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73、第十一章 鏡碎(四)

因假皇子事件,宮內宮外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然而有一處地方卻格外安寧,那便是刑部大牢。白自被抓起來之日,就明白事情鬧大了,既然有人存心讓太後爲難,想來對自己不會客氣,嚴刑逼供怕是少不了。

誰知到了刑部,才發現並非自己想像中的深牢大獄,而是單獨劈出一間小院子,將一幹人等密密軟禁起來。不光喫穿用度十分周到,就連蘇拂該用的藥材也一樣不缺,這等坐牢的情形,當真是聞所未聞。

蘇拂已能開口說些簡單言語,只是行動仍然不便。以她本來的性格,再加上沉睡數年之久,自是靜之又靜,因此即便此刻身陷牢獄之災,只要有白陪在身旁,也就不怎麼放在心上。

然而白並未因此放鬆,反倒顯得十分困惑擔憂。蘇拂起先還以爲是有人陷害,後來也慢慢覺察出不對,難道事情竟然是真的……,饒是她性子淡泊,也不免心中驚駭不已。只是當着白,怕他爲難不便問出來。

白日復一日的等着提審,愈發覺得煎熬,不料一連好幾日過去了,刑部的人居然沒有半分動靜,這種不合時宜的安寧,更是教人心生不安。直到今日早晨,白隱約聽到院外有人在低聲議論,“嘿,牢裏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倒不是來坐牢,竟是來享受的了。”

“是啊。”另一人道:“這又正巧趕上太後病了,皇上也沒心思管這邊的事。聽說皇上是極孝順的,太後身體抱恙,沒準皇上爲了給太後祈福,一開恩就把院子裏的人都流放了。”

二人鑼鋁稅餚詹爬肟白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太後病了!既然病得連皇上都沒空管事,想來病得不會輕,心中擔心萬分,再想想太後爲什麼會病,多半還不都是爲了自己,不免更加內疚。

趁着華音幾個在外面煎藥,蘇拂開口道:“白……,出什麼事了?”數年昏迷不醒,使她行動言語都頗爲喫力,低低問完這一句,還要平復一番氣息。

“蘇蘇----”白緩緩看向她,滿心歉意愧疚,“是我連累你了,也連累了華音和五蘊、六塵他們,這件事與你們不相幹,處置我一人便足夠了。”

蘇拂心中大驚,隱隱覺得莫名的不安。

果不其然,白沉默半晌後道:“我決定了,請皇上早日處決我……”

“不!”這一聲卻是華音回答的,進門道:“哥哥你胡說什麼?!旁人誣陷你,就應該據理力爭,只要證明哥哥你是清白的,我們也就……”

白苦笑道:“證明不了的。”

華音急道:“不會的!”

五蘊、六塵聞聲進來,白起身關上門,折回來道:“你們都是我至親近的人,卻因爲我而遭受牢獄之災,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瞞你們。”環顧屋內的每一個人,輕聲道:“其實……,他們並沒有誣陷我。”

五蘊、六塵乃前朝邊將,對沈家的事情知道不少,聽得白如此說,臉上漸漸有了領悟。蘇拂也緩緩綻開了微笑,只餘華音仍在追問:“怎麼會沒有誣陷你呢?那什麼八王爺,說你告訴別人你是前朝皇子,哥哥你何曾做過這樣的事?!”

“不是這個。”白淡淡道:“我是說,太後的確是我的親生母親。”

華音瞪大了眼睛,張着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六塵忍不住問道:“少爺,這是真的?”

“這種事豈能拿來開玩笑?”白一臉無奈,“那天鳳翼將軍過來,其實就是奉了太後的命令,要帶着我們遠走高飛的,只可惜……”

蘇拂黯然道:“是我的病,……連累了大家。”

“蘇姐姐你別這麼說。”華音快人快語,勸慰道:“要是哥哥說的是真的,太後真的是……,那就不能說是哥哥冒充,更不該判哥哥的罪了。”

五蘊沉默了許久,此時方道:“只怕正是因爲是真的,所以別有用心的人纔不會放過少爺,而且正因爲是真的,所以連太後都會牽連其中。”

一屋子的人都靜默下來。

白勉強笑了笑,又道:“只要我死了,那些人也該安心了。到時候,你們都遠遠的離開京城……”

“不要!”這次是四個人異口同聲。

六塵先道:“不論少爺是不是前朝皇子,我和五蘊都會遵守對老爺的承諾,誓死護在少爺身邊,絕無單獨離開的道理!”

