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25、第十八章 晨曦

恰如太後猜測的那樣,湖陽公主今日的確急着出宮一趟,一是答謝傅笙歌送髮釵之情,二是整天被雲枝纏着沒法子,怕她年幼沒耐心、口無遮攔,萬一嚷嚷出去反倒不好了。想了幾日,還是沒有琢磨出合適的藉口,最後只好硬着頭皮來見太後,先是扯上了許多閒話,末了撒嬌道:“母後,年下熱鬧整天被人吵得頭疼,女兒想到姑姑府上去一趟,稍微散散心就回來。”

太後微笑看着自己的女兒,看得湖陽公主心中直髮虛,正要打退堂鼓,卻聽太後開口道:“嗯,年下親戚們走動走動也是應該的。正好我這裏有幾樣新鮮糕點,要給你姑姑、姑父,你既然出去也算順路,一塊兒捎帶過去罷。”

湖陽公主沒料到如此順利,倒是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喜不自禁,忙道:“好,女兒一定把母後的話帶到。”

太後讓雙痕捧了幾樣糕點出來,讓小太監們拿好,叮囑湖陽公主道:“你也別在外面太高樂了,記得早點回來用晚膳。”

“是,知道了。”湖陽公主笑盈盈退出大殿,腳下步子稍急,身上的春水色八寶如意雲錦長衫隨之掠動,在清風中翩飛如蝶,給沉悶的宮闈憑添一抹鮮活之色。

“哎……”太後看着女兒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聲嘆息。

湖陽公主滿心都是早點出宮的念頭,哪裏還能留意到身後母親的嘆息?一路上催着馬伕急趕,飛快來到樂楹公主府,她自然是熟門熟路,領着宮人從側門進入後面內庭雅院。這個時辰,舅舅雲琅肯定去了軍營不在府中,因此大大方方帶着糕點進去,笑着見禮道:“姑姑好,侄女給你拜年來了。”

“都什麼日子了,還拜年?你就別哄你姑姑了。”樂楹公主衝她一笑,“不用猜,一準是來帶月兒出去玩兒的。”

“姑姑……”湖陽公主被人當面揭穿,也覺不好意思,“難道就不許侄女惦記着姑姑,帶着孝心過來瞧瞧?”

樂楹公主笑道:“和我年輕時一個樣兒,我能不知道你有什麼孝心?”

湖陽公主也忍不住笑了,末了道:“姑姑今兒可猜錯了,我是奉母後之命特意送點心來的。”說着招了招手,“你瞧,我沒有撒謊吧。”

“是是,我猜錯了。”樂楹公主讓人收了點心盒子,道了幾句謝,然後意有所指笑道:“罷了,我也不想耽誤你們年輕人。反正月兒整天吵得人頭疼,你帶出去走一趟也好,只是你們玩歸玩兒,可不許到熱鬧的地方去,還有記得早點回來。”

“知道了,姑姑比母後還要隆!焙艄髟綾凰檔哪鹽椋勻徊豢暇米鶘硇ψ趴吞琢思婦洌肀愕膠竺嬡フ胰恕

雲枝早就已經等候多日,見到湖陽公主高興的差點沒有蹦起來,趕緊換了衣衫,急急忙忙出門上了馬車。二人各自都有急着想見的人,一路上皆是滿心期待,誰知道見到傅笙歌時,卻得知白已經不在京營,湖陽公主倒也無所謂,可是小郡主雲枝卻不依不饒起來。

傅笙歌安頓她二人入內坐下,解釋道:“年前的時候,皇上曾來軍營看過將士們比武,因爲顏公子武藝出衆,故而提拔到了近衛廊任二等侍衛。”

湖陽公主聽他說完,蹙眉道:“近衛廊雖然在皇宮之內,可是女子卻是去不了,倒還不如在京營裏面,還能尋到機會溜過來。”

“我不管!”雲枝氣呼呼的跺腳,聲調已經帶了一點哭腔,“都等了這麼久了,你們不可以哄我,反正我一定要見到大哥哥,把荷包交給他!”扁着小嘴哼了兩聲,突然拍掌笑道:“哈哈……,對了,回頭我去求皇帝哥哥,讓他帶我過去好了。”

“別鬧了。”湖陽公主哭笑不得,先不說哥哥會不會答應此事,只消知道,便會追問當日是怎麼認識的,又是怎麼得知人去了近衛廊,到時候母後絕對不會輕饒自己,傅笙歌只怕也會牽連其中。想到這裏,趕忙笑着哄道:“月兒你彆着急,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雲枝反倒不着急了,只道:“那你們快點想辦法,不然我就去找皇帝哥哥。”

