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六月十二。
朝陽內大街144號,《人民文學》編輯部。
雖說八點上班,但早上七點不到,就有社員端着早餐進辦公室了。
“小雅同志,你去水房打點水來,熱水壺裏沒水了。”
崔道怡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裏拿着個用報紙包着的兩根油條喫着。
一時間有些膩得慌,便嚥下嘴裏的油條,對前面來新來的實習女編輯吩咐道。
“知道了,崔主編。”
小雅編輯癟了癟嘴,戀戀不捨放下手中新一期的兒童文學,起身去書櫃上拿熱水壺。
走到書櫃前,她提着熱水壺晃了晃,果然裏邊兒空空蕩蕩,也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昨兒下午下班的時候,把壺裏剩下的熱水全給倒走了。
正要出門去倒水,後面崔道怡又吩咐說:“小雅同志,麻煩你把今天新到的幾張報紙幫我拿來,動作快點。”
催催催!
就知道催,跟個催命鬼一樣。
難怪姓崔呢,,我是小丫鬟呢?
這個吩咐完了,那個吩咐!
小雅編輯頓時來了脾氣,胸口起伏不定。
心中狠狠腹誹幾句,但還是乖乖的一手提兩壺,一手拿報紙送過去。
崔道怡抬頭看了眼,卻見她氣呼呼的走了,“嘿!這孩子!”
無奈的搖搖頭,收斂心思,低頭看着今天的報紙。
每天早上讀書看報,基本上是文化人每天必做的一件事,許多單位在早上能看到一羣手拿報紙看報的人。
和喫飯喝水一樣,已經融入生活之中。
一般而言,崔道怡首先看《人民日報》,關心國家大事。
隨後看《北京晚報》,關心身邊的事,比如某某道路改造,政府下達了什麼新的政令,最近發生了哪些命案……
隨後就是文藝報,《文藝報》創刊於新中國成立前夕創辦,由中國作家協會主管主辦。
在全國擁有成百上千萬的讀者,在文藝界分量極重,歷任主編都是文藝界響噹噹的大人物,例如茅盾、丁玲、馮雪峯、張光年、馮牧等。
文藝報是文藝工作者的文化陣地,不可不看。
崔道怡一一看過來,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身邊也多了杯熱氣騰騰的熱茶。
不多久,他就看到了幾個北京城知名的文學評論家在晚報上發表的對《牧羊少年》的點評,其中不乏批評之語。
“之前老王在晚報上發表評論,不少人都對這本兒童文學作品感興趣了呢,連帶着這幾天出現了這麼多評論。”
不過今天的這幾篇批評的評論,並未從兒童文學的鑑賞角度來評論,只是單純批判不符合現實主義。
沒什麼營養價值,不看。
崔道怡有些嫌棄的嗤了一聲,他想了想,覺得這也側面體現一個問題。
那就是國內對兒童文學領域的批評,鑑賞等理論研究還有很大的空白。
“任重道遠。”
他搖搖頭合上報紙扔到一邊,卻見水杯中已然倒好了水,氤氳的熱氣在陽光下顯露出其中細小的水珠。
抓起杯子,小心吹着水面的熱氣,抿了一小口,依舊是燙得不行。
不過他最愛喝這種燙茶,倒也習慣了。
崔道怡口中含着茶水,是溼潤口腔,他隨即拿起右手邊的文藝報看了起來。
“噗!”
看到標題,直接讓崔道怡一口熱茶吐了出來,只因映入眼簾的印刷體大字實在令人震驚。
報紙上白紙黑字上寫着一個標題:
《兒童文學扛鼎之作,即將誕生的兒童文學大師!》
撰稿人葉聖陶,謝婉瑩。
崔道怡瞪大眼睛,驚呼道:“我艹!兒童文學大師?葉老和謝女士給程開顏這麼高的評價?”
