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27、第二十章 珠散

趕到彩臺之時,雲皇後已經被送回了行宮內院。桓帝與太後只好再度移駕,偏殿內早聚集了一大堆宮人,見到御駕、慈駕一起趕來,都是惶惶然低垂着腦袋。桓帝臉色難看搶先跨門進來,聽雪趕緊迎了上來,“啓稟皇上、太後孃娘,皇後孃娘只是氣虛踩軟了步子,膝蓋上磕了一下,現在俞太醫正在裏面診治着,應該沒有大礙。”

“沒有大礙?”桓帝稍稍放下心來,回身攙扶太後道:“兒子方纔太着急,原不該讓母後跟着受累趕來的。”

太後笑道:“看你說的,母後難道就不擔心自己的孫子?走罷,進去瞧瞧。”

雲皇後原本躺在牀上歇着,大概沒想到鬧出如此大的動靜,連太後也驚動了,掙扎要起身,“臣妾、臣妾沒事的,何須太後孃孃親自過來……”

“躺着罷。”太後上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不用下來請安,坐在牀沿細細的瞧了兩眼,側首問道:“皇後的脈象怎麼樣了?可曾動到了胎氣?”

俞幼安沉吟了一下,斟酌回道:“娘娘是有一些脈象虛浮、氣血不穩,但方纔跌的不重,況且都已經五個月的身子了,胎兒還是安然無恙的。”抬頭看了雲皇後一眼,補道:“不過娘孃的體質並不內實,往後要以靜養爲主,心氣兒也要放開一些,可千萬不要再跌着、磕着了。”

“那當然了。”桓帝替皇後接了話頭,重聲吩咐宮人,“今後不管皇後做什麼、去哪裏,都要有人貼身跟着,你們一個個的也學得機靈點兒,別笨手笨腳的連個人都照看不好。若是再有什麼閃失----”語音稍頓,“哼,你們自己心裏都應該清楚!”

“是。”宮人們皆是誠惶誠恐領命,齊齊跪下叩首。

“既然皇後沒事,那哀家就先回去了。”太後搭着雙痕的手起身,淡笑道:“你們小夫妻有許多話要說,不耽誤你們了。”

桓帝忙道:“母後受累,兒子送母後出去。”

“都說不用了。”太後拉起桓帝的手,微笑道:“俗話說‘養兒方知父母恩’,你如今也知道一些了吧?凡是爲人父母者,沒有一刻不爲孩子牽掛懸心,不管受多少苦、多少累,都是隻盼着子女好便好了。”

“是----”桓帝望着母親溫柔的神色,心中也是頗有感觸,但卻不知如何表述,只是手上不由自主的緊了緊。

“別出來了。”太後輕輕鬆開手,柔聲道:“皇後方才受驚不小,她又年輕,在宮裏也沒有父母照顧着,你多陪她說說話。沒事的,母後真的不覺得辛苦,只要佑綦你安好了,母後自然也就放心了。”

“好。”桓帝突然有點難過,靜靜站在原地。

母親從三十出頭便開始守寡,一顆心全分給了幾個子女,但是不管是自己、還是妹妹弟弟,最終都是會長大的,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到那個時候,母親便只剩下了獨自一人。比如方纔,自己滿心都是皇後和胎兒,又哪裏顧得上身後的母親,顧得上母親的滿心關懷?

深宮寂寂無期,儘管父皇待自己和弟弟妹妹不錯,然而絕大多數時候,仰仗的還是母親的庇佑愛護、關心疼愛,才能得以平安幸福的長大。有煩惱時向母親傾訴,受委屈時有母親勸慰,可是又有幾時,問及過母親心裏的悲喜哀愁?