“我想想……”傅笙歌思量了片刻,沉吟道:“近衛廊的侍衛會輪流到啓元殿、泰安殿等處當值,等我查清顏公子的當值安排,你們再找個藉口去見皇上,我想應該能夠見到人的。不過,想要說話可得留心一點。”

“那好吧。”雲枝勉強同意這個法子,點了點頭。

湖陽公主鬆了一口氣,與傅笙歌微笑道:“其實我今天出來,是想答謝你前時費心買的東西。”說着,微有羞赧輕聲,“很好,我很喜歡。”

傅笙歌凝望着她,微笑道:“公主喜歡就好,先時還怕不合公主的心意呢。”

雲枝在旁邊“哧”的一笑,捂着耳朵做鬼臉道:“我什麼都沒聽見,先到門口看着風放好哨,你們快說,等下就該回去啦。”

被雲枝如此一鬧,屋內的氣氛越發微妙起來。臨出宮前,湖陽公主本存了千言萬語要講,不知怎的,見了面反倒不知該從那一句說起,半晌才道:“笙歌……,你最近都還好嗎?”

“好。”傅笙歌點頭,又問:“公主也還好吧?”

“嗯,只是……”湖陽公主猶豫了半日,低頭細聲道:“前些日子,母後問起我有沒有中意的人,說我的年紀也不小了,不要拖延太久……”這種事情,讓女兒家自己開口說出來,真是有千般萬般的爲難,可是不說,又怕將來會朝着另外一個軌跡而去,種種憂慮擔心,教自己每每午夜夢醒千迴百轉。

“公主……”傅笙歌也是沉重難言,張了張嘴,又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末了只道:“不會很久的,據說霍連那邊已經有些不平靜,想來不久就會有戰事,我一定會掙一個功名回來。”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悄悄的握了握雙拳,“棠兒……,等我三年。如果我寸功不立而歸、或是戰死,到時候你就……”

“不會的!!”湖陽公主連連搖頭,“笙歌,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上前走近了兩步,將頭輕輕枕在傅笙歌的肩上,雙手環住他的腰身,輕聲呢喃:“雖然我不希望你去從戎參戰,可是既然那是你心中的夢想,我便一定會支持你,等你回來……”

傅笙歌摟緊了懷中女子,深情道:“三年之內,我一定會風風光光迎娶你的。”

----雖然心中萬分不捨,但此時此刻仍不是兩情纏綿之際。湖陽公主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柔聲道:“笙歌,我等你。”最後鬆開了手,帶着眷戀依依不捨離去。

湖陽公主剛到西華門口,吳連貴就已經先一步回到了弘樂堂,抬手讓殿內宮人退散出去,低聲稟道:“娘娘,今日並沒有見着公子。”

太後疑惑道:“怎麼會沒有見着?”

“娘娘別急……”吳連貴先將今日情景說了一番,然後分析道:“奴才的確是沒有見到人,不過照理說,小郡主也應該會悶悶不樂的,然而出來時卻未見不快,所以奴才猜測公子定然還在京中,多半是去了別處而已。”

“嗯。”太後想了想,也覺得甚有道理,“京營的人沒有亂走的道理,如果派去了別處也總有個記檔,你這就下去查,最近京營裏面有什麼人員調動。”說着,又叫住準備離開的吳連貴,“等等……,忻夜來京城的日子有限,沈家夫婦被害前不可能會在京營裏面,你仔細剔除一下,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查出來。”

“啓稟太後孃娘,皇後孃娘、瑜妃娘娘前來請安。”

“怎麼趕着一塊兒來了?”太後自語了一句,側首與吳連貴低聲道:“你從側門出去,省得與她們倆打照面說話。”說着坐起身來,命雙痕加了個紫緞繡花靠枕,又將鈕珠金蓋小手爐放在手裏,一如平日那般悠閒的撥弄着玩兒。

冬日清光當中,走進一對年輕的錦衫宮裝麗人。雲皇後因爲有孕換了寬鬆衣衫,舉手投足頗顯端莊雍容,慕允瀠仍是一身箭袖束口緊衫,襯出婀娜嬌軟的身段,比皇後稍微落後半步,以示尊重不敢與之比肩。

“都坐罷。”太後免了二人的禮,笑問:“倒是巧,今兒怎麼想着一起過來?”