“哦……原來是未來的兒童文學大師。”
崔道怡思量幾分這句“即將誕生”的意思,隨後道:“不過這也很離譜了好吧。”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看着這篇由文壇大家、兒童文學大師葉聖陶,知名女性作家冰心女士二人聯合署名的評論文章。
文章從兒童文學的黃金時代說起,洋洋灑灑一萬字,好不快意。
“自五十年代兒童文學的黃金時代開始,中國兒童文學迎來了第一個高峯期。
那幾年羣星璀璨,湧現了許多傑出的兒童文學作家,許多文壇大家都參與到了兒童文學的創作中,如葉聖陶、張天翼、豐子愷、鄭振鐸、凌叔華、黎錦暉、老舍、冰心等。
那幾年佳作應接不暇,《小溪流的歌》、《小兵張嘎》、《小兵的故事》、《羅文應的故事》《海濱的孩子》、《金色的海螺》、《神筆馬良》、《寶葫蘆的祕密》、《“下次開船”港》、《小橘燈》……
那幾年,張天翼提出了兒童文學要對兒童“有益”和“有味”的兩個標準,陳伯吹提出了著名的“童心說”……這些理論奠定了黃金時期兒童文學的主體觀念與審美走向。
隨之而來是嗡嗡嗡……兒童文學失落的十餘年。
……
最後我想說的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不僅僅是一本關於奇幻冒險的,它更像是一本關於人生哲學的書。
它教會我們如何面對夢想與現實的衝突,如何堅持自己的天命,如何在愛與犧牲中成長,以及如何從智慧中汲取力量。
這本書讓我們相信,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次奇幻之旅,只要我們勇敢地追隨自己的心,就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本作堪稱五十年代兒童文學黃金年代失落後,一部久違的兒童文學復興之作,扛鼎之作。
如今在這個春風和煦,改革開放的八十年代之始,這位年輕人的到來,帶來兩部作品,一項文學大獎。
再次標誌着兒童文學的復甦與興盛……
時代造就了一個又一個名家,一個又一個名作。
大師之路就在腳下,黃金時代就在不遠處。
有生之年,我與冰心女士能看到一位未來的兒童文學大師成長至此,倍感欣慰。
葉聖陶,謝婉瑩於一九八零年六月一日初夏,寫於BJ。
……
看完整篇文章,崔道怡訥訥無言,只能在心中反覆回味文字中透露出來的意思。
“何等盛讚!何等盛讚!”
過了好半晌,崔道怡心中的震驚才消弭幾分,他很清楚葉老與冰心女士二人這篇文章恐怕要震驚整個文壇了。
兒童文學大師啊,即便是未來的大師,也不是什麼人能擔當得起的。
更何況還是當代公認的兒童文學兩位大家共同署名,宣告未來的兒童文學大師,宣告兒童文學黃金時代的復甦。
這簡直就相當於葉謝二老給程開顏背書,給他貼上一個金字招牌。
就算有人會有意見,也絕不敢公然在報紙刊物上唱反調,最多在背地裏暗戳戳的陰陽兩句。
不然就是這種情況:“什麼?你也敢質疑兒童文學界大家?你這是自絕於文學界!”
亦或者是“你又不是兒童文學作家,有何資格膽敢質疑二老?”
崔道怡念及此處,饒是活了幾十年,他也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程開顏這小子實在太令人羨慕嫉妒恨了,葉聖陶老先生和謝女士這是何等的看重,何等的愛護!”
“呼……”
這時,眼前光線陡然暗了幾分,張光年與王蒙二人走了進來。
崔道怡抬頭一看,噌的一下起身來,大聲道:“主編,老王,今天的文藝報看了嗎?有大事發生!”
“還沒看,發生什麼事了?”
張光年與王蒙二人一聽這話,詫異道。
“你們看了就知道了!”
崔道怡趕忙將手中的報紙塞了過去,二人連忙看去,只見報紙上赫然寫着……
“嘶……”
張光年與王蒙二人瞪大眼睛,都不可思議的倒吸一口涼氣,“大師?!”
二人迅速扯着報紙將其看完。
“張主編,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崔道怡連忙問,一旁的王蒙也看着張光年滿臉好奇。
他們二人並非兒童文學作家,只能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部《牧羊少年》的確是一部非常難得作品,語言樸實,風格清新溫暖,字裏行間都流露着一股欣欣向榮的活力,能鼓舞人心。
但也不至於拉高到這麼高的地位吧?
不過張光年不同,他老人家閱歷豐富,對兒童文學也有些見解。
“你只需往前看三十年間的國內所有兒童文學作品,依照我的閱歷與理解,從兒童文學作品的多個評判維度上來分析。
無論是趣味性,文學性,故事性,還是文筆,風格上綜合來看,這部《牧羊少年》都是足以排進前五的作品。
要找出一個可以相提並論的作品的話,也只有國外的那部了……不過,說出來你們有可能不信。”
張光年沉思片刻,隨後解釋道。
最近這段時間,他也將這部反反覆覆看了許多遍,發現了其中很多初看之時容易忽略的細節
“什麼作品?”
