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49、第二章 昭華(三)

皇帝並沒有一道聖旨賜婚,而是先召了杜淳,大致說了一下,着令杜府先準備相應事宜。桓帝原本以爲,賜婚自會讓杜淳欣喜不已,誰知他卻低垂着腦袋,小聲道:“臣無異議,只是萬一公主不願意……”

桓帝不爲所動,只道:“由不得她。”

杜淳沒敢多說什麼,告安下去。

桓帝想着,杜淳與妹妹從小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即便杜淳不是妹妹的最愛,但看其平時相處情形,也並不厭煩於他。只因妹妹心中有個死結,索性自己做回惡人,先讓他們成婚再說,日後生兒育女,自然也就慢慢迴轉過來了。

下午閒時,桓帝抽空去了懿慈宮,想了想,沒有將賜婚之事跟湖陽公主說明,他深知自己妹妹的性情,着實不想此刻再鬧出什麼事來。即使太後跟前也沒說,只怕母親一句不要爲難她,事情便又無法迴轉,拖來拖去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次日天氣晴好,雲枝估摸着皇帝該得空了,於是拎了一尾蝴蝶風箏過去,找到桓帝笑道:“皇帝哥哥,先前你答應好陪我放風箏的,今兒天氣好,可不許賴。”

桓帝笑道:“朕什麼時候賴過你?”

“也對。”雲枝抿嘴一笑,微微偏了頭,伸手去拉桓帝一起出門,耳邊的玲瓏玉墜傾斜搖晃,在下頜邊映出兩點晶瑩的明光,容顏更添別緻。

難得皇帝興致如此的好,宮人們也跟着高興,況且大家都知道,有小郡主雲枝在不用太守規矩,於是又搬出許多風箏來,預備等下放個痛快。雲枝不喜歡站着不動,便讓桓帝扶着風箏,自己逆着風遠遠的往後面退,等到差不多了,便喊:“我跑幾步,皇帝哥哥你就鬆手……”

桓帝微笑看着她,將那五彩蝴蝶風箏高高舉起,到風力足夠時,手上輕輕往上一拋送出,風箏果然悠悠晃晃騰飛起來,漸漸的升上了半空。周圍宮人也跟着放了一些,一時間高高低低、五彩繽紛,大家說說笑笑,使得醉心齋後院好不熱鬧。

雲枝放了一陣,手上的線頭都已經用的盡了,遂讓宮人拿來剪子,遞給皇帝,“風箏是放晦氣的,皇帝哥哥你來剪,只把今年的煩心事都放了去。”

“好,等下朕也給你放你一個。”桓帝心情甚是愉悅,手持小銀剪正要動手,突然瞥見廊上急匆匆跑來一個小太監,像是有什麼急事,俯在候全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候全的臉色不大好看,皺眉朝皇帝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揮退了周圍宮人,近身細細回道:“皇上,杜少卿那邊出了點事。”----爲着湖陽公主婚事上好看,昨日皇帝與杜淳說過之後,便先升了他的官職,暫任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

“嗯。”桓帝不動聲色,操起小銀剪“喀嚓”一下,將手中風箏遠遠的放走,側首與雲枝笑道:“你再去拿一個好的過來,朕也給你放一回。”

雲枝知道是要自己迴避,眨眨眼笑着走了。

桓帝這才問道:“什麼事?”

候全低着腦袋,小心回道:“昨天夜裏,有人爲爭京城第一花魁,鬧起事來,兩邊都打傷了不少人。京兆尹審了才知道,其中一位是杜少卿,不敢自己決斷,所以斗膽讓人回稟皇上……”

桓帝喝道:“這個杜淳,真是反了天了!”

候全結結巴巴,小聲道:“是啊,奴、奴才也是想不明白。”

“哼!”桓帝將小銀剪子順手一甩,插在了草地裏,“他杜淳不敢抗旨拒婚,又怕日後被公主埋怨,便鬧這麼一出風流才子的戲,只當朕看不穿嗎?他以爲朕一生氣,就會收回賜婚的旨意,好好好,真是有勇有謀!”說到此處,語聲漸漸轉冷,“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竟然爲着一點兒女私情,就連身份體面都全不顧了,太過放肆!”

