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義山很快收到京中回信,說是暫時讓白住在沈府安養,一切隨他的心意,只是不許考取功名沾惹官場,待到皇帝大婚空閒下來,年內便會安排白進京的具體事宜。信上內容乃是絕密,沈義山看完便當即銷燬了書信,就連沈夫人也只是聽了口述而已,白本人對此自然毫不知情。
光陰悠悠,轉眼已是深秋時節。
沈義山服了半年蘇拂特配的丸藥,病情逐漸得到緩解,雖然日間還是免不了會咳嗽幾聲,但氣色已經好了不少。加上山下起居飲食皆更舒適,白日晨間指點白練劍、華音讀書,得空再與夫人賞花觀鳥、言談散心,日子過得甚是悠閒。
九月十九日,乃是白二十歲的弱冠之辰。
沈府三進三出的院子,大門、儀門處都擺上時鮮的花盆,內院連廊還掛了一溜橘色燈籠,一派喜氣洋洋的熱鬧氣氛。
白換了新做的玉色素緞通身長袍,配上新綾褲、新墨靴,愈發顯得豐神俊逸、身形飄灑,舉止中透出一種掩不住的清貴之氣。因爲衣衫都是沈夫人操辦,所以一早便來到沈義山房中還禮,“侄兒生辰,多謝二嬸費心了。”
沈夫人依舊是側讓避開,然後取了一個金線繡花荷包出來,遞給他道:“這是給你二十歲生辰的禮物,以前那個荷包不是丟了麼,正好把這個新的換上,往後可要仔細收好了。”
“是,多謝二嬸。”白接過荷包細細看去,一樣絲光柔滑的上等緞子,一樣的金線瓔珠穿行縫製,做功繡法亦是類似,竟似與上一個荷包出自一人之手。----但那個荷包分明是孃親的遺物,怎麼又有一個如此類似的荷包?心下不解,問道:“二嬸,不知這個荷包是何人所繡?侄兒瞧着,與從前的那個荷包十分相像。”
“這個……”沈夫人微微一怔,“是我照着以前的荷包繡的。”她笑了笑,只是笑得有點不大自然,“我見你丟了那個荷包挺可惜的,所以照着原來記下的樣子,又仿着重新繡了一個給你,也不知道像不像。”
剛巧華音從門外進來,聞言“咦”了一聲,“孃親你還會繡荷包?孃親偏心,怎麼從來都沒給我繡過。”
沈夫人淡斥道:“別搗亂,自己到外面好好玩去。”
白倒是不曾疑心,感激道:“多謝二嬸費心勞神,看這荷包繡得如此精緻,想來二嬸辛苦了不少時日,侄兒自當好生保存。”
因爲是白的生辰,而且難得家人齊數團聚在一起,故此雖無親朋好友來賀,此次生辰宴席也同樣格外豐盛。沈義山與白對飲了幾杯,沉吟道:“白,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總是窩在淮安這種小地方沒意思,所以二叔想讓你出去走一走。”
白沒有特別留心,點頭道:“二叔說的是,正所謂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
“是啊。”沈義山敷衍應了一句,往下說道:“二叔在京中有一位舊友,已有二十年不曾見面,甚是掛念,只是如今我的身體不大好,不宜長途奔波,左右你也去過京城一趟,下個月拜會一下罷。”
白從不曾聽叔叔說過這些,只當他是真的思念故友,自己當然是樂意去跑這一趟的,因此笑道:“好啊,二叔有什麼話要轉告,或是有物事要捎帶,侄兒一併帶到京城去。”頓了頓又問:“只是不知二叔的故友姓甚名誰,侄兒該如何稱呼?”