華音也道:“爹爹、孃親早早過世,哥哥和蘇姐姐對我有撫養之恩,我雖然沒有多讀過書,也不會不明道理。生生死死,又豈可拋卻親人自己獨活?!”

蘇拂開口說話艱難,只是靜靜的看着白,眼神真摯而篤定,微微一笑。

白知道自己辨不過他們,沉默不言,只想着早日求見皇帝,自己任憑處置,到時候再懇求皇帝送走蘇拂等人。倒不是奢望皇帝對自己有手足之情,但皇帝並不是暴戾冷酷之人,蘇拂他們又沒有過錯,即便爲了皇帝自己的聖名,想來也不會太過爲難。

“傳旨!”屋內衆人正在沉默之際,外院突然傳來一個尖細的太監聲音,五蘊、六塵趕緊出去,只見一幹御前侍衛整齊趕了進來。

“傳罪犯顏忻夜面聖候審!”

白在心中淡淡一笑,這倒省卻了自己找人請見皇帝了。

從前當侍衛輪值,加上白隨皇帝去過青州征戰,面聖的次數不算少,不過以今日的兄弟身份見面,卻還是頭一遭。宮人領得白進來,便悄悄退出。桓帝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負手轉身過來,“坐着說話。”

“皇上……”

白剛剛開口,桓帝便搖了搖頭,“此處沒有外人,不必如此。”

白心中微微一暖,但也明白,對皇帝稱兄道弟並不合適,因此只是頷首微笑。細細凝視皇帝,舉手投足間的氣度盡顯華貴威儀,眼角眉梢頗爲英氣,雖然彼此同母,但於相貌上並無半分相像。

“母後病了。”桓帝的聲音恍若無波古井水,寂寂沉沉,“----因爲你。”

白更加愧疚,只能道:“是做兒子的不孝。”

桓帝眉梢一挑,似乎對他的自稱很不習慣,但他性子深沉,並沒有因此說出讓人侷促的話,眸光變化莫測半晌,問道:“事情總要有一個了局,你打算怎麼辦?”

白心頭生涼,已經明白了皇帝的潛臺詞。

桓帝朝案頭走去,執起一盞白玉碎瓷酒壺,叮咚水聲響起,轉身端來一盞小小的酒杯,遞了過去,“朕希望----,你不要讓母後爲難。”

雖然自己早就準備赴死,但此刻聽皇帝主動說出,白還是止不住的渾身發冷,更覺自己方纔那點暖意可笑。誠然皇帝算不上暴戾之君,但也並不優柔,又怎麼能容得下一個前朝皇子,一個莫名其妙的異父哥哥,帝王之家,果然都是這般無情的。

白靜了半晌,只問:“是皇上的意思,還是……”聲音忍不住微微顫抖,自己並不怕死,亦不怕爲了親人而死,然而要自己死的人是至親的話,卻又情何以堪?!這句話一問出來,就後悔了。

桓帝淡淡道:“是朕。”

“那就好……”白忽而笑了笑,看來母親畢竟是母親,不會來逼自己,至於這位皇帝弟弟,----事關江山社稷,自己也不想去怪他了。

桓帝只是靜靜的看着他,彷彿在等着什麼答案。

“臣會喝的。”白抬頭,目光中並未有半絲驚慌憎恨,“只是臣有兩個請求。”見皇帝點了點頭,說出了最後的請求,“第一,希望皇上能夠放過不相乾的人;第二,如果可以的話,臣想最後再見一見太後。”

“好,朕答應你。”

白心頭一寬,但見皇帝遲遲沒有動靜,以爲他有所擔心,遂道:“皇上放心,一切都是臣自己願意,與他人無干,臣也不會在太後面前多嘴。”

“哥哥……”桓帝艱難開口,抬手道:“請吧。”