候全冷汗津津,問道:“那----,眼下該如何處置?”

桓帝冷冷道:“傳杜淳進宮。”

雲枝挑了一個錦繡鯉魚的風箏,瞧着這邊情形不對,明白皇帝已經沒有放風箏的興致,便將跟前宮人悄悄攆退。因爲剛纔聽到杜淳,只怕事情與湖陽公主有關係,又不知道會鬧出什麼,想了想,上前道:“今兒有些累了,我先回去。”

“不急。”桓帝捉了她的手,拉到旁邊石凳上坐下,“陪朕坐一會兒。”

雲枝心中暗叫不好,皇帝這個架勢,杜淳只怕是兇多吉少,耗住自己,多半是擔心消息會傳到懿慈宮去。可是又不好明說,再者皇帝正在氣頭上,自己也不願意讓他更添一份不快,只好忍耐坐下。

少頃,杜淳臉色蒼白趕來請安。

司刑監的人早已領命過來,條凳、廷杖等工具也已備好,只等皇帝一聲令下,便要對杜淳開始處罰。杜淳一看便就明白,跪下道:“只因臣一時糊塗,做了荒唐事惹皇上生氣,自知有罪,還請皇上責罰。”

桓帝卻是連一句話也懶得多說,淡聲道:“廷杖三十,打!”

司刑監的人趕了上來,將杜淳放倒在長條凳上,“啪”的一聲,第一杖下去,杜淳便喫痛死死咬牙,“啪啪啪”,廷杖一聲一聲落下,片刻便開始見了紅。司刑監的人都知道,這人很可能是未來的湖陽駙馬,並沒敢用死力,實際上並沒動到筋骨,只是眼下破皮出血,看着實在有些嚇人。

雲枝自小住在宮中,與杜淳也是相熟的,因爲杜淳一向脾氣好,又對湖陽公主唯唯諾諾,自己平時總愛捉弄他玩兒。此時想勸又怕皇帝更生氣,心中着急,先前悄悄跟小宮女遞了個眼色,想必已經去了懿慈宮報信兒,只盼太後和湖陽公主都在,不然可就沒人能救場了。

“哥哥!”湖陽公主一臉惶急,顧不上儀容一路小跑過來,見到杜淳慘狀,不由微微蹙眉,朝司刑監的人斥道:“住手!快停下。”

桓帝卻道:“繼續打,不要停!”

湖陽公主不由急道:“哥哥,你還真要打死他不成?即便杜淳有什麼錯,也該按律處置,哥哥便是生氣,也先饒了他的命吧。”

“哦?”桓帝神色不動,故作詫異,“這個人的死活,與你何幹?”

湖陽公主頓時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雲枝見他兄妹二人僵持,只怕再等下去,杜淳不死也打殘了,忙起身上前道:“行了,別打了。”司刑監的人放緩了動作,只拿眼瞅着皇帝,雲枝見狀有些着急,跺了跺腳,“皇帝哥哥,杜淳打死了不要緊,可是等下事情鬧得大了,姑母也會不痛快的。”

桓帝見情勢差不多,方道:“好了,餘下的廷杖數先記下。”

司刑監的人趕忙退下,早有宮人抬了藤條長椅過來搬人,杜淳死死咬牙,不肯發出半點□□之聲,可惜臉色慘白難看,額頭上更是豆大的汗珠滴滴墜下,要不是湖陽公主在旁邊看着,只怕早已疼得暈了過去。

待到一行人走遠了,桓帝才道:“傳御醫,帶上最好的棒瘡藥過去。”

雲枝“哧”的一聲笑了,嗔道:“這會兒又做好人,只怕湖陽姐姐恨死你了。”

“恨就恨吧。”桓帝微微搖頭,“朕若是不這樣做,棠兒就要老死在這宮中,母後也不得安生,大家心裏都是不痛快。”

雲枝故作老成,嘆道:“如果成事,也算是了了一件心事啦。”

