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57、第六章 心疾(一)

雲枝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和皇帝起了爭執。

因爲白中了瘴氣,一時昏迷不醒,雲枝便打算留在身邊照顧幾日,誰知桓帝卻不同意。一則雲枝本身手上有傷,二則前兩日還說好一起去南邊,----桓帝第一次跟雲枝生了氣,只道:“要麼跟朕去南邊?要麼留下來?你自己選一個吧。”

雲枝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歉意道:“對不起,皇帝哥哥……”

“顏侍衛就那麼重要?”桓帝靜靜的問,儘管沒有言辭厲色,但卻隱隱透出來一股寒涼之氣,讓令周遭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怎麼這樣問呢?”雲枝並沒有領悟皇帝的心思,分辨道:“大哥哥眼下生病,華音他們又都不在身邊,所以我才……”見皇帝臉色不好,頓了頓又道:“皇帝哥哥你先去忙正事,過幾日大哥哥好轉些,我就去找你,這樣可好?”

“隨你。”桓帝不冷不熱的吐了一句,轉身負手出去。

雲枝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受過皇帝一句重話,不由當場噎住,連候全擠眉弄眼遞眼色也沒瞧見,心中覺得委屈,卻又不知道怎麼把皇帝得罪了。

等到皇帝走遠了,雲枝越想越覺得憋屈難受,----她雖身份矜貴無比,但也不會時時事事都順心如意,然而卻從沒想過,有一天皇帝也會這樣對待自己。在她的記憶裏,不管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管做錯了什麼,皇帝總對自己愛護有加,從不忍心看着自己傷心難過。

----可是,眼下這到底是怎麼了?

悶悶不樂了半日,到了晚間也不見皇帝過來,雲枝的心情更加壞了。因爲不想見旁人,晚飯時便將沈府丫頭打發出去,誰知右手依舊不大好使,左手又笨拙無比,夾了半天菜,也沒喂進幾口到嘴裏。最後一着急,只聽“啪”的一聲,連粥碗都給砸碎了。

“雲小姐,你沒事吧?”一名丫頭慌張跑了進來。

“沒事。”雲枝不免當着外人流露情緒,勉力微笑,“沒什麼胃口,不喫了。”

那丫頭十分乖覺,也不多問,招呼人進來將碗筷收拾走,又送來一碟小點心,“雲小姐等下要是餓了,用幾塊豆糕墊墊。”一面麻利的鋪好牀褥,再轉身打來熱水,“小姐手上不方便,要幫忙嗎?”

“不了。”雲枝搖搖頭,“我自己來,你出去吧。”

窗外一輪彎月高掛,似水月華鋪天蓋地傾瀉下來,將院中的樹木都染上一層薄薄的霜華,讓初夏的夜晚透着淡淡清涼之氣。雲枝裹着紗衣看了半晌,終究無趣,滿腔鬱郁不得釋放,索性早早上牀,----忍不住賭氣想,睡着就不用這般心煩了。

誰知心中氣息不順,久久不能入眠,過了良久纔有點迷迷糊糊之意,正要昏昏沉沉睡去,忽然聽得一串細微的腳步聲,不由豁然睜開眼。珠簾“嘩啦”一聲微響,雲枝正要脫口喚人,卻見門口站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久久靜立不動。

雲枝不想跟皇帝說話,於是躲在帷帳的陰影裏裝睡,過了片刻,腳步聲漸漸靠近牀邊,隱約感到身側有氣流逼近,想來是皇帝坐了下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桓帝一直沒有出聲。雲枝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要睜開眼睛,卻突然覺得手上一涼,左手已被皇帝握在了掌中,仍舊靜默着,只聽見隱隱的細微呼吸聲。

----難道是想跟自己賠不是,又不好意思?雲枝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卻不敢動,怕皇帝知道自己是在裝睡,此時醒了倒難爲情。

“月兒----”桓帝突然開口,隨後有溫暖的氣息靠近,嚇得雲枝一動也不敢動,半晌聽得皇帝一聲輕嘆,“朕該怎麼辦?”

雲枝心中詫異,能有什麼事居然會讓皇帝爲難?忽然間,手掌被皇帝輕輕握起,緊接着手背微微一熱,又軟又暖的觸覺,----竟然是一片溫熱的脣印了上來。

這、這這……?!

雲枝腦中一片混亂,皇帝哥哥這是在做什麼啊?怎麼可以……

在京城中,因爲雲枝的容色家世出衆,歷來都有不少傾慕者,她雖年幼,卻也不是不懂男女之情。可是對於皇帝,或許是因爲靠的太近太近,反而沒有留意過,直到此刻纔有所領悟。難怪----,難怪最近皇帝的舉止總是十分奇怪。

----“轟”的一下,雲枝恍惚有些明白過來了。

桓帝似乎很是貪戀那種觸覺,但又怕把人驚醒,略微退了一寸距離,久久的保持着親密的俯身姿勢。屋子裏陡然安靜無聲,只聞院子裏風過樹葉的“沙沙”聲,雲枝一動也不敢動,眼前狀況太過意外,不知怎麼是好,只盼着皇帝早早離去。

誰知道皇帝靠得太近,幾縷髮絲軟軟落了下來,雲枝一時忍不住癢,“阿嚏!!”,猛地打了一個噴嚏。----這下裝睡也裝不成了。

“皇帝哥哥……”雲枝竭力平靜情緒,只做剛剛醒來的樣子,揉了揉眼睛,聲音含混問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也不說一聲。”聲調雖和平常無二,但是臉上卻不由自主的發燙,幸虧屋子裏沒有點燈,不然真不知道該往哪裏藏。

桓帝眸中光線一閃,旋即鎮定,“嗯,剛來。”

雲枝急於岔開話題,佯怒嗔道:“哼,皇帝哥哥不是不理我了嗎?”