慕允瀠在雕花檀木椅上坐下,俏笑回道:“原是臣妾去給皇後孃娘請安,想陪着娘娘說說話、解解悶,正巧趕上娘娘要過來,所以就跟着一起來了。”

雲皇後也是極聰明的人,見瑜妃如此說,忙微笑道:“自從臣妾有孕以來,瑜妃妹妹一直都很是有心,時常陪着說話解悶,心情也好了不少。”

“看着你們如此和睦親近,哀家很是高興。”太後順口讚了一句,只是想到皇後說瑜妃時常陪着說話,心內不免微笑搖頭,吩咐雙痕道:“將新得的雲霧銀針取出來,好好的泡上一壺,難得她們有孝心想着過來,哀家也該表示表示。”

慕允瀠盈盈一笑,湊趣道:“臣妾正是想着太後孃孃的好茶,所以纔來的呢。”

“倒也是,不然你怎麼會過來。”太後也笑了笑,側首與皇後道:“還是大表哥會□□自家女兒,你們姐妹幾個都是貞靜賢淑的,其中數你最拔尖兒,哀家也是沾光得了一個好兒媳。”

“娘娘取笑了。”雲皇後倒有些不好意思,正要開口奉承幾句,忽聽外面通傳皇帝駕到,趕忙同慕允瀠一起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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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帝微笑着走進來,明黃錦袍上繡着一對駕雲金龍,龍鱗爍爍、祥雲飄逸,襯得腳下的步伐甚是輕快。見到雲皇後與瑜妃皆在,也是略顯意外,笑道:“原來母後這裏如此熱鬧,兒子來的甚巧。”

“當然巧。”雙痕捧着新茶奉上來,與皇帝笑道:“皇上來的正是時候,娘娘剛吩咐開封了一罐雲霧銀針,新鮮泡好的,可不算是有口福了。”

桓帝笑着坐下,頷首道:“果真趕上了,平日過來都不見母後拿出來喝。”

慕允瀠眸光閃動,盈盈笑道:“這也都是沾了皇後孃孃的光兒,往常臣妾過來,也是跟皇上一樣,得不到太後孃孃的體己茶喝。”

一語說得衆人都笑了起來,雙痕上前笑道:“讓奴婢瞧瞧,瑜妃娘娘是不是剛喝蜜糖水了,這麼的會編派,好像太後孃娘多小家氣似的。”

此時離用晚膳還早,桓帝自然是帶着政事過來的,雲皇後等人都是知情識趣,說了幾句閒話便要告安。慕允瀠忙站起來扶她,搭手道:“娘娘身子不大好,還是讓嬪妾陪着一起出去罷。”

“怎麼?”桓帝聞言側首,“皇後身上有什麼不適?”

雲皇後欠身道:“沒有,多謝皇上關懷。”

“皇上別擔心----”慕允瀠仍然扶着皇後,笑着補道:“先前上元夜時,皇後孃娘曾得了太後孃孃的吩咐,提前回去歇息着,臣妾因此擔心,恐怕這幾日皇後孃娘還沒有恢復過來,所以纔會想着一起回去。”

桓帝略微愣了一瞬,繼而點頭,“是這樣……,那你們就一起回去好了。”

本來雲皇後自有身孕後,太後便開了特例可以不用晨昏定省,加上她本身孕中常有不適,因此來的次數少了好些。然而正月十五那夜,雲皇後因爲提前離開回宮,兼之恭妃言語不清不楚,結果惹得桓帝心中頗不痛快。雖然當夜桓帝按例宿在鳳鸞宮,但面上卻是懶懶的,只推說政事繁忙,胡亂洗漱了便自行先睡了。

雲皇後雖年輕卻非少不更事,心中隱約猜着了幾分,只是不便無故提起來爲自己辯解,唯有加倍的殷勤小心服侍。有了這個原故,雲皇後便是身上再不爽快,也不敢不在太後跟前盡孝,故而近日請安的次數反倒比孕前更多了。

今日由瑜妃把話挑明出來,自然讓皇帝釋了疑,比之自己特意辯解,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雲皇後心下甚是感激,出了弘樂堂側門邀請道:“瑜妃妹妹,不如再去鳳鸞宮坐坐罷。”

“多謝娘娘好意。”慕允瀠將她扶上了鸞車,自己卻不上去,只在車下笑道:“皇後孃娘是個福澤綿長的人,原本與娘娘一同乘車說話,也能沾點福氣,將來也好給皇長子添個妹妹,只是今日不早了,還是明日再給娘娘請安。”

“你呀。”雲皇後抿嘴一笑,“怪不得雙痕姑姑說你喝了蜜,真是能說,這才三個月出頭的身子,哪裏能知曉是男是女?你要是生個女兒,多半也像你一樣伶牙俐齒,以後怕是沒有婆家敢要,還是快點生個小皇子罷。”

慕允瀠臉上微有落寞,淡笑道:“果真承了皇後孃孃的吉言,那就好了。”

二人閒話之際,吳連貴已經從京營打探消息回來,因爲皇帝還在,所以只得在外殿靜候了一陣。待到桓帝御駕一走,也不待太後傳召便急急進去,留了雙痕在門口守着,低聲稟道:“今日京營調動的人甚少,只得七個,不是年紀不對就是祖籍不對,只有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前些日子被提拔到近衛廊了。奴才緊着查了查,的確是公子再不會錯的。”

太後忍住心中的激動,問道:“何以肯定?”