“這個……”沈義山略微猶豫,然後道:“你不用擔心,到時候京城裏自然會有人來接你,再把五蘊、六塵也帶上,你們一起去。”
去拜訪還有人來接?白心想,這位故人好大的排場,通常客氣點的主人親自到門口迎客,已算不錯,哪有千裏迢迢接到客人家來的?這般新鮮事還真是頭一次聽說,但他不好對長輩多做議論,於是應道:“好的,二叔安排妥當便是。”
“華音呢?”沈夫人聽他二人說半晌,才發現女兒早已離席,不由嘆道:“這丫頭,就是這麼坐不住。”說着喚人,“小霜,給小姐送一碟桂花糕過去。”
早先華音纏着哥哥教武功,可是學了幾天卻覺得辛苦,倒是擲飛鏢比較有趣,練了半年竟然頗有長進。因此特意在後院做了靶子,空閒便就擲上幾局,小霜端着桂花糕過來放下,誇道:“中了好多紅心,小姐可是越來越準了。”
華音卻不滿意,“不行,還是不能每發均中。”
小霜笑道:“已經很好,小姐太過較真。”
“砰!”的一聲急促短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對面牆角。華音心下疑惑,便繞過中間水塘過去查看,在地面枯葉間翻了翻,原來掉下一隻受了傷的白色信鴿,右翅上有折斷的血色傷口,想來正是因此纔會墜落在地。那鴿子撲騰了兩下,似乎想要再用力飛走,奈何翅膀上傷口不小,最後還是隻能趴在原地。
華音將鴿子捧了起來,回頭喚道:“小霜,你進去打一盆清水過來,再叫人拿點創傷藥粉,這裏有只鴿子翅膀折斷了。”
小霜很快拿藥回來,咂舌道:“小姐,看着怪怕人的。”
華音本來就喜歡玩劍舞刀,倒不害怕那些血污,小心仔細清洗了,又拿一條絲絹把鴿子翅膀裹住,忙活了半天才起身,笑道:“這樣也該差不多了,等會告訴哥哥去。”說着,又讓小霜找了個鳥籠過來,把鴿子扔進去關好,這才放心下來。
小霜見她忙的額頭生汗,笑道:“小姐先洗洗手,歇着吧。”
華音正好有點餓,洗淨手便揀了一塊桂花糕喫,喫了一塊還不夠,又從碟子裏揀了一塊大的,邊喫邊笑,“嗯……,這次的桂花糕做的真不錯,又軟又綿……,張嫂做點心的手藝最好了。”
小霜抿嘴笑道:“小姐你慢一些喫,太不斯文。”
“要那些斯文做什麼?”華音衝她吐舌笑笑,突然“哎喲”大喊了一聲,瞬間變了臉色,手上的桂花糕也掉在地上。
小霜被她嚇得魂飛魄散,上前扶道:“小姐,小姐你別嚇我……”
等到沈氏夫婦和白趕來時,華音已經昏迷過去,只見她面色發青、嘴脣泛紫,就連呼吸也開始紊亂起來。很快,最近的大夫被請了過來,扒開華音的眼皮瞧了瞧,又切了切脈,沉吟道:“看起來,貴府小姐是中毒了。”
沈夫人急道:“怎麼會呢?這桂花糕我們也喫過,我怕華音沒喫飽,才讓小霜揀了幾塊過來,怎麼單單隻有華音中毒?”
“你先別急。”沈義山讓人扶開她,問道:“小霜,這是怎麼回事?”
小霜都嚇得直哭,抽噎道:“我……,我也不知道,剛纔小姐喫了兩塊桂花糕,然後就……,就變成這樣了。”
白琢磨了片刻,問道:“剛纔你端了桂花糕來,期間有沒有遇見別的人?或者,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小霜哭道:“沒有別人,就只是我跟小姐在院子裏。後來……,有隻鴿子從天上掉了下來,小姐給鴿子治了傷,然後就喫了幾塊桂花糕……”
“等等。”白大爲起疑,“青天白日的,怎麼會有鴿子掉下來?”小霜趕緊把鳥籠子摟了過來,衆人看了看,只不過是一隻普普通通的信鴿,並沒看出什麼端倪。
“先別管那鴿子。”沈義山擺擺手,問道:“大夫,不知小女中的是什麼毒?還請大夫及時救治,若是需要什麼儘管說。”
大夫搖了搖頭,“這毒像是江湖人士所用毒物,請恕鄙人醫術淺薄,委實辨不出是何樣□□,又該如何醫治。實在抱歉的很,還請老爺夫人趕快另請高明。”
說到化解江湖□□之類,衆人首先想到的便是蘇拂,她是藥聖之女,對於解毒療傷自然得心應手。如今華音病情緊急、命在旦夕,不便請人下山耽擱,白與沈義山略微商議,遂決定帶華音去斷崖谷一趟。
斷崖谷既有斷崖之名,其路自然險絕陡峭。上山的狹窄小道僅有兩尺來寬,一路蜿蜒曲折通向隱在雲間的山頂,小路兩邊都是雜草叢生、敗葉凌亂,看來似乎很少有人從此經過。白帶着五蘊、六塵二人,一路上交換揹着華音,因爲她人小體輕,倒也不覺得有多麼辛苦。不過華音已病得懨懨無力,白細聲道:“華音……,再努力堅持一會兒,很快就要到了。”
五蘊揹着人沉默走路,六塵皺眉道:“不知是何人如此歹毒?”