“別說傻話,怎麼會不理你呢?”桓帝目光柔和,緩聲道:“下午的話說重了,別放在心上。”又問:“聽說你晚上沒喫東西,餓不餓?”

“我不餓。”雲枝搖搖頭,一心盼着皇帝早點走,故意哈欠連天,做出一幅困得不行的模樣,“就是累了,好想睡。”

桓帝欲言又止,半晌起身,“那好,你先睡罷。”

走出院子,夜空中掛着一彎細細的月牙兒,想到一個“月”字,桓帝又忍不住回頭望瞭望,----那丫頭,方纔分明就是已經知道了。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皇帝只覺一塊重石落了下來,繼而又懸得更高。

自己也沒想明白,當時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或許是那張甜美的睡靨實在太過誘人,讓人情不自禁便吻了下去。----可是她都知道了,卻只做不知曉的模樣,到底是因爲害羞呢?還是根本就不願意挑明?

胡思亂想走回房間,桓帝忽然想起還有話沒跟雲枝說,方纔一打岔,倒把本來要講的給忘了。----下午那會兒因爲顏侍衛上火,末了想想覺得無趣,那丫頭一派純真,想來不過是熱心照顧人,自己卻較真起來,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左右她的傷還沒有痊癒,在沈府多呆幾天也好,等過幾天,再叫人來接也是一樣。

桓帝又折了回去,誰知雲枝卻不在自己房間裏。正巧一個丫頭跑了進來,見到皇帝愣了愣,方道:“雲小姐去看我們家少爺了,方纔出去穿得少,夜裏風大,我回來取件衣裳過去。”又問:“要不公子等一等,我去叫雲小姐回來?”

“這麼晚?”桓帝微微不快,蹙眉道:“把衣服給我便好,我去瞧瞧。”那丫頭看出他臉色不好,不再多說,緊着找了一件外衫遞過去,沒敢跟着出門。

沈府的格局並不大,桓帝不過片刻便來到東面廂房,臨到快上臺階時,還特意靜了靜心神,將方纔的些許不快壓下去。正在琢磨等下留心語氣,免得說重了雲枝,反倒讓臣子看着笑話,然而抬步之間,卻聽見房間裏一陣細細的呢喃聲。

桓帝心下略作計較,遂放輕了腳步,然而裏面的聲音太細太小,立在門口小半晌也沒聽清,----心中忽而失笑,自己一個做君主的帝王,難不成還要去聽臣子的壁角?莫說被人撞見大失顏面,自己也覺得太可笑了些。

然而往前跨了一步,映入眼簾的景象卻叫桓帝當場怔住。雲枝一襲薄薄的桃葉紋綃紗衫,更顯身姿纖細,許是匆匆忙忙過來,不僅頭上沒有帶珠釵,就連手腕上也是空空蕩蕩的,----而那皓白如玉的柔荑,此刻居然握在別人的手裏!

雲枝坐在牀邊背對門外,只見背影,不斷的輕聲說着話,牀上躺着的人也一直在呢喃着,----除了躺着的對象不一樣,其他都與皇帝探望雲枝時相差無二,那樣的親密,那樣的自然融洽。

----真是自欺欺人!桓帝在心裏自嘲,虧得自己方纔還在爲她找藉口?可是她呢,對待顏侍衛的種種,當真只是出於一片熱心嗎?

桓帝拽緊了拳頭,在心中問着自己:“殷佑綦,你何時學會自我欺騙了?!你到底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本以爲自己會當場發怒,或是衝進去將雲枝帶走,或是一把將那人揪起來,可是到最後卻什麼都沒有做。

桓帝忍住難抑的心痛,默默轉身離去。

回去的路上,整個人忽然變得虛浮無力起來,輕飄飄的,----難怪她分明知道自己吻了她,卻只是裝作不知道。

----如若無意,不如不知。

桓帝覺得自己從未這般懦弱過,不過咫尺距離,竟然不敢開口問一聲,甚至連跨過門檻的勇氣都沒有。從來都只有他人取悅於自己,卻不料,當真將一片赤誠之心雙手奉上時,那個人卻並不放在心上。

----她心心念念牽掛的,竟是別人!

“顏忻夜,顏忻夜……”桓帝對着夜空月色喃喃,種種情緒湧上心間,有猜疑、有好奇,更有厭惡,再想起先前種種疑惑,更加篤定了要查個明白的念頭。紗窗外夜風細細輕向,送出皇帝幾近無聲的低語,“顏忻夜,你究竟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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