吳連貴苦笑道:“那侍衛名字喚做‘顏忻夜’,豈會有錯?”

“什麼?!”太後又驚又喜,心中稍稍踏實,繼而又忍不住一陣悲喜交集,幾乎要立時落下淚來,“忻夜……,孃親爲了你擔心的心都快碎了,沒想到……,你就在這皇宮裏面……”語聲漸漸哽咽起來,難以再做言語。

吳連貴靜靜的候了一陣,方纔續道:“想必是公子不願再以沈家姓名示人,故而換了娘娘起的名字,這樣一來,不用親自見人也知道必是公子無疑。”

“哎……”太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心中情緒漸平,“對了,東、西近衛廊進人歷來嚴格,忻夜無資無歷、也沒有可以幫襯的人,又是怎麼進去的?”

“說來也巧。”吳連貴搖了搖頭,嘆道:“前些日子,皇上不是去過京營一趟麼?當日提拔了一個年輕人,那人便是公子。”

“這----”太後萬萬沒料到事情如此巧合,皇帝提拔侍衛的消息是知道的,因爲東、西近衛廊侍衛衆多,平時也難得見到皇帝一面,所以當時並沒有留意,只覺是皇帝年輕一時好玩兒罷了。

吳連貴問道:“娘娘,是不是即刻召公子見面?”

“不好,如今反而更加不方便了。”太後不住搖頭,無奈道:“忻夜不過只是一名普通的侍衛,後宮能有什麼事輪得到他?輕易召人前來,只會白白增添皇上的疑心,再者倘使身份暴露,傳出豈不是駭人聽聞?稍有不慎,便會引起不可控制的禍事,想的嚴重一些,只怕朝局也會因此動亂起來。”

“倒也是。”吳連貴嘆氣,“雖說不是什麼要緊職位,可是娘娘傳召侍衛,的確沒有什麼合適的由頭,對外也不好解釋。”

太後望着窗外雪銀一色的景緻,心緒紛亂,“再者,見面以後又該如何安排?假若告知忻夜身份,又怎能讓他再做一個小小的侍衛?難不成還真的封王拜爵?”手上漫無目的撫弄着小金爐,蹙眉道:“眼下心裏亂的很,容我靜靜的思量一下。”

殿內便瞬間靜默下去,炭火裏發出的幾響細碎“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刺破了原本凝固窒息的空氣。雙痕攆退了內殿外面的宮人,放輕腳步進來,聽吳連貴小聲敘述了事情大概,亦是喫驚不已。

太後的面色愈顯沉靜如水,良久開口道:“不論如何,也要先與忻夜見上一面。”

“早就該見面了。”雙痕嘆氣,然後又寬慰道:“既然公子就在皇宮裏面,想見面自然是有機會的,只是還得尋個理由,讓外人看起來自自然然的。如今知道了公子的下落,也省得娘娘整天牽腸掛肚、日日懸心。”

“省得?”太後曼聲一笑,脣角笑意淺淡有如浮雲,“倘使宮中有人認得忻夜,恐怕就不只是牽腸掛肚了。”

雙痕大驚失聲,“這----”

吳連貴也是變了臉色,急道:“可不是,倒忘了最緊要的這一層。娘娘……,要不要將公子即刻調出皇宮?”

太後將手上暖爐放在一旁,微笑反問:“忻夜是皇上親自提拔的,雖然不見得有多麼上心,平時也未必會用到他,但是一旦將人調走,皇上豈會一句也不過問?心裏面又該作何猜想?從前我再□□復的叮囑沈義山,不讓忻夜考取功名、沾惹官場,不過就是擔心這些事罷了。”

雙痕頷首道:“不錯,皇上一向都是個細心的人。”

“還有----”太後的聲音隱着無盡傷感,緩緩道:“二十年來,我們母子倆不曾見過一面,我對忻夜也沒盡過半分養育之情,本來心裏就一直有愧於他,如今又怎麼忍心再讓他委屈離開?況且,送出宮外也未必就是安全的,那麼遠,我便是想管也夠不着,先時沈義山夫婦之事便是例子。不管怎樣,我是不會再讓他一人孤身在外了。”

“娘娘是想讓公子留在皇宮?”