“先上山再說。”白心下擔憂,自己也是完全沒有半點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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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幾人已經不知不覺爬過山腰當中,越往高處行走,山間的景色就越發秀美瑰麗起來。回頭往山下鳥瞰,方知已經處於雲霧繚繞的半山之上,更有金色晨曦穿透樹林縫隙,恍若處於朦朧迷離的仙境當中。
過了一個山坳口後,往裏再走則是一處地勢平坦的密林,雖然時值深秋,但是山上長得大都是常綠樹木,因而仍是一片鬱鬱蔥蔥景象。最裏面有一處青瓦白牆的房舍,圍用花籬隔開,雖然略微簡陋,倒也顯得格外的清幽雅緻。
但是不知何故,花籬的門竟是敞開的,白等人徑直走了進去,在小院裏喊道:“蘇姑娘……,蘇姑娘你人在嗎?”
半晌都沒人答應,六塵往四周探了一圈,結果也無發現,回頭道:“莫非咱們來得不巧,蘇姑娘剛好出遠門了?”
倘使蘇拂真的不在,那麼華音的病可該怎麼辦纔好?白低頭沉吟,忽而瞥見前面臺階處有一小團暗紅色印跡,不由驚道:“你們瞧瞧,地上的斑點可是血跡?”六塵趕忙蹲身看去,用手摸了一點,在手指間揉搓辨認了一番,點了點頭。
白詫異道:“難道蘇姑娘出了什麼事?”
幾個人趕忙推門衝了進去,屋內擺設看起來甚是凌亂,像是有人打鬥過,然而卻沒有發現半分蘇拂的影子。白心下越發擔心,高聲大喊,“蘇姑娘!蘇姑娘你在不在?”
三人正待出去尋找,牆後卻傳來了輕微響聲,因爲隔了一堵厚厚的實牆,聽起來不是很清晰。白示意讓衆人退後,有細細的聲音道:“沈公子,別走……”
那聲音分明就是蘇拂,白正在驚訝,便聽“轟”的一聲巨響,面前的牆竟被連根拔了起來。不知何故,蘇拂乃是坐在一架木製滾椅上,身後一道狹窄的細長甬道,迎面微笑道:“你們怎麼來了?莫非是配的藥丸已經喫完?”
白對眼前景象不解,疑惑道:“蘇姑娘,你這是……”
“沒事,就是腿上受了點傷。”蘇拂探頭看了一眼,“怎麼華音的臉色那般難看,是生病了吧?把她抱過來,先讓我替她把一把脈。”
五蘊趕緊上前,白將華音抱近道:“華音她中了毒,所以來請蘇姑娘瞧瞧。”
“中毒?”蘇拂挑眉,立即拉起華音的小手診脈,然後又扒開眼皮瞧了瞧,禾眉微蹙道:“怎麼會是這樣?真是奇怪……”
白擔心道:“蘇姑娘,莫非你也不知是何□□?”
