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44、第三十七章 螢光

桓帝這些天都在爲冊封之事惱火,一邊怒斥司禮監辦事不利,一邊自己慪氣,難道要把已經說好的字號收回?自己倒不計較這些小事,只是對韓姜總有些過意不去。

正在煩惱之際,弘樂堂的宮人過來稟道:“太後孃娘說,前些天做了一個上好的吉夢,夢見韓貴人腹中胎兒乃星宿轉世,此乃祥和喜慶之事。因此特意爲韓貴人挑了一個‘祥’字,若是皇上覺得還好,就作爲韓貴人冊封之字。”

桓帝當即下旨,三日後冊封韓姜爲祥嬪。

“啓稟太後孃娘,祥嬪娘娘前來請安。”宮人在門外通報,裏面雙痕應了一聲,韓姜着一身寶硃色蹙金雙綾長尾鸞袍,盈盈上前行禮。

“坐罷。”太後微微一笑,“最近你的身子可好?”

韓姜欠身回道:“還好,有勞太後孃娘惦記。”

太後笑道:“你是在青州長大的草原兒女,入宮難免覺得太悶,等你生下孩子以後好好調養,明年夏末之際,估摸也能騎馬射箭了,到時候讓皇上陪你去西林散心。”

“狩獵?”韓姜抬起頭,晶瑩的眸光閃着歡喜光芒。

太後久不見她如此率真高興,心中微微嘆息,正巧雙痕進來悄聲說了一句,於是點頭道:“好,宣韓密夫婦進來。”

“爹爹,孃親!”韓姜詫異的看着雙親進來,情急之下,連宮中的禮數都忘了,上前拉住母親道:“你們……,怎麼會……?!”

韓夫人微笑道:“太後孃娘懿旨,已經恩準你爹回朝休養,府邸就選在京城,往後孃親可以時常進宮看你。”見着女兒欣喜之餘,也沒忘記宮中規矩,扶着韓姜坐回座椅之內,“娘娘,坐下慢慢說罷。”

“好。”韓姜轉身,朝太後叩頭道:“謝過太後孃娘。”這一句謝說得言辭懇切、發自肺腑,她素來性子開朗,少見的盈了眼淚,淚水無聲無息跌入紅毯之中,韓夫人看在眼裏,微笑中便透出些許傷感來。

韓姜冊封之事總算塵埃落定,但後妃心中還是稍有不平,只是無緣無故的,誰也不好意思挑起話頭。這天下午,雲皇後終於找着機會單獨請安,見了太後,繞了好幾圈才說到正題上,仍然有些吞吞吐吐,“祥嬪的事……,臣妾也是後來才聽說的。”

原本這事輪不着雲皇後來說,只是流言說韓姜妄想做皇後,未免有了嫌疑,又不能當着韓姜說個一清二楚,更怕皇帝誤會,也只得到太後這裏提上兩句。太後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淡淡笑道:“也沒人說是你挑唆的,擔什麼心?”末了補道:“哀家心裏明鏡似的,皇上也不糊塗,以後不用這麼胡思亂想。”

雲皇後心情微松,回道:“是,都怪臣妾想多了。”

“哀家也知道你委屈,只是----”太後語音稍頓,轉而道:“你是皇後,原本就該比別人更大度一些,有些事情,也只有自己去慢慢想開。前兒還跟雙痕說,後宮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

比起瑜妃、恭妃,雲皇後又多兩層傷感,一來自己原先最受皇帝喜愛,二來要說身孕自己也曾有過,到如今,彷佛是從天上雲端跌了下來。可惜委屈沒處抱怨,能得到太後寬慰已算不錯,頷首道:“太後孃娘教導的是,臣妾謹記。”

太後一雙明眸深濃黑、晶瑩如玉,讓人看不到底,意味深長道:“站在你的立場來說,只要你對祥嬪禮數不差、客客氣氣,皇上原就對你存了一份歉意,將來只會更加敬重於你。後宮女人總是千嬌百媚,少有人能佔的齊全,你只要好歹佔了一樣,皇上就不會忘記你的。”