“是。”太後頷首,“即便他不認得、不知道我這個孃親,只要能時不時的見上一面,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雙痕蹙眉道:“可是,萬一有人心懷鬼胎呢?”

“心懷鬼胎?”太後陰鬱冷笑,眸色在這一瞬間亮得駭人,“若是有人膽敢傷害忻夜,那就先從哀家身上踏過去罷!”

雙痕聞言沉默,吳連貴小聲道:“話雖如此,娘娘還得早點做好安排。”

“那是自然。”太後稍稍緩和神色,平聲道:“從前先光帝一朝不過三年,歷時甚是短暫,後來先帝登基大寶,前朝的重臣貶的貶、調的調,昔年光帝一朝的舊臣隨之風雲流散,如今還在朝中爲官者屈指可數。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此事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見過光帝爺的人我心裏有數,必須將這些人全部調離!”

吳連貴遲疑道:“如此一來動靜可就大了,皇上只怕要疑心的。”

“無妨,我自有說法與他。”太後淡淡微笑,眸色一如平日那般深沉似水。

晚膳時分,桓帝特意去了皇後那邊,太後正好得空,便讓湖陽公主和睿親王各自偏殿用膳,自己則召了兄長慕毓藻單獨談話。慕毓藻如今已是正一品的左丞相,同時還兼着太傅一職,加上又是太後的兄長、皇帝親舅,可謂權重顯赫,但爲人處事卻甚爲低調隨和。即便如今女兒也入宮爲妃,也是少有到內宮說話,今日被太後急匆匆召進宮中,情知必有要事,因此將隨身親隨留在外殿,禮畢問道:“娘娘,可是有什麼着急之事?”

“二哥坐罷。”太後指了座椅,對眼前慢慢一桌子的精美菜餚毫無興趣,親自執壺斟了兩杯清酒,遞了一杯過去,“也沒什麼要緊的事,你回去只會大哥一聲,自從先前青州戰事停止,他在家中賦閒甚久,所以近日會派下一點閒差,打算讓他出任京城九門提督一職。”

京城九門提督負責整個京城的安全,掌控着出入京畿的要塞,也算得上是要職,不過官職等級上卻不是很高。太後長兄慕毓泰雖說賦閒在家,但仍有正二品的鎮北將軍的掛名,如此安排甚是奇怪,慕毓藻不由惑道:“這是什麼緣故?莫非,最近京城裏有點不太平?”

“太不太平,就看咱們的安排了。”太後語氣慨然,又道:“另外,大哥家的兩個侄兒頗堪重用,從前也是在青州戰火中歷練長大的,未免放在京營閒置,所以準備將他們調入東、西近衛廊做事。”

“這是何故,愈發讓人不明白了。”

太後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放下酒杯,“二哥可還記得,從前月兒被人送回來的事?”

“聽五弟提起過。”慕毓藻點了點頭,“彷彿聽說是一個外省來的年輕人,爲人甚是灑脫,也沒收金銀,最後連姓名都沒留下便走了。五弟愛惜他是個習武的人材,私下還惋惜了好久。”

太後抬眸看向兄長,緩緩吐道:“那個年輕人----,便是忻夜。”

“啊?!”慕毓藻嚇了一大跳,饒是他素來城府良深、性子沉靜,此刻也不免顯得萬分驚訝,壓低聲音問道:“娘娘是說,當日救月兒的人是……”

“沒錯,是他。”太後眸色複雜,夾着諸多讓人看不懂的情緒,“已經讓人仔細打聽過,現如今被皇上提拔到了近衛廊,年初才調來的,用的還是‘顏忻夜’這個名字。”

“竟是這樣……”慕毓藻還在驚動中尚未迴轉,良久沒有言語。

太後卻早已沉靜下來,繼續道:“現如今的朝臣中,凡事有可能見過先光帝爺的人我都理了出來。”說着,從身側抽出一個密封信袋,“這是列出來的官員名單,你負責想辦法調開,或者給個虛名閒職,或者去外省,不中用的就免職回家去,總之不能再留在朝堂之上。至於內宮裏的老宮人們,沒有幾個長壽的,剩下的人我自會安排,你不用再操心。”

“是。”慕毓藻將信封小心收好,正色道:“四妹妹放心,我一定會辦的一絲不漏。”

