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回來之後,人事的鐘姐將這批體檢的新工人集中起來,逐個分配到各部門。“林家樂,你去倉庫。”說着遞給他一個工牌,上面有他昨天交上去的照片,還蓋了章。工牌上寫着他的名字和工號,還有職務——倉庫管理員。

林家樂領了工衣,然後根據鍾姐的指示找到倉庫,倉庫就在工廠大樓的一樓。倉庫的主管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高顴骨,黑皮膚,典型的廣東人,他的普通話也相當糟糕,跟林家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會白話不?”

林家樂老實地答:“還沒學會。”

主管說:“那就儘快學會。”說着伸出手招了個人過來:“小戴,給你添了個幫手,領去。”

叫小戴的人笑呵呵地跑過來,這人個子比較高大,看上去很結實,他的臉上掛着吊兒郎當的笑:“終於來新人了啊。哎喲,這麼單薄的身材,鍾姐怎麼安排給我了?”

主管說:“誰知道?領去吧,做一段時間,就鍛煉出來了。”

林家樂有些窘迫,小戴說的是普通話,雖然不是十分標準,但是比起其他人要好多了。林家樂的身高1米72,不算高,但是在南方也不算矮了,就是有些瘦,加之常在學校讀書,運動不多,身形有些單薄。他笑着跟小戴打招呼:“戴哥你好,我叫林家樂,新來的,請多多指教!”

小戴笑着跟他說:“好說好說,先來幫我裝貨。”

小戴是林家樂進鴻瑞廠之後,第一個對他和顏悅色的人,所以林家樂對他很有好感。聽他叫自己去幹活,便連忙跟着去了。一到那,他便傻了眼,原來所謂的倉庫管理員,是做這個的嗎?其實就是搬運工?

一箱一箱的紙箱整整齊齊堆碼在一起,三四個工人正在輪流將紙箱搬往一輛小貨車上。林家樂不敢偷懶,也趕忙加入進去。那紙箱看起來小,卻是死沉死沉的,林家樂仔細看了一下外包裝上的字,竟然是瓷磚,難怪像石頭一樣沉呢。

一個下午下來,林家樂忙得出了幾身透汗,上午體檢又抽了血,便感覺體力有些不支。小戴發現他面色發白,連忙喊住他:“好了,新來的,叫什麼來着,你先去喝點水歇着吧,你那樣子看着像是要暈倒了。我看你的身板也弱得很,需要好好鍛鍊,不過一天喫不成大胖子,慢慢來就好了。”

林家樂虛弱地笑笑:“我叫林家樂。”然後坐到一旁,有一個工友正好去喝水,看他冒虛汗,順手給他倒了一杯水。林家樂連忙接過來,千恩萬謝,說了三四遍謝謝,說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林家樂留意他的工牌,他叫張建,是倉庫搬運工。他暗暗記下來。

裝完一車貨,又來了一輛大卡車,林家樂一看就暈了,不會要一箱箱裝滿這輛卡車吧,這肯定是會死人的。結果小戴並不叫他,自己開了一輛叉車,突突突叉上一大堆箱子,然後順着從地上架設到車拖上的搭板,一路開上去了。林家樂笑起來,這纔算是現代化工業社會吧。

張建也得了空,走到林家樂旁邊坐下:“你好,我叫張建。”

林家樂衝他一樂:“你好,我是林家樂,很高興認識你。”

張建也露齒一笑,像是在跟他解釋:“通常需要人工裝運的不多,只有小車來裝貨時才需要,因爲叉車開不上去。”

林家樂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張建問:“你住哪個宿舍?”

林家樂想一想:“b棟510。”

張建點點頭:“我們都在a棟,廠裏通常都是按部門分的,不過如果沒有空牀位,就會安排住混合宿舍。”

林家樂知道了,原來自己住的是混合宿舍。“你住在哪個宿舍?”

張建有些尷尬地說:“a棟419。”

這個時候林家樂還不知道419有別的意思,他只是點點頭:“以後我有什麼不懂的事,可以去向你請教嗎?”

張建露齒一笑,笑得十分憨厚:“談不上請教。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只管來問我,我會的,就一定教你。”

林家樂感激地笑:“那太謝謝你了。”他很高興,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五點半下班的時候,小戴洗了手過來:“走,今天發工資了,大家一起喝酒去。”

幾個工友都紛紛附和,林家樂期期艾艾,他沒發工資,也沒有錢,更不會喝酒,所以他想是不是捱到最後,等大家都走了,再去食堂買飯喫。說到工資,林家樂想起一個問題,他好像壓根兒就忘記問自己的工資是多少了。

張建攀住林家樂的肩膀:“小林,一起去啊。”

林家樂遲疑着說:“我不會喝酒。”

小戴笑起來:“我戴高還從來沒聽說過有男人不會喝酒的,不會也得學會啊。走,哥哥請你喝酒去,順道爲你接風洗塵。”

林家樂靦腆地笑起來:“謝謝戴哥。”

因爲是發薪日,晚上不用加班,大家可以盡情地狂歡。倉庫的工人連林家樂在一起總共是9個人,當然主管不算,戴高是組長,餘下的組員有張建、于飛、陸小亮、白帥、梁承志、李厚福、孫璐。戴高挨個給他介紹,除了名字,還說了他們老家是哪兒的。林家樂發現,倉庫的所有人員,除了主管,竟沒有一個廣東人,這是巧合呢,還是故意的?