太後的話說得極爲清楚明白,亦是推心置腹,雲皇後聽得怔了怔,細細回味心裏倒是亮堂起來,----整日傷感總歸是無益的,難保皇帝看久了不會覺得厭煩,真要是心淡下來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太後又道:“雲、慕兩家幾朝幾代都是同氣連枝,你和哀家的血親也不遠,別以爲哀家心裏只有瑜妃,其實也是心疼你的。”說着稍稍嘆息,“你呢,倒算得上是大氣端方的孩子,只是柔弱了些,還得有點剛性兒纔行。方纔說到祥嬪的事情,倒讓哀家想起了從前先仁襄皇後,她的出身和你相當,你能學成她那樣就差不多了。”

“是。”聽太後說了許多,雲皇後心裏也舒坦了不少。

“回去罷,好好養着身子纔是。”太後看了看她的肚子,其意自然是希望早點再有身孕,這種話也不消多說,最後只道:“總之你要記住一句話,在後宮裏,眼淚要用在有用的地方,不然就是哭幹了,也是無用。”

雙痕在外面恭送皇後出去,回來道:“娘娘也太操心,還得一個一個的仔細教導。”

太後淡聲,“人活着不就這樣,總有一天會徹底清淨下來的。”

“娘娘,也不說點吉利的話。”雙痕小聲埋怨,給旁邊的香爐撒了兩把沉香片,洗了洗手,坐下來一陣靜默,“都過了好些天,不知道公子……”

白自從那日得知真相後,一直都沒再進宮,雙痕有時候忍不住唸叨幾句,盼着白能主動進來請個安。太後卻道,“他如今明面兒上只是一個侍衛,不便出入宮闈,況且蘇姑孃的光景又那樣,哪裏抽得出身?近來宮裏也是亂哄哄的,我也累,見了也不知道說點什麼,還是不見的好。”話雖如此,到底還是有一絲傷感落寞。

有時雙痕唸叨的多了,太後便道:“二十年了,我都狠心沒有見過他一面,如今又待怎樣,你真是越來越多嘴了。”雙痕聽了不忍,不願意再勾起太後的這些心事,因而今天說了半截,又生生的打住。

太後只做沒有聽見,轉身去寢閣抄了一卷佛經翻閱。她的脾氣一向如此,即便是身邊最親近的宮人,也少有見過她聲色俱厲的樣子,頂多自己獨處凝思。這種時候,是沒有人敢闖進去打擾的,雙痕出殿輕輕揮手,悄聲攆退了內殿所有的宮人。

太後的佛經一直翻到了冬天,宮外有人來報,樂楹公主辰時順利誕育一子,取名雲澤,現在府上正準備給孩子慶喜,順道將小郡主雲枝接回去。太後帶着雲枝進去換了身衣裳,自己也換了一身新衣,叫來吳連貴道:“哀家送小郡主回去,不用擺什麼儀仗鑾車,隨便叫上幾個人,去去就回。”

“公子那邊……”吳連貴提了半句,見太後頷首便默聲快步出去。

到了樂楹公主府,裏裏外外到處都是一片喜慶氣氛。

本來,雲琅並沒有非要妻子生兒子的意思,一則慕家子侄甚多,二來他自己江湖戰場風雨慣了,也沒什麼傳宗接代的念頭。不過樂楹公主卻是盼了很久,她已經有了雲枝這個可愛的女兒,再有個兒子,一兒一女正是所謂的美滿齊全。再者雲琅一身武藝,雲枝是沒辦法繼承的,未免有所缺憾,如今添了雲澤方纔覺得心滿意足。

見到太後,樂楹公主既高興又意外,讓侍女扶着坐了起來,笑道:“皇嫂怎麼還親自過來了,也沒什麼要緊的,等我坐完了月子,自然會帶着小澤去宮裏請安。”