----兒女的愛,終究還是不能與父母相比的。

“皇上?”雲皇後見桓帝站的時間久了,忍不住輕聲呼喚。

“好些了嗎?”桓帝轉身詢問,並沒有跟皇後分享心事的打算,“朕方纔聽說你摔了,急得不行,還好你和孩子都沒有事,往後好好養着罷。”

“都是臣妾不好,讓皇上擔心了。”雲皇後的雙肩被皇帝握着,稍稍低頭,“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原是坐得久了,有點腰痠,誰知道站起來腳下忽然軟了。聽雪急得連茶杯都扔了,趕緊過來攙扶,結果還是讓椅子磕了一下,弄得大家都嚇得不行。”

“讓朕瞧瞧,磕成什麼樣了。”

桓帝伸手去掀綃紗薄被,皇後微微紅了臉,“也不要緊,就是蹭破了一層油皮,大白天的,等下外頭有人進來。”

桓帝聞言一笑,“有什麼?你都入宮這麼久了,還害羞呢?”俯身捲起雲皇後的褲腿,褪至膝蓋,果然磕掉了一點薄薄的肉皮,周圍跟着紅了一圈,仔細看了看並無別的傷痕,這才輕柔放下,“沒關係的,養幾日脫了舊皮就好了。”

“是。”雲皇後微微頷首,又道:“方纔……,皇上和太後孃娘都過來了,想必獵場上也沒了人,只怕掃了姐妹們的興致。”

桓帝卻道:“沒事,現在你的身子要緊。”

眼見皇後和胎兒都是無事,桓帝也就放下心來。過了片刻,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探望皇後,說了些禮數上的話,一直熱鬧到晌午才散。午膳時,桓帝陪着皇後用了些飯,然後便去太後那邊請安,商議之下,下午再讓大夥兒樂一會兒。太後讓桓帝先陪皇後回皇宮休息,自己帶着太妃、嬪妃觀看各色遊戲,因爲整個下午皇帝都不在場,瑜妃、恭妃都顯得有點興致索然。

其實太後也沒什麼心情,一則擔心皇後的身子,二則桓帝不在跟前,自然也就不能再看見白了。不過皇宮裏面越是大的場面,就越是講究喜慶的氣氛,斷然沒有興興頭頭趕過來,末了卻是掃興而歸的。況且皇後摔着不是高興的事,不便渲染,太後更要做出沒事的樣子,熱熱鬧鬧的把下午撐過去了。

“太後孃娘----”恭妃往茶盞裏瞧了一眼,笑吟吟道:“茶放得久了,不如新換一盞熱的,眼下雖然天氣不錯,不過涼茶還是不能喝的。”

太後微笑頷首,“難爲你如此細心。”

既然恭妃如此熱心,雙痕也不免插手,便由她親自與太後添了熱茶,湊趣笑道:“娘娘如今有了好兒媳伺候着,奴婢可就得空了。”

“早知道你是愛偷懶的,歇着去罷。”太後隨口笑應了一句,與恭妃道:“你雖然比瑜妃大不了幾歲,可卻比她懂事多了。所以哀家常跟皇上說起,都是花朵兒一般的女兒家,多關心關心你們,哀家也好早點多抱幾個孫子。”

恭妃、瑜妃都有些羞赧,謝太妃見狀笑道:“還是娘娘好福氣,連兒媳們都是一個賽似一個,往後多添幾個小皇子、小公主,這宮裏頭可就熱鬧了。”

太後笑道:“正是呢,多少年沒有添過小人兒了。”

正在說笑閒話,只見湖陽公主領着雲枝過來,雲枝一臉忍笑的表情,神神祕祕跑到太後跟前道:“姑母,今天我揀着一樣好寶貝。”說着攤開手心,原來是一個煙粉色的繡花小香囊,上面繡着一對並蒂對紅蓮花,估摸是某位女子贈與情郎的禮物。

當着在場不少的年輕女眷,太後不由蹙眉,心中琢磨着,不知道是哪位妃子、公主遺落的,大庭廣衆之下頗爲不雅。心中稍疑,於是抬頭看向自己的女兒。湖陽公主頓時明白了悟,忙道:“我不認得,母後別看着女兒。”

雲枝笑眯眯道:“姑母,我知道這是誰的。”

“月兒----”太後怕她突然說出人名來,就算是後宮妃子們的,或者是已經成婚的兩位公主的,當着衆人的面豈不難堪?再者,若是還沒出閣的皇室女眷,那就更加讓人抬不起頭了。因此將她拉入懷中,笑道:“只悄悄告訴姑母一個人,好不好?”