“回頭皇上那邊問起,我自有說法,你也不用管。”太後抿了一口清酒,潤了潤略微發乾的嗓子,“還有就是,我也不便總是召咱家的人入宮,大哥那邊由你仔細告訴就是,允成、允行也要知道,這是兩個穩重的孩子,心裏有個底兒,到了近衛廊纔好保護忻夜。至於旁人則絕不可以泄漏,允璋、允琮不管這檔子事,不必告訴,只要大哥父子三人清楚就行了。”

“是,這些都是明白的。”

太後又道:“雲琅那邊不用着急,回頭等我安排好,有機會了,我再親自跟他細細說明,眼下亂糟糟的,咱們急着先把該辦的都辦了。”

兄妹倆將該說的要點都說盡,然後又仔細的斟酌了一回,眼看天色已晚,慕毓藻匆匆喫了幾口飯,起身道:“不早了,我先回去斟酌辦事。”

“不急,再等一小會兒。”太後放下手中金箸,朝外揚聲,“把瑜妃叫過來,說是她父親來了,父女倆見個面兒,也好說幾句家常話。”

慕毓藻歉辭道:“有娘娘在宮中照顧教導着允瀠,還能有什麼不放心的?也沒什麼要緊的話,不必如此麻煩了。”

“不是爲你,是我有幾句話想要順道交待她。”太後慢慢綻出淺笑,透着讓人猜測不透的深意,“我這裏有一個天大的人情,等下正好送給允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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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桓帝便收到了好些官員調動的摺子。朝中官員衆多,有些年老不管事的、或者是久未出任要職的,皇帝連姓名都未必聽說過,但是同時調動十幾名大小官員不免動靜太大。然而這些人並沒有什麼關聯,並且有升有降,完全摸不出什麼規律來,心下疑惑不解,只好來到弘樂堂請安,閒話之際問道:“母後突然整肅了這麼些人,兒子不甚明白,想來母後有什麼深意在裏面,是兒子沒有體會到。”

“哪有什麼深意?”太後漫不經心的笑着,聲音平靜似水,“不過是看有些老臣白佔着官員位置,又不見爲朝廷出什麼力,只是白白浪費糧食俸祿,所以就重新安置的一下。”

“這樣----”桓帝點頭微笑,仍是一臉迷惑不解之色。

“說起來,這也都是被允瀠鬧得。”太後大約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她最近整天在母後身邊嘮叨,說是皇上剛剛親政,新朝就應該有點新氣象,不能總不給下面的年輕人一點機會。母後想了想,朝中也的確該換點新人了。”說着,朝桓帝笑道:“如今正好留出不少空缺,你那邊若是有什麼合心意的人才,青年才俊、風流才子之類,多多的提拔幾個罷。”

桓帝的確有提拔年輕人的意思,打算親自培養一批好用貼心的要臣,只是自己剛剛親政不久,若是將朝中官員大批朝臣該任,只怕那些元老重臣不服,況且若是動到太後用過的人,難免會有不孝之名,因此一直遲疑着等待時機。如今太後親自調了人,那些老臣們自然不好說什麼,再者太後也發話讓自己提拔人,一切都可謂是大暢心意。

桓帝心中激動不已,起身謝道:“還是母後心疼兒子,凡事都替兒子想妥當了。”

“天底下,哪有不爲兒女着想的孃親?”太後語中另有所指,末了笑道:“坐着吧,跟母後也要這般客氣麼?瞧你高興的,掩都掩不住。”

桓帝聞言笑道:“兒子沉不住氣,倒讓母後見笑了。”

“對了。”太後反手撫着鬢角碎髮,閒閒說道:“你大舅舅家有兩個表兄,從前就是在青州戰火中長大的,都是帶兵的好手,你將來應該還用着。如今整天閒在京營不像話,日子長了只怕武藝都丟光了,因此母後循了個私,調他們到東、西近衛廊去,各領一個侍衛長的職務。”

桓帝笑道:“侍衛長是個什麼芝麻綠豆官?怕是委屈了兩位表兄,不如……”

“就這樣吧。”太後襬了擺手,“讓他們喫點苦,以後才能委以重任,只要真的是人才,平時有佑綦你提攜着,將來自會有功成名就的時候,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那好,兒子記得時常關照兩位表兄。”

“還有你大舅舅,回頭讓他兼任京城九門提督一職,萬一你兩位表兄有辦事不周的地方,也好幫着描補描補。”太後說的甚是隨意,像極了在閒話家常,完全看不出有一絲一毫別樣情緒,一如平常那般恬靜安寧。

桓帝沒聽出什麼玄虛來,反倒有些過意不去,“母後也是一番苦心好意,只怕大舅舅知道了,覺得官職太低,倒以爲是朕小氣呢。”