因爲屋子裏十分暖和,太後脫下墨針紫貂裘衣遞給雙痕,揀了旁邊椅子坐下,淡笑道:“在宮裏呆久了也悶得慌,正好送月兒回來。”

雲枝早顧不上大人們說話,跑去看自己的幼弟,還在襁褓中的小粉團,不時的張一張小嘴,格外招人喜愛。雲枝顯得比所有人都要高興,歡喜道:“哈哈,以後就有人叫我姐姐啦!”一面說,一面去輕輕撫摸,“小澤,小澤……”

雙痕含笑趣她,“你還樂呢,以後公主可就不疼你了。”

“誰說的?”雲枝抬起小臉,見母親也含笑看着自己不說話,有些着急,跺了跺櫻桃紅的小皮靴,“我不怕,還有姑母和皇帝哥哥疼我呢。”

“你呀,就知道淘氣添亂。”雲琅從外面走進來,與太後笑道:“月兒整天混在宮裏又不安分,讓姐姐操心了。”

太後回笑,“哪有?我倒是喜歡看着她。”

樂楹公主將女兒拉到身邊,笑着摩挲她的頭髮,“我也管不住你,只是你在宮裏也別太淘氣,跟着你姑母好好學學,只怕將來還有出息一點。”

幾個人說笑了幾句家常話,雲琅趁空遞了個眼色,太後會意,又囑咐了樂楹公主幾句方纔起身出去。到了偏殿,白早已經在裏面等候着了,見到太後進來,慣性的要上前行禮,被雙痕一把攙扶住,小聲道:“公子別這麼客氣,讓娘娘覺得生分。”

“坐罷。”太後指了座椅與他,順便將雙痕也一併攆了出去,像是早知道白心裏的侷促,也沒有多說話的打算,取了一個包袱推過去,柔聲道:“快到年下了,給你做了一套衣衫……”千言萬語湧在喉頭之間,卻無以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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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打算站起來謝恩,想了想,又覺得不大合適,於是保持坐姿沒有再動,於是點頭,“是……”原本想說一句“娘娘辛苦了”,只怕說了更讓太後傷心,可是“孃親”二字,又不是那麼容易喚的出口。

太後是何等聰明剔透之人,自然不會讓尷尬的氣氛繼續,含笑道:“打開看看,顏色什麼的喜不喜歡。”

白拆開包袱,裏面是一套淡蓮青的天蠶錦親衫,觸之光滑無物,就連針腳也是又細又密、幾若不見,想來母親一定費了不少的功夫。不知爲什麼,心裏突然覺得哽咽的慌,正所謂“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更何況是二十年才得見面的生母。而且太後做這套衣衫,必定是不能讓人知道,彷彿能看到母親在燈下細細縫衣的樣子,更覺難過愧疚不已。

太後倒是沒有再多說下去,而是問道:“蘇姑娘好一些沒有?我跟俞幼安說了,反正宮裏面也不缺他一個,讓他每三天去一回,有事還可以多呆幾天。”

白頷首道:“還好,每天都安安靜靜的睡着。”

----這事要換做別人,指不定多麼傷心難受、忍耐不住,但白性格極淡,只覺蘇拂能夠活着就是萬幸,既然俞幼安說有破解之法,那麼自己等上十年也是無所謂。每天清晨起來,便是過去給蘇拂洗臉、喂湯,怕她長時間躺着不好,然後再抱到院子中間去透一透氣。

“這個----”太後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錦囊,遞給白,“這是我給蘇姑娘做的,裏面裝着佛前供奉的香米,你替她收着,裏面總歸有佛主的一份恩澤。”見白沒有什麼話要說,於是道:“我不能在宮外呆得太久,先回去了。”