“好。”雲枝得意的踮起腳尖,附耳細語,“前幾日我去伯伯家玩兒,在五姐姐的房間裏見過這個香囊,一模一樣的,肯定是她的東西。”

因爲雲琅隨着母親姓雲,故而雲枝也是從了父親的姓氏,但論根底,其實還是豫國公慕家的子女。若是按照同輩兄弟姐妹排序,慕允瀠行六,雲枝行七,她口中所說的五姐姐,便是慕府的五小姐----慕允怡。

太後再沒想到是自己侄女掉的東西,然而慕允怡並不在狩獵場中,那麼荷包自然是送給了別人,纔會不慎遺落在此。慕允怡與瑜妃慕允瀠一母同胞,雖然她是姐姐,但是此時並沒有出閣嫁人,這種事情傳出去實在有辱聲名。太後心中微生煩惱,只是當着衆人不好顯露出來,仍舊淡淡微笑着,低聲哄道:“月兒,這個香囊就給姑母收着,回頭讓人捎給你五姐姐,你也別到處亂說,免得讓她着急害臊。”

“我懂得的。”雲枝鄭重點頭,一副早就明白瞭然的神情。

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呼聲,原來是開始賽馬了。

太後見雲枝探頭探腦,便吩咐湖陽公主帶着她去看賽馬。側首之際,正好瞧見睿親王從遠處尋了過來,因爲格外擔心小兒子一些,忙招手讓在身邊坐下,問道:“怎麼弄得滿頭大汗的?難道是跟着別人去淘氣了。”

“沒有。”睿親王接過宮人遞上來的絲絹,擦了一把汗,“剛纔在那邊看人輪數射箭比賽,正巧碰上八哥哥掉了東西,我就幫着找了找,結果轉了一大圈也沒找見。”低頭時,意外瞅見太後手中的繡花香囊,不由“咦”了一聲,湊近低聲,“彷彿就是這個什麼並蒂花的香囊,怎麼會被母後揀着了。”

“是這個?”太後見衆人正看馬看得投入,展開手掌問道。

“應該是吧。”睿親王仔細看了看,笑道:“等我拿去還給八哥哥,他可着急了。”

太後看向自己的小兒子,此時尚未成年,秀眉清目間仍是一派單純明快,乾淨的都不像是在宮裏長大的人。因爲不願拂了他的熱心,於是頷首,“嗯,你拿去罷。”末了又囑咐道:“這個香囊,是月兒方纔路邊揀着的。估摸是位姑娘送給你八哥哥的,等下給他的時候,別說起給大家夥兒瞧見了,免得他不好意思。”

睿親王笑着起身,“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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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慶親王遲遲不肯成婚,原來是跟自己的侄女有了私情。

慶親王佑嶸,在明帝諸位子女中行八,比桓帝要年長一歲,早在皇帝大婚前就有尋問過冊立王妃事宜,被他以年幼不急成家擋掉。而後桓帝大婚,在衆多世家中挑選適齡女兒,也曾問過自己兄長可有心儀之人,但是仍就被他推掉了。

既然彼此有情又不肯明說,原因不過有二。一則,凡是入宮爲妃的官宦女子,要求在十四到十八歲之間,拖上幾年,便就不再合適入選年紀;二則,錯開了皇帝大婚的挑選,慕允怡也就不可能成爲皇妃。

這些年來,慶親王一直都是由謝太妃撫育,平時見面是常有的,但是卻從不曾聽他提起過此事。那孩子與自己隔着心也罷了,竟然連謝太妃也瞞着不知道,允怡更是意外的堅定心意,家中父母姐妹對此居然毫不知情。到底是什麼原因,值得讓他們如此嚴密防範?假如慕允怡被選爲皇妃,將會如何?慶親王又會是什麼態度?更爲稀奇的是,二人又是在何處見面的?