崔道怡與王蒙二人齊聲追問道。
“《小王子》,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
張光年說到後面,又打了個補丁,至少在他心裏是這樣認爲的。
以他的閱歷來看,這部作品在兒童文學領域非常難得。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和《小王子》都探討了深刻的人生主題。
兩書都採用了寓言式的敘事手法,語言簡潔而富有深意。
《小王子》通過小王子的星際旅行,探討了愛、責任、友誼和人性。
而《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則通過主人公聖地亞哥的尋寶之旅,探討了夢想、個人成長和天命。
“什麼?!”
聽見這話,不只是崔王二人,編輯部辦公室裏安靜偷聽的人都震驚了。
“小王子是什麼書?”
有年輕的實習編輯撓了撓頭,好奇的問道。
“《小王子》被翻譯成300多種語言,擁有4億多讀者,閱讀率僅次於《聖經》。
在全球範圍內產生了深遠的文化影響,成爲孩子們童年必讀書目之一。
被譽爲“每個人不可不讀的心靈之書”,登頂“人類有史以來經典讀物”書單。
作者安託萬·德·聖埃克蘇佩裏更是與伏爾泰、盧梭、雨果同入法國巴黎先賢祠,成爲法國的民族英雄,甚至他的肖像也被印在五十法郎的紙幣上……”
一個編輯澀聲解釋道。
…………
遠不止《人民文學》編輯部震驚於這篇評論。
可以說天南地北的無數文藝工作者在看到這篇評論之時,心湖中像是投入一顆炸彈,心中掀起滔天駭浪。
文藝報此文一出,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九州平地起驚雷!
兒童文學復興之作,扛鼎之作?
未來的兒童文學大師?
“葉老爺子和謝女士這樣的動作實在太過罕見了,該不會是培養程開顏做兒童文學界的接班人吧?”
“包是的。”
“兒童文學大師?我承認程開顏這部作品的確太過完美,不過……大師?你是說二十一歲的文壇大師級人物?”
“未來的,這位同志請你注意審題,另外這可是兒童文學界公認的二位大家說的,另外程開顏同志還是第一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的得主。”
“呵呵……”
“他也配得上大師?就算是未來的大師也沒這個資格,這個年輕人才發表多少作品?吹牛也不打草稿!
看我怎麼寫篇評論文章罵一罵,你們兒童文學界是沒人了嗎?”
有人認同,但更多的人表示質疑與嫉妒。
甚至有很多人更是躍躍欲試要在新聞報刊上痛批這部作品,痛批這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你先想清楚吧?你看看這篇文章的撰稿人是誰。”
旁人提醒道。
“葉……葉聖陶?謝婉瑩女士?嘶……”
此人瞳孔驟然一縮,葉聖陶他倒是不怕,但是這謝女士他着實是不敢招惹。
這人太小心眼了……據傳將其下放的那幾位,目前還在踩縫紉機呢。
……
整個文壇被這篇評論文章攪得天翻地覆,但又無人膽敢捋其虎鬚。
於是乎文學界就這樣驚異的保持着平靜與對這部《牧羊少年》的稱讚,一派興興向榮。
其實內裏暗流湧動,波瀾不止,大家礙於二位文壇前輩,只能將心中不滿按捺在心中。
不少在文學界鬱郁不得志的作家見狀,更是將目光投向了兒童文學。
可以預見的是,有這樣一羣作家湧入兒童文學陣地,一個未來的,屬於兒童文學的盛世即將到來。
……
次日清晨,空中下着清涼的小雨,淅淅瀝瀝。
程開顏起牀洗漱過後,站在書桌前整理東西,窗外的小院裏籠罩着細密如霧般的雨水,樹葉在雨聲中嘩嘩的,顯得格外的安靜。
“可惜不是週末,不然又是個睡覺的好天氣。”
他搖搖頭提着包轉身走出房間。
“把傘帶上,還有曉莉昨天寄來的信,你最近怎麼回來的越來越晚了?”
堂屋裏母親徐玉秀拉住他,塞給他一把雨傘和一封信,關心的問道。
“最近在在忙呢,過段時間就好了。”
“好,別累着自己。”
徐玉秀點點頭,放他走了。
衚衕裏,行人來往依舊。
青石板磚的地面上已經瑩起一面雨做的水鏡,在雨幕下泛起層層漣漪,十分漂亮。
程開顏舉着雨傘,一邊揭開信封,看了起來。
信很簡短,劉曉莉說想要考北舞,並詢問他的意見。
另外還提到最近漲了工作,提了職稱,一個月六十五塊的工資。
“我現在的工資比你還高呢!”
即便只是隔着紙張,程開顏依舊能隱約猜到這傢伙,叉着腰得意的樣子。
“考北舞啊?還真是……美人恩重呢。”
程開顏笑了起來,快步朝着車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