太後越是表現出隨意的樣子,白就越是難受,----母親連蘇拂都想到了,自己又何嘗爲她做過一點什麼?忽一眼瞥見面前的茶盞是空的,於是端起茶壺滿上,“喝、喝點茶……”

“好。”太後本來沒有喝茶的打算,也含笑抿了一口。

“娘娘----”吳連貴很不識相的打斷,在外面小聲道:“宮中有事,還請娘娘早點回宮。”緊接着雙痕也進來了,立在門口遞了個眼色。

太後點了點頭,對白微笑道:“你也回去吧,好好照看着蘇姑娘,若是有什麼需要,跟俞幼安說一聲就行。”她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頭,保持沉默緩步離去。

“是。”那一拍彷佛有千斤重似的,壓得白久久沒有起身。

“祥嬪娘娘有險。”一行人匆匆出了樂楹公主府,吳連貴悄聲道。

此時韓姜有孕將近五月,原本一直有些不適,也不是很要緊,此時急急送來消息自然是情況不一般。太後聽了以後直蹙眉,原先皇後也是這個月份掉的孩子,若此時再鬧這麼一出,那可真是叫人心煩了。

----雖說皇帝還年輕不急子嗣,但若接連出事,總歸不是吉利的兆頭,更何況馬上就是年下大節。再者,皇帝待韓姜的情分不錯,只怕比對雲皇後還要深幾分,難不成身邊要再添一個傷心人?太後坐在回宮的軟轎內,自語嘆氣,“真是沒有兒孫福,一個個都是這麼不省事,活着也是煩心,倒不如把壽數折給他們算了。”

趕到鍾翎宮時,太後先在外殿看見韓夫人,上來行了禮,歉意道:“怎麼還驚動的娘孃親自過來?臣婦不勝惶恐……”

“韓夫人,不用這些虛禮。”太後襬手,正好俞幼安從裏面躬身出來,於是問道:“祥嬪和胎兒怎麼樣了?”

“娘娘放心,已經緩過來了。”俞幼安先報了一句平安,接着道:“起先看着兇險的很,還見了紅,後來讓嬤嬤們用了湯藥,歇了一陣,脈象總算是平靜下來,眼下正在跟皇上說着話呢。”

“沒事便好。”太後外裏走了幾步,隔着簾子,看見桓帝背身坐在牀邊,正拉着韓姜的手在低語,想了想,退出來與韓夫人道:“既然祥嬪和胎兒平安無事,哀家就先不進去了。不然祥嬪又要起身請安,又要應承,反倒對她的身子不好,讓皇上陪着她倒是更好一些,兩人說說話,心緒自然也就放寬了。”

“是。”韓夫人道:“等祥嬪娘娘身子稍好一些,就過去給娘娘請安。”

“也不必,回頭哀家會差人過來問話。”太後示意她不用惶恐,然後微笑道:“雖說內宮親眷進來次數有限,但也有事出權宜之際,打今兒起到祥嬪生產之前,韓夫人可以隔三日進宮探望一次。”

這在後宮中算得上是天大的恩典,韓夫人喜不自禁,認認真真行了禮,激動道:“是,多謝太後孃娘體恤。”

本來自韓姜入宮,皇帝來鍾翎宮的次數就比較多,雖然爲了平衡後妃,也數着日子去別的嬪妃那裏,但到底心意情分不同,當事人不會覺察不出。後妃們腹中牢騷是避免不了的,不過韓姜有了身孕,太後那邊也很重視,即便是心中拈酸喫醋,面上情分還是不錯,過來看望時都是客客氣氣的。

入夜,桓帝自然是宿在了鍾翎宮內。

二人晚膳完畢,桓帝有心多陪陪韓姜,索性將沒處理完的摺子也搬了過來,一面批閱奏摺,一面與她說說閒話。韓姜身子有些虛弱,坐在旁邊的美人榻上歇息,看了皇帝半日,抿嘴微笑,“皇上寫的字可真漂亮,比起來臣妾的字都見不得人。”