太後眸色深邃,微笑道:“你大舅舅年紀也高了,幹不了幾年,若是允成、允行能有點出息,他也好放心養老。”末了補道:“你放心吧,你大舅舅不是那等糊塗的人,等你有了合適的人選,再把他換下來就是。”

桓帝忙道:“母後安排的極有道理,不必換人。”

“快晌午了,你也先回去歇會兒。”太後說完這一大番家常話,略顯疲乏,“這兩天母後身子不大爽快,喫不下帶油葷的東西,午飯就不留你了,你去皇後、妃子們那裏用罷。”

“好,母後多加休息。”

桓帝領着宮人告安出去,在懿慈宮門口迎風站了片刻,只覺身心通暢無比,連周圍的早春景緻也格外的絢爛。也不用人扶,自己縱身跳上了御輦,隔簾大聲吩咐道:“小猴子,起駕泛秀宮!”

一行人來到泛秀宮時,恰巧慕允瀠出去還沒有回來,宮人怕皇帝久等不耐,上前請示道:“皇上,要不要催瑜妃娘娘回宮伺駕?”

“不用。”桓帝擺手道:“朕晌午就在這兒用膳,等會瑜妃自然會回來的。”

“是。”泛秀宮的宮人得了準信兒,喜滋滋的跑下去預備午膳。

昔年,先明帝爲迎接太後慕氏入宮,特意重修了整個泛秀宮,乃是“椒香爲泥,檀木爲牆。”,內中紗幔錦衾堆砌,珠寶玉器累放,可謂奢華繁漪到了極致,即便是正宮皇後所居的鳳鸞宮,內裏亦不能與其相提並論。

桓帝從小就是在此長大,殿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再熟悉不過,每個角落都帶着兒時的記憶,此刻瑜妃不在,正好樂得獨自漫步閒逛一回。東面偏殿是桓帝幼時起居的地方,今日獨自靜坐於內,不由勾起諸多幼時回憶,往事彷彿就在昨日,有歡喜、有悲傷、有笑聲、有淚水,每一份記憶都是心中的珍寶,讓人心中生出無限柔軟。

“皇上、皇上……”

有清甜的少女聲音傳來,將桓帝從回憶中驚醒,心中一動,遂閃身藏在烏木大書櫃的側面角落裏。等了一小會兒,果然看見慕允瀠悄步探頭進來,她原本就生得嬌媚甜美、溫婉可人,配上一襲水錦紅的雙綾蹙金通袖長衫,愈發顯得年輕嬌憨惹人喜愛。

“別動!”桓帝大喝一聲,在她身後猛地拍了一下。

“啊!”慕允瀠嚇得驚呼,回頭扭身看清了是皇帝,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嬌嗔道:“是皇上啊,好端端的嚇唬臣妾做什麼?”

桓帝大笑,“朕早就聽見你進來了,故意嚇你一嚇。”

平日裏,桓帝的舉止一向都是頗爲端正大氣,少有這般親暱的調笑舉動,慕允瀠自然不會真的着惱,只是笑問:“皇上這般高興,莫非有什麼大喜的事了?”

“可不。”桓帝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喜孜孜道:“前些日子,朕不是跟你感慨過幾句朝堂的事麼?當時你說要幫忙,等空了就去求母後寬寬情,朕以爲你是隨口一說,不過是哄朕高興罷了。誰知道,今天母後居然真的讓朕提拔新人了。”

“果然是一件大喜事。”慕允瀠抿嘴一笑,起身端了白瓷碎花茶盞過來,沏了一盞遞給皇帝,口中只道:“不知道皇上要來,沒有特別預備,這是年前皇上賞的雲霧茶,先將就着喝罷。”

“不急着喝茶。”桓帝摁住她的手,聲音裏還帶着一絲興奮之意,悄聲問道:“你先說說,你到底是怎麼勸動母後的?”

慕允瀠愣了一瞬,旋即笑道:“還能怎麼着?不過是纏着姑母撒個嬌兒,多說幾籮筐好話,難不成皇上還想偷學了去?”

“怎麼會?朕不過是好奇罷了。”桓帝撥弄着白玉瓷蓋碗,搖頭笑道:“朕從小不會撒嬌討好,便是學了只怕也是無用。”

“便是皇上想學,臣妾也不告訴。”慕允瀠故作認真,婉聲笑道:“皇上要是什麼都學會了,臣妾還能做什麼啊?再說了,臣妾還指望着跟上要個賞兒呢。”

桓帝笑意微頓,倘若是要金銀珠寶也罷了,只怕她貿然提出要升什麼位分的話,因此淡笑問道:“哦,那你想要什麼賞兒?且說說看。”

“嗯----”慕允瀠沉吟了半晌,嫣然一笑,“臣妾想要皇上親自沏一碗茶。”

桓帝聞言釋然,笑道:“這不值什麼,便是沏上十碗也使得。”

“皇上雖然不怕累,臣妾可喝不了那麼多。”慕允瀠笑聲清脆如鈴,與她精緻的眉眼極爲相襯,宛若白玉瓷雕一般的美人,俏聲趣道:“莫非皇上打算把臣妾灌飽了,等下好獨自多喫些飯菜?”