“不是,等下再說。”蘇拂喫力的轉動滾椅,往後退了兩步,“華音的病不妨事,我們先到後面亮堂的地方再說話。”待到白幾人都進入甬道,往側旁俯身伸手,摁下腳下一處機括,厚重的石牆慢慢沉悶合下。然後取出火摺子點亮照路,微笑道:“這椅子是我爹爹晚年用的,做的太過笨重了些。”
白見她行動似有不便,上前扶住椅子推道:“我來幫你。”
蘇拂細聲道:“多謝。”
白緩緩推動着滾椅,甬道又細又長、且不平,只好彎腰小心扶着滾椅,忽而一陣極淺極淡的女兒馨香悄悄襲來。在黑暗當中,似乎還能聽到蘇拂輕細的呼吸聲,白心頭微覺異樣,遂稍稍直起身子繼續往前走。
一段幽幽暗暗的甬道之後,眼前豁然一亮,後面居然藏着數十丈寬的一片幽谷,宛若仙境一般的奇異洞天。
不知什麼原因,此處形成一片地勢低凹、羣山環抱的密谷,巖壁上青苔遍生,枝枝蔓蔓的藤類更是爬滿四壁。上面有零星的耐寒小野花綻放,淺紫、粉紅、嬌黃,雖然開得又細又小,卻也一樣鮮麗得惹人喜愛。在對面山縫微裂之處,還有一道細細的清泉水緩緩流下,被突石所阻落於地上,頓時濺起一團白濛濛的水珠霧氣。
白幾人被眼前景色吸住目光,都是頗爲訝異。
密谷內的地面光滑平整,不比甬道裏面坑坑窪窪,蘇拂已能輕鬆轉動滾椅,往前行了一段回頭,“走罷,到那邊屋子坐下再說。”
白等人跟着往前走,六塵奇道:“姑娘住在這麼靠裏的地方,單是暗道也有好幾丈深,更別說被牆壁隔音,剛纔怎麼聽到我們說話的呢?”
蘇拂故作認真,仰起下巴笑道:“不能說,那是祕密。”
幽谷內的屋子佈置不錯,比外間的青瓦屋明顯好了許多。蘇拂讓衆人進屋坐下,自己能將滾椅轉動自如,一面檢查着華音,一面朝六塵道:“你們去把外面的藥罐、火爐拿過來,先給華音煎一服解毒的湯藥。”
白憂心的看着華音,問道:“蘇姑娘,我妹妹的病不要緊吧?”
“沒事,喝完藥應該很快就好。”
白感激道:“還是蘇姑娘醫術高超,那我就放心了。”
蘇拂搖頭微笑,轉着滾椅在藥櫃裏翻找了幾樣藥材,一樣一樣稱好放在桌上,然後才道:“不是我醫術高超,而是華音中的毒本來很輕。”
白不解道:“很輕?這怎麼說?”
“那下毒的人刻意控制份量,算準了喫下不會死人,其中原委我也不明白,等下熬完湯藥再說。”蘇拂嘆了口氣,抬手指了指頂頭高處的藥櫃,一面說藥名、位置,一面讓白替她取了下來,然後施以銀針刺入華音的穴位,手上不斷推揉,華音終於緩緩醒來,只是臉色仍然青白難看。
片刻,六塵端着湯藥端了進來,白小心的喂着華音,蘇拂在邊上解釋道:“那湯藥裏配有安神藥材,讓她先休息片刻。”
華音虛弱的喝完了藥,果然片刻便昏昏睡去,白見她已經脫離危險,方問:“蘇姑娘,你剛纔說……”
“還是我先問罷。”蘇拂擺了擺手,“你先說說,華音是怎麼中毒的?”
白便將事情始末講了一遍,沉吟道:“我仔細琢磨過,應該是那人故意用鴿子將華音引開,然後在桂花糕上下了毒。只是奇怪,怎麼會有人單單對華音下毒?”
蘇拂蹙眉思量片刻,亦是滿臉不解,“真是奇怪,倘使那人真的想對華音不利,只要藥量稍重,可不就將小姑娘給藥倒?偏偏用量極輕極細,只是讓華音中毒暈倒,並沒有至於死地,不知道究竟是何居心?”
“那人到底是什麼居心,一時間也猜不出來。”白沉默了一瞬,然後問道:“對了,姑孃的腿又是怎麼回事?”