----百忙之中,太後又多添了一件煩心的事情。

太後忍不住又想到,倘若當初進宮爲妃是慕允怡,心中早已有了歸屬,依照她那優柔寡斷的性子,加上後妃們的讒言,以及喜歡的人又是皇帝兄長,想要不惹出亂子來都難,思量至此,不免長長舒了一口氣。

雙痕回身笑道:“娘娘,那邊賽馬快要出結果了。”

“嗯,是她。”

“什麼?”雙痕沒聽真切,問道:“娘娘方纔說什麼?”

“沒什麼。”太後收迴心思,往賽馬場上眺望了幾眼。

傅笙歌騎着一匹矯健的黑馬衝在最前,英氣不可阻擋,而在賽道的不遠處,果然站着焦急觀望的湖陽公主,雲枝被奶孃們護着,也在邊上大聲的嚷嚷着助威。片刻,傅笙歌果然率先衝過了終點,一堆相熟的兵士圍過去道喜,因不得脫身,只朝着湖陽公主微笑點了點頭,便被衆人簇擁着漸漸走遠了。

太後更添煩亂,只覺日子從沒有一刻安心的時候。正這麼想着,又見一個慌慌張張的小太監跑過來,這次比上午還要慌亂,連滾帶爬跑近跪下,“啓稟太後孃娘,皇後孃娘方纔在臺階上滑到了。”

“怎麼又摔着了?!”太後忍不住提高了聲調,豁然站起身來,“周圍的人都是做什麼使的?一天非要把人摔上兩、三回纔行?”

“娘娘,彆氣糊塗了。”雙痕趕忙上前相勸,“那些蠢材回頭再做處置,皇後孃孃的胎兒要緊,娘娘還是先過去瞧瞧,別是有險吶。”

到了鳳鸞宮,太醫俞幼安率先迎了上來。太後顧不上許多,急急問道:“皇後的胎兒怎麼樣了?”

“恕臣無能,胎兒沒有保住。”

“哎……”太後長長嘆了口氣,努力的平息着心中氣流,站了一瞬,方問:“到底是什麼緣故?”

“撲跌至傷。”俞幼安微微垂首,“微臣上午說過,皇後孃孃的身子浮而不實,胎氣並不穩固,實在經不起再三跌倒。況且,下午這次不比上午磕得輕,乃是踩滑了兩步臺階,所以……”

即便太後平日裏涵養極好,此時也忍不住動氣,轉首看向殿內宮人,斥道:“讓你們小心服侍着皇後,都做什麼去了?!”

----然而出乎太後所料,這次意外並不是宮人們的過失。

原本桓帝陪着皇後說話,雲皇後怕閒坐無趣,便讓人取了琴爲皇帝撫上幾曲,開頭時好好的,桓帝爲了讓皇後高興,還特意找話誇了好幾句。不知怎的,彈到一處高音時弦便斷了,這不是吉利的兆頭,帝後二人都只好勉強掠過不提。

桓帝爲了岔開不好的氣氛,遂提議去花園裏散散心。桓帝走在前頭,雲皇後搭着他的手緊隨其後,突然毫無預兆的,便就腹痛難忍腳軟跌倒。即便是桓帝身懷武功,意外之間也沒有扶住皇後,慌亂中,還將自己的手臂蹭花了一大塊。

儘管太醫們誠惶誠恐、竭力救治,費了大半日的功夫,雲皇後還是見了紅,最後並沒有將胎兒保留下來。桓帝又氣又怒,大罵太醫們都是沒用的飯桶,可是畢竟罵不回皇後的胎兒來,況且提議散心的人是自己,心中更添愧疚,到了最後不免倍感氣餒。

雲皇後早已哭得淚人兒似的,桓帝哄了半日,也止不住皇後傷心欲絕的淚水,只得坐在旁邊靜靜嘆氣。抬頭看見太後進來,總算有了可以說話的人,趕忙迎了上去,沉聲道:“母後,都是兒子的過失。”

此時殿中衆人都是手足無措,唯有太後還算沉得住氣,拍了拍皇帝的肩膀,“你先出去靜一靜,母後在這兒陪着皇後說話。”