桓帝看着她的眼睛,淡笑道:“既然你喜歡,那朕就給你寫兩個。”在燈燭光輝的映照下,略略低頭,清瘦的下頜更顯乾淨利落,因着家常袍服,掩蓋住了不少的矜貴帝王氣,此刻只是一個芝蘭玉樹的俊逸少年。

韓姜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像是捨不得移開,看了半日,低聲道:“顏九,你現在的樣子最好看了。”

桓帝聞言十分高興,眼中綻出甜蜜幸福的光芒,將寫好的紙輕輕推到她面前,努了努嘴,“看看,喜歡嗎?”

在那潔白如雪的素色貢紙上面,只有溫潤飽滿的兩個字,----“韓姜”,白紙黑字竟無端透出幸福之意。韓姜滿心歡喜,奪了皇帝手中的玉管狼毫,“我也來寫兩個,醜就讓它醜一點吧。”

桓帝柔聲一笑,“你寫,不會醜的。”

誰知道韓姜沾墨汁時過於濃厚,手上虛浮不穩,抬筆就滴了一滴,微微蹙眉,“這下可真怎麼好呢?”她不由埋怨自己,“真是……,笨透了。”

“呵,有什麼要緊。”桓帝正好在硃批奏摺,換了一隻筆,沾上顏色紅墨,在四周飛快的點了幾朵梅花,然後又用墨汁勾出枝幹,不到片刻,一幅冬雪臘梅圖便草草勾勒出來。

韓姜有些意外的驚喜,詫異道:“皇上還會畫畫?”

“你放在屋裏玩兒好了,可別傳出去。”桓帝一面將紙放在旁邊晾乾,一面笑,“小時候跟母後學過,也沒學成什麼,作畫就更談不上了,讓人看見實在貽笑大方。”

“這名字寫在這裏,倒像是我畫上去的。”韓姜眨着眼睛一笑,認真道:“回頭讓人裱糊起來,就掛在我的寢閣裏面。”突然“啊”了一聲,末了輕輕撫着肚子,“真是淘氣的很,一時半刻也不肯讓人安生。”

“讓朕聽聽。”桓帝放下狼毫,蹲在韓姜的面前把臉貼上去,聆聽良久,終於感受到胎兒動了一下,抬頭大笑,“朕還從來沒捱過打呢,今天卻被踹了一腳。”

“寶寶乖,再狠狠踹兩下。”韓姜低頭含笑,一手被皇帝緊緊握着,一手溫柔的放在他的肩頭,眼眸裏是滿得快溢出來的幸福。突然嗓子發癢,忍不住輕咳了兩聲,“咳咳……,沒事、沒事。”她連連擺手,努力朝皇帝忍耐微笑着。

“你先躺着。”桓帝扶她回到牀上,蓋好了被子,又將溫茶放在牀頭小幾上,佈置好了一切,還陪着說了幾句話,方纔回去批覆剩下的奏摺。

像這樣平靜悠閒的如水時光,一直晃到了年下。

韓姜的肚子因爲月份漸足,越發隆起,寒冬衣袍又是格外雍容笨重,平時便少有再出門行動。不過有兩個節日卻是避不開的,年關和正月十五,依照桓帝的意思,當然是讓韓姜在寢宮歇着更好,不過皇家規矩嚴謹,即便太後一向隨和不計較,也要擔心後宮其他人非議,對韓姜的影響也不好。

韓姜見爲自己皇帝擔憂,故作輕鬆笑道:“臣妾可沒那麼嬌貴,再說大節下原該湊在一起熱鬧,而且老窩在一個地方也悶得很,皇上可別把臣妾丟下了。”

桓帝喜她嬌憨嗔笑,頷首道:“那你留心着點,到時候朕不一定照顧的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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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去年的除夕夜,今歲又添了一位祥嬪----韓姜,以及待產小皇子之喜,當然這只是對皇帝和太後而言,至於其他妃嬪,則是各有各的心酸之處。因爲韓姜懷孕後經常感到不適,加之前時有險,故而太後特意爲她設了一處座椅,軟墊繡枕堆壘,亦不用像其他嬪妃那樣行禮。