蘇拂淡淡道:“也沒什麼,就是一雙小腿讓人折斷了。”
白甚是喫驚,往那淺杏黃的對襟裙衫上看去,難怪一直坐着滾椅,沒想到居然會是腿骨被人折斷。畢竟蘇拂是女兒家,也不好意思仔細查看,問道:“蘇姑娘,你的腿現在沒事嗎?”
“還好。”蘇拂點頭,“我的腿骨已經接好,須得調養些日子才能走路,所以行動上有些不便,其他倒是沒什麼事。不過此刻回想,這件事原本也該怪我自己。”
白聽着不解,問道:“這話怎麼說?到底是何人對姑娘下的狠手?”
“呵,這件事說起來話就長了。”蘇拂微微一笑,回憶道:“前些天,我到山下去買點喫的糧食,結果路上有戶人家被大火燒了,焚得一乾二淨……”
當日,那廢墟裏躺着一個十四、五歲少年,衣衫燒得七零八落,特別是右臂被火燒焦了一大片。蘇拂雖然不願再沾惹俗事,但見他全家都燒死了,恐怕就留下這麼一個活口,於是便好心帶回去醫治。
少年身上的燒傷頗爲嚴重,所幸腿腳還能走得,蘇拂領他回到斷崖谷,先將傷處清洗乾淨,然後又找來清涼鎮痛的藥膏抹上,忙完已經是月升時分。蘇拂在邊上清水盆裏洗着手,對少年道:“我最近少有醫治病人,藥品不齊,治療燒傷的藥膏還得新配,你且安歇一夜再說。”
“是。”少年答應,一路上這還是頭一次說話。
蘇拂歇了片刻,才覺肚中早已是飢腸轆轆,閔潰骸岸際悄愕10蟮模頁鋈グ鏡閾∶字嗬春取!斃∶字喟鏡槳朧焓保鍔僥巧倌輳拔----,你過來看着這粥,小心別溢出去就是,我再做兩個小菜。”
少年趕忙出來,果真目不轉睛盯着鍋裏的粥。
蘇拂一面洗菜,一面問道:“你這燒傷不算輕,只怕得在這斷崖谷呆上些日子,總不好一直喂啊、喂啊的喚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猶豫半晌,末了吐出兩個簡單的字,“阿七。”
但凡村野農夫家,經常懶怠與孩子用心起名,按照長幼排序稱呼也很常見,蘇拂點了點頭,“阿七?莫非你家……”本來想玩笑一句‘莫非你家兄弟剛好七個?’,但想着他家中人已經亡盡,未免勾起別人傷心事,遂含混掩過不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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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等到湯沸粥溢時,那少年既不知道上前攪動,也沒有趕緊抽掉幾塊柴火,只是瞪大眼睛傻傻看着,完全不似農戶家做慣家事的孩子。蘇拂見狀不由一笑,上前推開他道:“罷了、罷了,還是我自己來好了。”
喫飯的時候,阿七還是一樣的沉默寡言,蘇拂以爲他是被家中的慘事嚇呆,也沒有太過留意。到了晚間收拾完畢,便開始配製藥丸,先將金銀花、川芎等物碾碎,接着放入藥罐慢火熬製,然後去掉殘渣得藥汁。趁着藥汁還是滾熱沸燙之際,再加入冰片、馬鞭草、石胡荽等鎮痛藥材,慢慢熬成濃稠藥泥,最後方纔能夠製成一小塊藥膏。
原本蘇拂催了阿七幾遍先睡,他卻只是不動,再看外面,夜幕中早已經是月朗星稀之景,估摸眼下已至深夜,只是屋子裏火爐明亮倒是忘了時辰。蘇拂直起身子,自己反手揉着肩膀,“也好,等下藥膏涼透先給你抹上,早點用藥早點好,晚上睡覺便不會疼得太難受。”
阿七低聲道:“沒事,不疼。”
阿七身上燒傷嚴重,除了手臂上的大片烏黑焦紅之傷,身上也被重物砸傷多處,若是換做尋常人等,即便不被疼得哭天喊地,也多半會□□不斷,阿七卻一直都是微微皺眉而已。蘇拂頗爲佩服他的忍耐力,取來清水道:“來吧,先把下午抹上的鎮痛藥膏擦去,那邊藥膏也涼得差不多,等會上完藥也好早點睡覺。”
阿七殘缺不全的袖子,露出血肉模糊的右臂來,連蘇拂都不由皺了皺眉,捻起沾過藥水的棉布細細擦拭,其間不慎碰到一塊血肉,阿七的手不由猛地顫抖了一下。蘇拂見他喫痛難忍,不由笑道:“啊喲,對不住了。”