“是,母後費心。”桓帝半是愧疚、半是解脫,領着候全步出了內殿寢閣。

雲皇後哭泣的聲音甚弱,只是不住抽噎,淚水早就衝花了臉上的妝容,看起來越發的憔悴可憐。太後喚人打來清水,重新替皇後勻淨了臉,攆退了跟前所有宮人,自己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陪着她、不住的拭去淚水。良久,雲皇後才哽咽開口,“都是、都是臣妾沒有福氣……”

“別說傻話,先靜靜養着罷。”太後柔聲勸慰,替皇後掖了掖綃紗薄被,“你心中的難過,哀家再明白不過了。”

雲皇後哽咽道:“是,有勞太後孃娘擔心。”

太後微微別過頭,語聲憂傷,“佑祉去的時候,哀家只恨不得自己跟着去了,可是還有佑綦、佑棠,還有……”像是不知道如何說起,無聲的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道:“你雖然還沒有見着孩子,但這是你的頭一胎,心中必定有着許多的希望期盼,自然也是一樣傷心的。”

“……”雲皇後含淚點了點頭,卻是說不出話來。

“可是念瑤----”這是太後頭一次喚皇後的名字,語氣異常溫柔,“你的身邊還有許多牽掛你的人,比如佑綦,這個孩子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他也是跟你一般傷心,所以你們更應該互相勸慰寬懷。其實佑綦比你還要難過,覺得都怨自己,原本不該拉着你出去散心,心裏不知道有多愧疚呢。”

雲皇後含淚搖頭,“不怪皇上,是臣妾自己沒有站好。”

“該怎麼樣,都是你們小夫妻之間的事。”太後替她撫了撫散亂髮絲,溫聲道:“你會傷心自然是難免的,慢慢養着就是。但是你要記得,如今你才十七、八歲,往後的日子還很長很長,只要養好了身子,有的是機會給皇上誕育子嗣,千萬別因此就跟皇上疏遠生分了。”

雲皇後緩緩抬起淚眼,半晌才道:“是,多承太後孃娘教誨。”

“聽雪----”太後揚聲喚人進來,吩咐道:“如今皇後身子虛弱,你好生照看着,需要什麼只管跟哀家說,記得多靜養休息。”

聽雪應道:“是,奴婢謹記。”

太後出了殿門,讓皇帝也進去陪着皇後多勸勸,自己心中諸多疑惑,總覺得說不出哪裏有點古怪。因此召來了俞幼安,問道:“若說皇後被人絆着還有個緣故,哪有自己站都站不穩的?上午你不是還說,皇後的身孕已經有了五個多月,應該還算穩固,怎麼總是腳軟虛浮跌倒在地?”

俞幼安回道:“皇後孃孃的身子,本來就有些虛弱……”

“這個我早知道。”太後近來煩心事頗多,不耐打斷,“但也只是那麼一說,不管她身子再怎麼嬌貴虛弱,又不是病人,也沒有站不住腳跟的道理。”

“是。”俞幼安猶豫半響,“不過,微臣還有一個猜測。”

太後聽出不妥,問道:“什麼猜測?”

“誠如太後孃娘所言,皇後雖然體質弱了一些,但也不至於行走不便,最多也就是孕中比別人喫力些,即便小產,也應該事先就會出現脈象不妥。今日之事甚是意外,所以微臣擔心……”儘管俞幼安是太後心腹,此時仍不免稍有遲疑,“微臣擔心……,皇後孃娘近月可能飲食不當。”

“胡說!”太後聞言蹙眉,“因爲皇後身子不好,所以在飲食上歷來特別注意,平時與皇上共餐的時日也甚多,難不成還有人一直給皇上投藥?這不可能!”

“也不一定是飲食。”俞幼安也是皺着眉頭,沉吟道:“或者胭脂水粉、香料,又或者是茶水裏面,倒也不見得會是□□,有也是對女子保胎不利的東西。”

太後驚問:“何以如此作想?你確定。”

“不,這只是微臣的猜想。”俞幼安斟酌了一下,方道:“其實,微臣也沒有診出娘娘誤用了什麼,只是覺得脈象虛滑不實,彷彿是長期受到什麼輕微的影響。因爲娘娘身子虛弱、症狀不顯,一直以來都沒有顯露什麼,今日小產頗爲意外,故而微臣纔會有這樣的推測。”

“長期?”太後重復反問了一句,搖頭道:“若說一時半會兒的,鳳鸞宮的宮人們不留心,被人做了手腳,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皇後平日的飲食起居,一直都有專人照料,御膳房也有人日日檢查,怎麼個長期法呢?”

