻是直接滾下戰馬,一動不動。

“荊展”衆人忙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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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建興四年二月,晉荊州長沙縣,某處陰暗的屋內,一個男子一臉陰鬱的盯着眼前的信箋,這是一封來自建康城的密信,信是琅琊王司馬睿寫給陶侃的,大概的意思是希望陶侃能爲大晉國事盡心,並勸說陶侃牽制王烈。

陶侃卻不避嫌的把信轉給了他,南陽劉氏的繼承人劉佑。

劉佑看到信後一如往日一般勸說陶侃一定不能與王烈爲盟,否則是與虎謀皮芸芸,一邊待著密信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等四下裏無人,這纔將密信小心的在燭火上燎烤,很快,迷信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浮現出一行蠅頭般的小子,不仔細看到像是書寫時摔下的一片墨痕。

劉佑湊上去仔細觀看,在心底默唸道:“陶侃似正與王烈接觸,若不可掌控,可擇機奪其兵權,會有人配合你行動。”

看完後,劉佑本想將密信在燭火上直接燒燬,到時候就對陶侃說自己不小心引燃了,搪塞過去。

可是他想了想,卻又小心的把那密信疊好,收在了懷中。

“王烈”看完信後,劉佑咬牙恨道。

那個如螻蟻一般的寒門子,就像是一根刺一般,始終在他的生命力出現,不斷刺激的陷入瘋狂之中。

儘管他現在已經順利擺脫了琅琊王的束縛,來到了陶侃麾下。

可是,劉佑卻知道,自己在在陶侃這裏並沒有獲得真正的安穩,他始終沒有獲得過真正的信任。

陶侃和司馬睿與王敦都不一樣,是一個表面上極其敦厚的長者,甚至可以說極其潔身自好,不肯留給別人一點把柄,對劉佑也一直是表現得十分尊重,大事小情也都會諮詢他的意見,但劉佑卻能感覺到陶侃內心裏對自己的疏遠。

就連陶侃手下那些部將也和陶侃一樣,雖然表面上都對他客客氣氣,甚至可以說是禮貌有加,但實際上卻無人與他深交,甚至只要一離開刺史府或者軍營,一涉及到私事,劉佑根本沒有一個可以交流的朋友。

這樣的冷落,讓從小就享受被人追捧的他着實難以忍受。

當然,劉佑不是衝動之輩,經歷了挫折的他也多少學會了反省一些自己。

他知道自己雖然被陶侃任命爲將軍,甚至直接將數千人給他指揮,但卻並不能服衆。

畢竟在陶侃麾下,其他所有能夠單獨掌軍的將領,無一不是跟隨陶侃多年的老臣,人他卻是出來乍到,說好聽點叫上峯委任,說不好聽就是落魄投靠。

而且他資歷畢竟太淺,沒有參與過什麼戰鬥,自然也就毫無功績可言。

沒有丁點功勞,卻和諸將並列,甚至更受優待,也難怪其他人會對他不服氣。

劉佑明白這一點,自然十分希望能快點立下戰功,好能真正的取得實權。

甚至以他這種自大偏執的性格,都已經定下了一個暫且隱忍的計劃,先在陶侃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忠誠,然後可以有機會帶領人馬外出,至少是剿匪這些,在取得一些功績後,不居功自傲,而是把功勞讓給陶侃,然後他再盡力幫助陶侃練兵,逐步掌控自己手下的軍心。

這樣的計劃,對於一向眼高於頂的劉佑來說,已經是極其難得。

而且劉佑相信,憑藉自己的勇武,至少在陶侃麾下,並無一員將領能比得上他,而那些軍士也都會慢慢被他的勇武所折服,就像當年王敦分配給他的那五百鐵戟陷陣騎,最後不就被他連收買帶利誘,而且在見識過他斬殺匈奴大將的勇武後,對他死心塌地起來麼?

只要能按照這樣的計劃進行,他劉佑就還有再次掌控軍權的機會。而只有能真正擁有自己的軍權,未來進行自己的復仇纔有可能。

本來計劃進行的很順利,劉佑已經慢慢取得了陶侃的信任,陶侃也已經答應了他最近外出剿滅附近一股水盜的請求。

可是,琅琊王司馬睿的這封密信,以及這幾日陶侃忽然變得模糊的態度,卻忽然打亂了他的計劃。,

在來陶侃這裏之前,司馬睿從未跟他提起過這邊還有琅琊王府的暗線的事情,如今卻忽然提起,而且還說陶侃正與王烈接觸,這一切都如一道道霹靂一般,讓劉佑有些猝不及防。

此刻,面對那封密信,劉佑扶着額頭認真思索着:“究竟司馬睿說的是不是真的,王烈真的派人和陶侃有過接觸麼?現在根據陶侃的表現應該是有這方面的可能但是司馬睿爲什麼在這個時候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給我,尤其是他在陶侃身邊有暗線的事情,這應該是他的底牌纔是?這個人究竟是誰,是否也在一直監視我?司馬睿難道是想利用我對王烈的仇恨,好讓我爲他除掉陶侃麼?那樣,再有人把我殺死,爲陶侃報仇,這一支強軍就會被司馬睿掌控”

劉佑看似偏激,但謀略上其實並不差,而且長於分析。

他當年在江左能被承認新一代中最有希望的青年將領也不全是憑藉其家世,自然是有其過人之處。否則,當年也不會欺瞞王浚那麼久,最後差點斷送了整個幽州的基業。

甚至能在最後時刻,勘破慕容廆父子對他的提防,搶先下手逃出大營,否則當日他就已經命喪幽州了。

只是他沒有把自己這些謀略和勇武用在正處,而且之前太過相信自己的家世,以爲憑士族的身份,就可以講王烈這樣的寒門子踩在腳下,肆意侮辱。

加之時運不濟,纔會有今日的落魄。

此刻,在仇恨的刺激下,劉佑的腦筋反而愈發的清醒起來。

“既然你們都想把我當棋子,我卻偏要讓你們都喫一驚,老子不是傻蛋,把老子當傻蛋玩弄的人,老子也要把你們帶進地獄”

片刻,劉佑卻是毅然做出了決定,再次將那封本來準備銷燬的迷信拿出,仔細看了看上邊哪行字體,然後提筆稍微修飾了一下,又揣回懷中,吹滅了燭火,悄悄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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