阿七看了她一眼,低頭道:“不要緊。”
如此捱了小半個時辰,方纔上完新制的燒傷藥膏,蘇拂也有些累,將棉布等物丟入水盆,“先放着,明天再做收拾吧。”指了外間的一處偏房,讓阿七過去安睡,自己略微梳洗,也回到屋內休息。
次日起來,藥房裏的東西已經被收拾乾淨。蘇拂心下微笑,知道必定是阿七半夜起來悄悄弄的,也沒多說什麼,捱到天黑時又給他換了一遍新的藥膏。如此過了幾日,兩人倒也相處的安靜太平,然而奇怪的是,阿七的燒傷卻一直不怎麼見好轉。
----自己配的玉露潤肌凝元膏,可防止傷肉腐敗,對於治療火熱燒傷極爲有效,怎麼會是這個效果呢?蘇拂想不出其中原由,心中起疑,因此故意假裝有事出門去,然後再悄悄折身回來,結果發現阿七竟將手臂上的藥膏刮下,全部都另存了起來。
白聽到這裏,不解問道:“這是爲何?倘使求藥,直接問你要一些不就行了。”
“你瞧着我,是別人求藥就會隨便給的人麼?”蘇拂含笑反詰,“本來我就不願牽扯到塵世之事,看他太過可憐才好心出手救治,萬萬沒想到會是個竊藥的小賊,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
白想起初次遇見她的那天,不由笑問:“姑娘可是用銀針問候了他?”
蘇拂莞爾一笑,“呵,你還記仇?”
白也笑,“沒有。”
蘇拂沒有再開玩笑,往下說道:“後來自然是動手打了起來,不料他小小年紀功夫卻很厲害,又狠又毒,我銀針施盡也沒有把他拿下。他取了我平時切藥的長刀,朝我的小腿橫掃過來,我只當一雙腿將要不保,恐怕下半生就是個殘廢了。”
明知她的雙腿仍然還在,白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鵝黃色的衫裙下,微微露出一點青線繡花鞋尖。看了片刻微覺唐突,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蘇拂眉間浮起不解之色,“後來他卻臨時改了主意,手上刀風陡變,換做刀背將我的腿骨敲斷。”說着微微一笑,“結果……,便是你們看見的這樣。”
當時的情景必定驚心動魄、險象環生,她說起來卻是雲淡風輕,白想了想,分析道:“畢竟你先前出手救了他,所以終究還是感念你的恩德,心生善念,故而纔會對你手下留情。”
蘇拂卻搖頭道:“我倒希望他是如此,可惜未必。現在細細想來,只怕一開始他就是假裝受傷,甚至……,那戶農家便就是他故意縱的火。”
白皺眉道:“爲了一瓶小小的藥膏,何至如此?”
“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也不一定。”蘇拂說了大半日的話,端水喝了一口,“只是那少年眼中戾氣太盛、讓人生寒,絕對不是什麼善類。”
白頗以爲然,點頭道:“看來那人多半是早有預謀,姑娘倒是粗心了。”
“正是。”蘇拂點了點頭,“一則,我只當他是個病人,沒有想到他會那麼厲害的功夫;二則,是我自己粗心沒有太留意,只想着早點醫好他的傷病,全沒想到他是有備而來,所以纔會出了意外。”
白道:“所幸無事,腿傷應該養一段也就好了。”
“嗯。”蘇拂點頭,繼而搖頭苦笑,“其實我一開始便該懷疑的,尋常農家少年整天風吹日曬,多半顯得焦苦,哪裏會生得他那樣眉清目秀?你也知道我會些許武功,打發幾個尋常的小毛賊之流,自然不在話下,結果沒有料到……”略微停頓,接着道:“因爲我腿上受傷不便,後來自然打不起來,他也懶得一一查看,就把抽屜裏幾瓶藥全拿走了。”
白少有經歷這等複雜陰謀,正色道:“姑娘獨居此處,往後還得更加小心一些。”
蘇拂微笑頷首,“是。”
二人靜默了一會兒,白又想到了華音身上,不解道:“真不明白,華音還是個小孩子,不可能得罪什麼江湖之人,爲何會專門對華音下毒?”