俞幼安嘆道:“微臣也覺得奇怪。”

“能夠長期接近皇後的,也就是聽雪。”太後襬了擺手,“哀家不信,聽雪整天就是個死人不成?更有甚者,是她長了逆心謀算自家小姐?哪有人放着皇後主子不討好,反倒去串通他人的?這可實在說不通了。”

“是啊。”俞幼安點了點頭,“所以----,微臣也只是猜測。”

太後再次確認問道:“你說皇後的脈象受藥力影響,可有十分把握?”

“六、七分罷。”俞幼安苦笑,“娘娘也是知道,皇後孃娘本身體質就虛弱,兩者摻在一起,加上藥症又不明顯,的確不是太好辨認。若不是太後孃娘信得過微臣,這種惹出風波事故的話,微臣還真是不敢說。”

“好了,哀家明白。”

俞幼安請示問道:“娘娘,此事要不要告訴皇上?”

太後靜默了一瞬,頷首道:“等下就告訴皇上,這種是事情不能瞞的。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眼下不要大勢聲張,讓皇上自己決定查問便是。”說着稍有嘆息,“如今朝堂之上,只要皇上稍微不遂臣子們的意,便都搬出哀家來講道理,總說是太後怎麼怎麼着了。萬一皇後小產真有什麼問題,哀家事先知道又沒告訴,指不定編造出什麼謠言來,那可真是教人心煩了。”

俞幼安不便如何深勸,只道:“娘娘身子也不大好,記得多加保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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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太後便單獨請了皇帝進來。俞幼安謹慎小心說了自己的猜測,桓帝聽後沉默不語,太後揮退了俞幼安,然後道:“佑綦,如今這只是俞太醫的推斷,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不過是與你知會一聲,心中好有個數。皇後如今正難過傷心着,所以先不要聲張出去,免得鬧出什麼風風雨雨來,皇後也不得安生。”

桓帝頷首道:“是,兒子明白。”

“這件事情你斟酌着處理,務必慎重留心。”太後着實有些疲乏,起身道:“前些日子下了幾日雨,身上時常痠痛,如今的精神到底不必以前,母後就先回去了。”

“兒子送母後回去。”桓帝上前扶住,搶在太後拒絕前道:“皇後剛剛累了睡下,有聽雪看着就好。況且,眼下這邊的事情也不着急,兒子先送母後回宮安頓好了,再回來安排也不遲。”

“好。”太後頷首,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兒子,“認真說起來,其實佑綦你也就是大一點的孩子,有母後幫得上的只管開口,別把自己累壞了。”

桓帝搖搖頭,笑道:“兒子很好,母後只管歇着便是。”

桓帝親自將太後送回弘樂堂,稍坐了坐便告安。剛返回鳳鸞宮,便單獨召了聽雪問道:“下午朕與皇後出去時,跟前並沒有其他人,突然就那麼奇怪的跌倒了,平日裏也有這樣的事麼?”

“皇上----”聽雪纔剛陪着皇後垂淚過,眼圈還紅紅的,“娘娘自打有孕開始,一直就是有些不適的,總是喫不香、睡不好,身子怎麼能不虛弱?不然的話,豈會一跤就跌的這麼狠。”

“喫不香?睡不好?”桓帝自語重複了兩句,“朕看皇後胃口是不如從前,但不過少喫了一些,夜間歇息也是睡的好好的,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如果當真病得厲害,朕怎麼會不知道?”

“皇上當然不知道了。”聽雪賭氣回道:“娘娘見皇上政務繁忙、百事勞累,從來就不願讓皇上知道擔心,喫不下便勉強用些,睡不着也是自己忍着……”說着,不免哽咽起來,“這幾個月裏,娘娘那天不吐上六、七回,又怕對胎兒不好,總是喫了吐、吐了再喫,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哦,那是朕關心的不夠。”桓帝微有不快,末了問道:“皇後這般不適,莫非是喫錯了什麼東西?”