爲了顯得熱鬧喜慶,桓帝也換了一身赤色的蹙金絲吉祥龍袍,太後着絳紅色,皇後着正紅色,其他妃嬪則是玫紅、胭脂紅、廣綾紅,各自紅得深淺不一。其他宮人們也是一身新裝,在御花園的周邊燃放着各色煙花,一時間火樹琪花、香屑布地,映得周遭景緻閃爍不已。

太後摟着雲枝一面看煙花,一面說笑,等她喫得差不多了,才放手讓宮人好生帶着去玩兒。隔了沒多久,樂楹公主府來人接小郡主回去,太後又吩咐揀了幾樣點心,一併帶回去給雲琅夫婦。此時宴席已經進行大半,大家都閒閒的觀看歌舞,三三兩兩各自說着話,到處都是一片觥籌交錯的景象。

恭妃歷來和雲皇後親近一些,不時的上前敬酒說笑,雲皇後不勝酒力,臉上透出一層薄薄的紅色酡暈。桓帝看了,倒覺得比平時更可愛一些,含笑道:“念瑤你的酒量不好,等下喝點醒酒茶醒一醒。”

雲皇後微紅了臉龐,輕聲道:“是。”正要跟皇帝說話,卻發現皇帝的目光落在韓姜身上,----因爲宮中規矩,這種時候自然是帝後坐在一處,桓帝與韓姜不便說話,彼此用眼神對笑了一下。

雲皇後心口有些發哽,不自覺的握緊了酒杯,恭妃將三人的光景看在眼裏一笑,不動聲色繼續斟酒,“娘娘,今年的海棠春可真不錯呢。”她把皇後的酒杯裏斟滿,紅浸浸的明亮玫色,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的甜醉芳香、清透誘人。

“是啊。”雲皇後忍住心中說不出的酸澀,仰脖一口氣飲盡。

慕允瀠本是坐在韓姜身邊的,此時見皇帝皇後跟前有人,自己插不上去,而韓姜又一門心思的看着皇帝,-----反正今夜皇帝是要去鳳鸞宮的,輪不到別的妃子,乾脆徹底放開了,起身陪着太後不時的說說笑笑。

到宴席結束的時候,雲皇後明顯喝得有點多了,桓帝本來還想先到韓姜那裏,說上幾句話再去鳳鸞宮的,此時也只好陪着皇後回去,一路上囑咐宮人們小心攙扶。韓姜雖然不捨,但宮中規矩是錯不得的,況且她也不想讓皇帝爲難,自己被人議論,跟太後告安後便回了鍾翎宮。

原本還算風平浪靜,妃子們間雖然有着小小的爭風喫醋,不過這也是難免的,睡一夜也就過去了。太後正準備安歇睡覺,鍾翎宮的百草卻趕了過來,雙痕牢騷道:“又有什麼事?大年下的,也不讓人安生一會兒。”

太後披好衣裳坐起來,“讓百草進來說話,她是個懂事的丫頭,無緣無故,不會這種時候還過來的。”

“是。”雙痕也明白這個道理,出去傳人。

百草急匆匆跑了進來,低聲道:“祥嬪娘娘像是動了胎氣,看情形不是太好,可她又不願意鬧出來,忍了半日,還是奴婢去讓人傳了太醫。這種事情太過重大,奴婢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此時不便驚動皇上,特來問娘娘一個示下。”

----韓姜應該有她的考慮,剛巧年三十動胎氣,若是再惹得皇帝過去的話,難免會讓皇後以爲她恃寵而驕。估計百草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趕了過來,太後微微琢磨,吩咐雙痕去拿紫貂裘衣,“走罷,哀家過去瞧瞧。”

趕到鍾翎宮的時候,正巧俞幼安從內殿裏面退出來,太後便問:“怎麼樣了?”