白一怔,沒想到自己臨死前還能聽到這聲稱呼,不禁苦笑,對於皇帝來說這已經是難得了吧。何必再去想呢?抑制住心中的悲涼,站起身來。

太後的病出乎白的想象,嫋嫋輕煙後面,蟬翼綃紗內裏,躺着臉色蒼白正在安睡的太後孃娘。白還記得初見太後時,那驚鴻一瞥的風姿,那樣的風華絕代,那樣的溫柔似水,然而眼前靜靜躺着的女子,彷彿一夜之間衰老憔悴了下去。

桓帝示意不要說話,招手讓白退了出來。

難道就只讓自己看這麼一眼?白正在遲疑,桓帝低聲開口道:“朕想讓你先看一看,母後真實的境況。”招手喚來吳連貴,“去裏面通報,就說半個時辰後,朕要與太後一通提審刑部要犯。”

白一頭霧水,不明白皇帝是什麼意思。

桓帝只是淡淡苦笑,靜默不語,出神的望着面前的沉水香菸,目光飄移不定,思緒早已不知道飄向了何方。

半個時辰之後,白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

太後明顯是刻意的着妝過,眼眉嘴角,皆是細細描畫,脂粉珠玉的掩映下,幾乎看不出什麼病色,由雙痕扶坐在牡丹團花椅子當中,仿若一如從前那般恬靜。白輕輕走進去,雙痕和皇帝等人都隨之退出。

“不會有事的,別擔心。”太後輕輕開口。

不知是指兒子不會有事,還是自己的病不要緊,不論是那樣,白聽了都是忍不住無盡心酸,但他不願意母親多疑,從容走近坐下,“孃親。”

“蘇姑孃的病還好嗎?”太後聲音很細,但明顯不是像從前那樣習慣使然,而是本身體力不濟,不過此刻強撐罷了。

“沒事,她很好。”白心中越發難過,強忍了半日方道:“孃親也要保重身體,不要擔心兒子。”頓了片刻,“事情總會有解決的那一天。”

太後不知皇帝先見過他,微笑道:“你先在刑部受苦幾日,母後會想辦法的,遠遠的送你們走。只是----”臉色略顯傷悲,“只是往後再要見你,就難了。”

白不知如何勸解,也不能告知即將生離死別,只得道:“只要母後心中記掛着兒子就行了。”

“忻夜……”太後終於忍不住哽咽,“讓孃親再多看你一眼。”話音未落,眼淚已經滾滾墜了下來,“孃親對不住你,讓你從小受苦,如今也不能留你在身邊,在這個世上孃親最對不起的人……”因爲一陣咳嗽,將話打斷。

“娘,兒子給你磕個頭。”白跪了下去,眼淚隱沒在了猩紅的錦繡花毯中,----一跪別至親,二跪兒不孝,三跪斷卻今生親緣。

----罷了,罷了。

----何必再讓彼此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如就此結束。

白緩緩站了起來,微笑道:“孃親,兒子回去等你的好消息。”

太後雖然不捨,奈何此處相見的確不便,再者自己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不想讓兒子看了出來,只得含笑點頭,“好,很快就沒事了。”

白穿着刑服被人帶走,桓帝站在後面良久,又側首看了看內殿,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進去安頓好太後休息,返回醉心齋,沒過多久就有內侍前來回報,“犯人已經飲酒畢,畏罪自盡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刑部其他的幾個人呢?”桓帝問。

“也一起送走了。”

“好。”桓帝疲乏的揮了揮手,“下去罷。”

----所謂毒酒,不過是一杯使人昏睡的安眠酒罷了。

自己只是想要看看,那個讓母親操碎了心的哥哥,究竟有沒有那個膽色,究竟值不值得讓母親如此付出。可是如今看到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母親終究是病倒了,真真切切的病倒了。

“皇上……”

“朕想獨自靜一會兒!”桓帝不耐道。

“皇上,奴才死罪。”候全不顧皇帝喝斥,隔在簾子外急急稟道:“剛纔有宮人來送消息說,小郡主早起出宮去了雙隱街,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雲枝的病已經好了,只是仍在宮中調養,原本說明日回樂楹公主府的,皇帝因爲白的事煩心,這兩日也沒太留意到她。此時一聽候全的話,猛地衝出去掀開簾子,“現在是什麼時辰?!”

“剛交了巳時。”

桓帝心中“撲嗵”亂跳,頭疼欲裂,喝道:“還愣着做什麼?!趕緊叫人去雙隱街找人,小郡主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全都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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