“不會的,娘孃的飲食絕不會有錯。”聽雪很是篤定,繼而又低下了頭,似有什麼疑難之事遲疑着,小聲道:“不過,有一件事卻……”

桓帝聞言挑眉,“什麼事?快講!”

此時殿中並無其他宮人,聽雪仍舊壓低了聲音,“奴婢聽說,女子有孕時不宜聞到麝香等物,但是年初之時,恭妃娘娘曾經送了一盆香山子過來,也不知道裏面……”頓了頓,趕忙補道:“奴婢也是自己瞎猜的,並沒有什麼證據。”

昔年,太後慕氏專寵後宮十五載餘,乃是三千寵愛集於一身,自然引得不少妃嬪妒忌怨恨。桓帝在這種氛圍中長大,後宮裏的勾心鬥角實在見得太多了。今時今日輪到自己後院有事,不由格外惱怒,然而面上卻沒有流露出來,只是淡聲吩咐,“來人,傳恭妃、傳太醫!”

因爲皇後出了意外,妃子們都已經從西林回了皇宮,太醫們則在外殿侯着,因此很快就都趕了進來。恭妃尚不知自己被牽扯其中,進殿請安問道:“皇上,不知召臣妾有什麼吩咐?”

桓帝冷冷的看着她,並不言語。

恭妃甚爲不安,小心問道:“是不是皇後孃娘傷心着,讓臣妾進去服侍?”

桓帝冷笑道:“怎麼,你就這麼盼着皇後傷心?”

這話隱隱含有責罪的意思,恭妃嚇得面色微變,好在她還算冷靜沉着,忙道:“臣妾怎麼會那樣想?皇上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這可是你送的?”桓帝指着身側的一盆香山子,沉聲問道。

恭妃有些摸不着頭腦,如是應道:“是。”

“那好,讓太醫們都進來。”桓帝陰沉着臉,冷冷吩咐四名太醫道:“你們每人各在香山子上取一份,拿下去仔細驗查,然後把結果寫在紙上。誰若是敢有隱瞞與他人對不上,那就別怪朕無情!”

“是。”太醫們唯唯諾諾,各自取了香料分別單獨檢查。

恭妃漸漸有所領悟,但在結果還沒出來之前,自己卻是一句也辯解不得,只能靜靜忍受着皇帝的冷漠。

過了片刻,四分藥名紙單一起呈了上來。桓帝仔細驗對了兩邊,太醫們的結果基本一致,雖然有人少寫了一、兩樣,但都認爲主料是上等沉水香、蜜蠟,並無一人寫出麝香之類的禁物。桓帝這才覺得自己着急了些,於是朝恭妃微笑道:“沒事了,你先起來罷。”

恭妃瑟瑟發抖站了起來,不敢露出絲毫委屈之意,由侍女丁香攙扶着謝了恩,勉力道:“沒事就好,臣妾也就放心了。”

桓帝茫然嘆了口氣,朝聽雪道:“還不快給恭妃陪個不是?”

聽雪剛要開口,恭妃便已上前扶住了她,不言自己委屈,反倒勸道:“不怪你,都是爲了皇後孃娘擔心,眼下娘娘正傷心者,本宮不會計較這些小事的。”

聽雪哽咽道:“多謝恭妃娘娘體諒。”

“難得你這般的明白事理。”桓帝順口誇了一句,將自己腰上的龍涎香小荷包摘了下來,遞給恭妃道:“眼下皇後這邊正忙亂着,你先回去罷。”

恭妃面色已經恢復如常,上前接道:“是,臣妾告退。”

恭妃一路冷着個臉回到榮祺宮,丁香緊緊跟在後面,直到穿過大殿進了寢閣,方纔問道:“娘娘,明日還去不去鳳鸞宮請安?”