“還好,娘娘不必擔憂。”俞幼安揮手攆退了宮人,低聲回道:“想來是祥嬪娘娘不適應宮中生活,心血有些不暢,自有孕以來便時常這樣反覆不安,臣已經開了安神保胎的方子,也只有慢慢調養着了。”

太後又問:“胎兒呢?”

“只要祥嬪娘娘心情寬敞一些,應該沒有問題。”

“還要怎樣做呢?”太後嘆氣,“已經將韓密夫婦接回京城了,韓夫人也可三日一探,爲了這個,另外幾個少不了要抱怨哀家偏心。皇上待她也極好的,她若是自己再看不開,別人也沒有法子----”頓了頓,“只盼順順利利生下這個孩子,有個念想,天長日久也就慢慢好了。”

“是。”俞幼安點頭,“時辰不早了,娘娘說兩句就回去歇着吧。”

太後正要進去,卻聽殿外通傳皇帝駕到,桓帝一臉心急火燎趕了進來,身上衣袍還有些不整,身後跟着氣喘吁吁的恭妃。桓帝略微意外,先上來請了個安,“母後怎麼過來了?”轉身喝斥殿內的宮人,“是誰這麼多嘴,半夜三更驚動太後慈駕?!”

“沒事,你先進去看看祥嬪。”太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讓他先進去,然後以犀利的目光看向恭妃,直到她渾身不自在才道:“辛苦你了,先回去罷。”

“是。”恭妃不敢抬頭,領着身後宮人跪安告退。

恭妃前腳剛走,雲皇後也急匆匆趕到鍾翎宮,因爲皇帝已經親自過來,太後進去說了幾句便出來了。見到皇後便揮退了宮人,問道:“你怎麼沒跟皇上一起過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微有責備之意。

“臣妾……,今晚有些頭暈……”雲皇後紅着臉低下了頭,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醉酒,----原本已經醉醺醺睡下,誰知道外面一陣吵鬧,等自己穿好衣服起來洗了臉,皇帝已經和恭妃上輦走了。

太後看她的樣子便明白過來,但卻沒有緩和口氣,“你呀,叫哀家怎麼說你呢?縱使你心裏不痛快,身爲中宮,在大年三十之夜醉酒,難道就說得過去嗎?你坐在皇後這個位置上,原本就要比別人忍得、受得,如此意氣用事,這後宮還怎麼震懾得住?”

“是。”雲皇後不敢辯駁半句,低聲應道。

太後又道:“像今晚這種時候,原本就是你做皇後的責任,就該比別人消息快、線報準,你怎麼反倒讓他人搶了先?你且想想,如果你早知道了消息,然後是跟着皇上一起過來的,那會是什麼光景?而如今,皇上已經先過來了,正在裏面跟祥嬪說着話,你還插得上嘴嗎?回去吧,現在進去也是沒有用處。”

雲皇後被說得無言以對,怯聲道:“是,臣妾知錯了。”

太後回頭吩咐道:“去告訴皇上,說是皇後剛纔過來看望祥嬪,聽說沒事,又怕打擾了祥嬪歇息,所以今晚先回去了,明早再過來。”

雲皇後不免又羞又愧,知道太後是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哪裏還敢先回去,執意要送太後慈駕回宮。太後也就由得她,因爲時辰太晚沒有多說,囑咐了幾句,便讓雲皇後告安歇息。

在寢閣裏歇了好一陣,太後的臉色仍然不是很好,雙痕打量着她,小聲問道:“娘娘,還在生氣呢?歇着吧,別把自己的氣血弄得不順。”

“哀家有什麼好生氣的?”太後輕聲冷笑,轉眸望向西南鳳鸞宮方向,仍舊燈火通明的亮着,悠悠道:“今夜一宿,皇後怕是多半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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