林家樂第一次參加這種聚餐,大家買了不少熟食,又拎了兩箱最便宜的啤酒,林家樂看見戴高還偷偷買了兩瓶二鍋頭。大家在社區的小公園裏找了一處草地,席地而坐,開始喫喝。林家樂被大家灌了幾杯啤酒,大家知道他剛學喝酒,也便不再勉強他。

酒過三巡,大家的話便多了起來,林家樂安靜地聽着。原來鴻瑞廠是香港人開的,在這一片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廠了,最初一直都是隻招廣東人,後來又放寬到招會說粵語的人,去年纔開始不再限制語言。倉庫裏的這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去年到今年招進來的,除了戴高,戴高進廠三年了。

“他媽的,爲了這個鬼規矩,老子學了半年的鳥語。”戴高恨恨地說。

于飛拍拍他的肩:“阿高,你就別發牢騷了,學會了也不錯啊,至少現在已經做到組長了。再熬幾年,說不定主管都是你了。”

“別叫我阿高成不?阿來阿去的,阿得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戴高作勢抖了一下身上的雞皮疙瘩,“我覺得就像叫阿狗阿貓一樣。”

林家樂笑起來,他知道廣東人喜歡叫人名叫阿什麼,大概是從香港傳過來的,早兩年看到一些香港電視劇,全是阿什麼,大概是叫起來方便。

林家樂喝了點啤酒,也有些興奮,說話也比以前放得開一些了,他對戴高說:“戴哥,我準備學粵語,你教教我唄?”

戴高斜睨他:“你學這個幹嘛?現在普通話已經普及了,你沒看到我們廠都已經不再限制語言了?”

林家樂摸摸鼻子說:“學會了總有好處,比如別人罵你的時候,你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不然人家罵你了你還在傻笑。”

戴高點點頭:“這話倒是真的,那些廣東佬就不敢罵我。”

後來林家樂不止一次想,要是當初沒學會粵語,他的命運會不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呢?

喝完酒,已經快11點鐘了,幾個滿身酒氣的人勾肩搭背地往回走,林家樂扶着戴高走在最邊上。進廠門的時候,遇到與羅豔約會回來的胡輝,他沒有看見林家樂。林家樂注意到他了,叫了一聲:“輝哥。”

胡輝回頭,看見林家樂駕着一個酒鬼,非常驚訝地看了又看:“林家樂?你在幹什麼呢?這麼晚纔回來。”

林家樂笑一笑:“和幾個同事一起去喝酒了。”

胡輝說:“你分在倉庫了?”他的臉色從驚訝變爲了僵硬。

“嗯。”

胡輝沒有再說什麼。

林家樂回到宿舍,洗漱完畢,正準備要睡的時候,在自己宿舍裏看見了胡輝,他正在和自己的舍友聊得熱火朝天,看見林家樂回來,便將他叫到走廊上。胡輝猛吸了兩口手上的煙,然後扔在走廊的積水裏:“家樂,我不知道你被分在倉庫了。”

“怎麼了?”林家樂覺得奇怪,倉庫不好嗎,倉庫的同事都非常好相處啊。

胡輝歪着頭,似乎在將自己的語言用普通話組織出來:“就是,那個啦,倉庫的人都是外省來的啦,他們很受其他部門排擠的。”

林家樂不做聲,心說,我不就是外省來的麼,難怪舍友們將自己當透明人呢。

“你有機會一定要去別的部門,當然,我也會幫你留意的。”胡輝說。

林家樂說:“謝謝你,輝哥。不用麻煩了,我先在倉庫做着吧,等我學點東西再說。”

胡輝爭辯說:“可是,阿豔讓我照顧你的。”

林家樂笑一笑:“謝謝輝哥,你已經很照顧我了,我會跟表姐說的。”

胡輝鬆了口氣:“那好吧,我是說過要幫你的哦。”

林家樂點點頭:“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胡輝說:“我就住在a棟203,你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哦。”

“好的,我會的。”林家樂說。

經過此事,林家樂留了心,發現那些說粵語的同事果然很少跟說普通話的同事來往,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圈子。林家樂想到胡輝跟羅豔兩個人交往,不還是要說普通話,就覺得有些好笑。結果有一天他發現,其實羅豔也是會說粵語的。好吧,形勢不由人,還是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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