果不其然,皇帝編的這出苦肉計甚是成功,湖陽公主先鬆了口,同意下嫁杜淳,只等杜淳傷勢養好以後,便擇吉日完婚。此話對於杜淳來說,不啻天倫佛音,想來給他喝黃蓮水也不會覺得苦,恨不得三、兩天便傷好痊癒。

消息傳到懿慈宮時,雙痕笑道:“還好當時小郡主在,不然也沒個人勸,要是兩兄妹都不肯服軟,杜淳不知道要傷成什麼樣兒。”伸手替太後扶了扶軟枕,“聽說皇上當時生氣的厲害,小郡主一句話就勸下來了。”

“一句話?”太後問道。

“是啊。”雙痕見她神色不對,問道:“怎麼了,有哪裏不對?”

太後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正好金公主進宮探病請安,太後起身坐了些,宣人進來,因瞧見金公主一身新衣珠翠,微微不悅,“但凡你進宮來,就沒見你有過重樣兒的打扮。”

金公主禮畢坐下,不以爲意道:“去年的夏衣都老舊了,重做了幾套。”

“衣衫舊了,首飾也舊了不成?”太後反問,又道:“允琮一年才幾個俸祿,再加上你的銀子,照這麼花,一個月就能用乾淨去。”

金公主有點訕訕,轉了話題,“對了,兒臣正好有件喜事要說呢。”

“什麼喜事?”

“兒臣想着,七妹妹也及笄長大了。”金公主嫁與了慕家以後,於雲枝來說便是嫂嫂,因此只按家裏的稱呼,“前些日子,參政知事楊大人家辦壽宴,兒臣與駙馬過去賀喜,與他夫人說了會兒話。聽說她的長子人品不錯、又肯上進,模樣兒也好,兒臣想了一想,正好堪配七妹妹呢。”

“是麼?”太後沒有任何表態,只淡淡道:“這事應該先跟你姑姑說,她是月兒的親孃,女兒的婚事自然是她做主,她同意便好。”

“話是沒錯。”金公主笑了笑,“不過,七妹妹一向都是住在宮裏,自然也該問問母後的意思。再者----,若是母後肯親自賜婚的話,楊家便是天大的榮耀,七妹妹出嫁也風光不少。”

太後忍住心中不快,微微一笑,“的確是件喜事,只是我如今也不管這些了。”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於是道:“不如你去問問皇上,你們兄妹更說得到一塊兒,要是皇上聖旨賜婚,豈不更加榮耀一些?”

金公主甚是高興,笑道:“也是,兒臣這就過去說說。”

雙痕見她走遠了,方道:“四公主也真是的,一點不知道惜福,瞧着她頭上的那支新珠釵,還有手上的對鐲,只怕少不了千把兩銀子。”說着嘆氣,“府中便是有座金山銀山,也頂不住她三天兩頭的置東西啊。”

“只怕不是家裏的銀子。”太後禾眉微蹙,搖了搖頭,“那些跟她走的近的夫人誥命們,未必沒有心思,哪一個不是衝着咱們慕府去的?討了她的歡心,倒是敗壞慕家人的名聲。”

雙痕便道:“太後也該勸勸她了。”

“你看她聽得進去嗎?”太後反問,然後道:“留心跟她走得近的人,得空隨便找個理由,讓那些人喫點苦頭,免得弄得一團烏煙瘴氣的。”微微動氣,“哀家看她都是閒的,這麼些年了,也沒跟允琮生下個孩子。回頭告訴二哥,找個遠房同宗的孩子過繼給允琮,暫時由允琮屋裏的明珠撫養。有了這份煩心事,那丫頭也該收收心了。”

“是,等下奴婢就去安排。”

“也不知道人家給了她什麼好處,就跑來亂說媒。”太後甚是不悅,“你還沒瞧出來嗎?想必寅雯自己也覺得不怎麼好,怕月兒她娘不願意,所以想先求了哀家的懿旨,到時候就由不得雲琅他們了。”

雙痕點點頭,又問:“不知道四公主這一去,皇上那邊會怎麼說呢?皇上待小郡主是極好的,只怕不肯輕易同意。”

“也許吧。”太後聲音悠緩,卻似乎另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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