“去!爲什麼不去?!”恭妃氣聲大作,將手上的小荷包拽的緊緊的,平息了好一會兒,又小心仔細的撫平荷包上的褶皺。她悠悠嘆了一口氣,冷笑道:“當然去,不然皇上會怎麼想?皇後孃娘又會怎麼想?便是太後孃娘跟前,也難說話,今後我又怎麼在宮裏立足?所以一定要去,還得比從前更加殷勤謹慎纔行。”

丁香抱怨道:“真是的,娘娘今兒可受大委屈了。”

“有什麼辦法?”恭妃將皇帝的小荷包撂倒一旁,略帶自傷道:“三個人中就數我最不沾光,皇後孃娘有皇上偏疼着,瑜妃有太後孃娘撐腰,我可是什麼都沒有。”

丁香小心的替她揉着肩膀,細聲勸道:“娘娘何苦這般傷感,如今也是一樣的正經主子。”

“怎麼會是一樣?”恭妃輕笑自嘲,漫聲道:“你從小就跟着我,家裏的情況又不是不清楚。爹爹和哥哥都是無職的閒人,一直依靠着正房幾位叔伯過日子,若不是去年正房幾家女兒都不適齡,冊爲妃子的事豈能輪到我?既然沒有親族可以依靠,那麼就只能靠自己努力,若是連一星半點兒的委屈都忍不下,今後又怎能有出頭之日?”

丁香點頭道:“所謂‘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娘娘既然有這份恆心,加上如今時來運轉,將來必定有得知的那一日。”

“但願如此。”恭妃又去看那龍涎香的小荷包,拈起來聞了聞,“所以一定要把握住機會,爲自己、也爲家裏人爭一口氣。”說着微有嘆息,“有時候想想,我若是處在瑜妃的位子就好了,平日有太後孃娘替我謀劃謀劃,遇事還能幫襯一些。”似乎心中頗有感慨,嘆道:“別看太後孃娘整天教訓瑜妃,那都是真心疼她,對我倒是客客氣氣的,可是一句明理的話都不會講。”

丁香無奈道:“沒法子,畢竟瑜妃娘娘纔是慕家的人。”

“是啊,誰叫我天生命就不好呢。”恭妃收起感慨之色,輕笑道:“比方說,先時送香山子的人是瑜妃,那麼皇上就斷不會直接叫去驗對,還得先掂量一下,太後孃娘那邊會怎麼想。拿個現成的例子來說,皇上來榮祺宮的次數是最少的,都已經一年多了,來的日子十個手指頭就能數過來。”

“慢慢來罷。”丁香也沒有良言勸解,寬慰道:“還好今日香料無事,不然娘娘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倘使今日,真的查出什麼不妥之物呢?恭妃不敢深想,往日聽說宮中深淺難測、禍福不定還不盡信,此時親身經歷,後背早已不覺生出一層冷汗來。此時仍是一陣後怕,千般委屈悉數湧上心頭,噎聲道:“我原是殷勤之意,哪裏想到會惹出這樣的事故?當初表哥送了那盆香山子來,也不是白給的,私下還要了我六百兩銀子。”

丁香哼道:“娘娘,往後別理他們。”

“哎……,真是冤家,指望不上幫忙也就算了,還盡給我添亂子。”恭妃嘆氣,望向窗外的目光有一瞬恍然,“這種事故若是多來幾起,只怕連魂兒都保不全了。”

丁香撇了撇嘴,“這都怨聽雪多嘴,也不知道在皇上跟前說了什麼。”

“不怨她。”恭妃冷笑,“人家也只是護主心切,哪裏還管的上他人死活?正所謂人之常情,也是難免的啊。”

“那是娘娘心善。”丁香不以爲然,繼而又道:“不過,還好皇上不是輕易就能矇蔽的,最後誇了娘娘,還把心愛的貼身荷包也賞了。”

“這算得上是什麼彩頭?”恭妃輕聲一哂,“不過是皇上心裏有愧,覺得冤枉了好人罷了。”

丁香仍道:“不管怎麼說,也讓皇上知道了娘孃的好處。”

“行了,別說了。”恭妃不願再多說下去,起身到美人榻上躺下,“以後凡事多留個心眼兒,記得更加謹慎一些,我也累了,想安安靜靜歇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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