“這個,我也是想不明白。”蘇拂也是搖頭,忽而又問:“你們先前走的時候,除了華音,家中其他的人沒有事吧?”
“沒有。”白順着她的話想了想,忽然生出莫名的不安,於是吩咐六塵道:“你先下山回府一趟,把蘇姑孃的話告訴老爺夫人,說我們暫且住下,讓他們平日飲食也要多加留心。”
蘇拂叫住六塵,又朝五蘊交待道:“不如你也跟着一起下山,在山腳買點糧食果蔬回來,山上只剩兩個大番薯,哪裏夠得上你們一起喫?”說着笑了笑,“這些天來,能喫的東西已喫得差不多,你們再晚兩天來,我便要餓死在這山洞裏了。”
“是。”二人齊聲答應,一起告辭下山而去。
蘇拂的藥果然有效,華音沒多久就甦醒過來。雖然看着還很虛弱,但是臉上氣色已經不那麼嚇人,細細聲道:“哥哥,我想喝水……”
白起身道:“好,你先乖乖躺着。”
黃昏時分,五蘊在山下買了果蔬糧食回來。華音說是想喝點米粥,蘇拂便轉動滾椅出去,白知她是要親自去煮,忙道:“蘇姑娘腿上不方便,你說我來弄吧。”
蘇拂微笑,“也好。”
五蘊幫忙打下手生火,白按照吩咐淘米、下鍋,過了一陣水開翻滾,蘇拂又讓他少添些柴火,讓粥慢慢熬着。白不善做這些事情,騰出空閒才笑,“原來喝個粥也這麼麻煩,今天纔算知道。”
“呵,這就叫麻煩了?”蘇拂抿嘴一笑,“總不能讓你們淨喝白粥,好歹也要弄幾個菜來喫罷。嗯……,切絲切片的就算啦,等下沈公子又該抱怨了。讓我想想,還是湊合着燉兩個菜好了。”
五蘊拿着菜蔬去洗淨,本來還想幫着切切,不過難得見白如此有興致,於是樂得在旁邊歇着。蘇拂在邊上笑着指點,白依言切好了菜,然後哪樣何時下鍋,又要放多少鹽,蘇拂說一樣便照做一樣。兩個人忙活半日,很快便端上熱騰騰飯菜來,白嚐了兩口,笑道:“還能喫,看來我也算是出師了。”
蘇拂嫣然一笑,“你別得意,都是我這個師傅教得好。”
“呵,自是如此。”白點頭笑笑,端了一碗小粥,又拿小碗揀了幾樣青菜,小口小口喂着華音喫了。
天色擦黑時,華音的狀況已經基本得到控制,雖不至於活蹦亂跳,但也能自己下牀去找人說話。看着蘇拂的滾椅頗爲好奇,央求道:“蘇姐姐,這椅子滾來滾去的真是好玩,你能不能給我也做一個?”
白上前拉開她,囑咐道:“華音,別碰着蘇姑娘腿上的傷。”
“沒事。”蘇拂淡淡微笑,然後道:“這椅子是我爹爹晚年所用特製的,我可是不會做。說起來,此次還得多虧有這麼一把椅子,不然我就只能在牀上躺着,豈不成了半個廢人?”
華音安慰她道:“蘇姐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蘇拂纔要笑着謝她,便見六塵一臉悲憤焦急闖了進來。衆人都嚇了一跳,還來不及問話,六塵便“撲嗵”跪在白麪前,失聲痛哭道:“少爺你快點下山……,老爺、夫人他們……”
白豁然起身,急問:“六塵,家裏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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