桓帝頓時大笑,擺手道:“罷了,朕可說不過你。”

午膳時,帝妃二人笑語晏晏談的甚歡,宮人們也跟着在旁邊湊趣,一時間泛秀宮內笑聲連綿不斷。桓帝用完飯沒有午歇,稍坐了坐消食,便說要到前面去商議正事,等到晚上忙完再過來。

慕允瀠親自將皇帝送出去,默默折身回來,大宮女花蕎跟在後面服侍,湊趣笑道:“娘娘可真是厲害,以前從沒見皇上這般高興過,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得了幾句誇獎。”

慕允瀠望着春光明媚的花景,淡聲道:“不是我厲害,都是姑母有能耐罷了。”

花蕎不知其中原委,不解道:“奴婢不明白。”

其實不光花蕎不明白,慕允瀠亦是不甚明白,那日被太後召去交待了一番,不出幾天便有了今日的結果,皇帝果然十分高興,還特意跑來答謝自己。但此事關聯頗大,牽扯到好些官員的升遷改任,若說太後單爲自己弄出這麼大的動靜,莫說旁人不信,便是自己也會覺得太過離譜。可是,想來想去總是琢磨不透,父親也不曾透露半點,看來也只有矇在鼓裏了。

----管得呢,反正也是一件讓自己沾光的大好事,太後做事一向都有她的深意,豈是人人都能參得透的?總之,太後是不會加害自己的,想不通透便不去想了。

慕允瀠在心內搖頭,起身道:“有點頭疼,進去睡一會兒。”

花蕎攙扶着她進了寢閣,入內方道:“今日去給皇後孃娘請安,咱們可算是趕上好戲景兒了。恭妃娘娘真是有能耐,也不知哪裏找來那麼一盆香山子,弄得滿室飄香,皇後孃娘看起來很喜歡呢。”說着撇嘴,“再聽聽恭妃娘娘說的那些話,奴婢聽着都覺得一身雞皮疙瘩,虧她怎麼說的出口,這討好也有些太過了。”

慕允瀠微微蹙眉,斥道:“那是別人的事,少多嘴!”

“是。”花蕎吐了吐舌,又笑,“不過,想來娘娘也不稀罕,要說香山子咱們泛秀宮也有,比恭妃娘娘獻的那盆大多了。”

“有又如何?”慕允瀠自嘲輕笑,“即便有,也不是我的。當年先帝爲哄自己的愛妃高興,特意着人從外省尋來,聽說當時姑母還不喜歡,結果一放就是這麼些年。”末了忍不住嘆氣,“倘使皇上待我也能如此,或者次些,有先帝待姑母一半的情意,便是死也值了。”

“呸呸!娘娘胡說什麼,多不吉利!”花蕎趕忙打斷,勸道:“娘娘,皇上不是說晚上還過來麼?依奴婢看,娘娘只管放寬了心,往後一日一日的好起來,皇上慢慢的就會更喜歡娘娘了。”

慕允瀠卻是高興不起來,悵然道:“有什麼用?皇後孃娘已經有了身孕,只怕很快就要給皇上添個小皇子了。”

“這----”花蕎也不由嘆氣,勉強寬慰道:“娘娘還年輕着,以後……”說着突然笑了笑,像是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湊近低聲,“娘娘也不必太灰心,你看這泛秀宮多華麗、多精緻,皇上還不是一樣賜給娘娘住了。這呀,說明皇上心裏還是有娘孃的。”

“你當我是傻子麼?”慕允瀠微微冷笑,“泛秀宮是皇上賜給我住的不假,可那都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只要是慕家女兒進宮爲妃,不論是我還是姐姐,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說到此處只覺身心俱疲,抬手道:“好了,你先出去。”

“是。”花蕎不敢再多嘴,悄聲退出。

慕允瀠抬眸往窗外看去,庭院內的老樹已經吐出嬌黃翠綠的嫩芽,帶着清新怡人的蓬勃生機,正在明媚如金的陽光下恣意舒展。----明明是春光無限的大好景色,爲何心情卻總是歡快不起來?清風細細仿似有人悄聲嘆息,透出淺淡的惆悵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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