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千城 > 75、第十二章 離合(二)

起初桓帝並未將事情想得太嚴重,想着雲枝素來機靈,即便雙隱街找不到人,多半是沒去進去,或者又跑去別處了。不料宮外又有消息傳來,說是抓着一名小廝,問出來是李植身邊的小書童。據他所說,當日親眼看見小郡主先進了屋,後來自家少爺也進去了,因爲怕被主人責罵,不敢上前,只是在外悄悄等候着。

那小書童等了半日,也不見小郡主和自家少爺出來,正在不耐煩,便看見又有幾個黑衣人翻牆進去。這幾個人是什麼來歷,桓帝自然清楚的很,可是小書童卻說一直到大火燒起,除了那幾個黑衣人,絕對再沒有別的人出來過。小書童哭哭啼啼,不敢回去交差,只在雙隱街附近留連不捨,故而被侍衛抓了起來。

桓帝聽完侍衛統領的回報,頓時有如一頭冰水從頭澆下,一直涼到心底,半晌也說不出話來。倘使雲枝真的進去了,卻再也沒有出來的話,那麼……,豈不是……,她豈不是已經……,使勁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接連幾日,桓帝的精神都是恍恍惚惚的,除了侍奉太後起居,一回到醉心齋便是獨自靜坐出神。一次一次盼着外面的消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此反覆下來,竟是連發脾氣的勁兒都沒有了。

桓帝後宮嬪妃本來就少,幾經折騰,如今竟只剩下瑜妃慕允瀠一人,----對於瑜妃來說,這固然是難以奢望的幸事,然而朝堂上卻不能如此作想。皇帝的嬪妃,雖說不是越多越好,但是隻剩一人也叫人擔心,便不爲外戚獨大憂慮,也要爲皇嗣擔憂。

因此即便皇帝已經有了兩個皇子,但是以皇帝正當盛年、年富力強,滋爲江山社稷和儲君考慮爲由,而不停上摺子請求選秀的人,亦是不再少數。不過近日太後病重,皇帝的心情又糟糕之極,那些臣子們也都識趣,紛紛緘默不言。

對於慕允瀠來說,倘使皇帝後宮妃嬪成羣、美女如雲,有一個同宗姊妹在側,或許還說得上是在幫襯。可是如今只有自己一人,唯我獨尊,如非無可奈何,誰有願意跟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假如雲枝回來,以皇帝對她的感情,不用想也知道如何寵愛,縱使皇帝禮遇自己,只怕也免不了落個冷冷清清。

慕允瀠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此刻雲枝到底下落何處?只盼她福大命大,莫要出什麼事纔好,----如果能在某處平安活着,那就最好不過了。不免又自嘲輕笑,對於雲枝入宮一事,說到底自己終究是不希望看到的。

-----只是,雲枝她到底去了何方呢?

月華如水,清輝映照。

在滁州一處偏僻的小鎮上,西北方向座落着一戶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瓦白牆、朱門石獅,顯示出主人家的富貴氣象。

“大夫,我妹妹的病真的沒有辦法了?”

“李公子,請恕老朽實在無能無力。”老大夫一把花白鬍須,捋了捋道:“不過令妹的這個病,其實也無關大礙,只是不記得從前的事兒罷了。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令妹是因爲受了驚嚇,所以纔會如此,假以時日慢慢調養,興許哪天自個兒就好了。”

“那其他的呢?”李植又問。

“也就是一點點皮外傷而已,雖說現在有些難看,不過不算嚴重,只要把我開的藥膏按日塗抹,近些日子忌一忌有色的喫食,過一段兒疤痕就會褪去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李植點點頭,低聲喃喃自語,“不記得從前,也好……”

老大夫沒聽清,問道:“公子說什麼也好?”

“沒什麼,我說沒事就好。”李植拱手送客,吩咐管事打了賞銀,又細細交代了幾句,方纔折身回房。

雲枝一襲月白色的絹衣,外面罩了一個翡翠金絲小薄襖,聽到身後腳步聲,扭頭淺笑,“李大哥,大夫都開了什麼好藥?”

李植不由笑道:“藥還能有好的?”心下微微黯然,倘使不是雲枝不記得從前,還是那個金枝玉葉的小郡主的話,焉能對自己如此親切?或許對自己來說,雲枝失憶反而纔是最好。

“我還盼着有什麼靈丹妙藥,讓我臉上、手上的疤痕快點好呢。”雲枝扁了扁嘴,有些怏怏,“現在這個樣子,難看死了。”

“怎麼會?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李植頓了頓,將後面半句嚥了下去,“別擔心,大夫說了沒事的。”

門外來了一個丫頭,探頭道:“公子,夫人找你過去說話。”

李植從小父母雙亡,一直住在舅舅家。賀府替安和公主在民間廣選美人,數年來滋擾百姓,事情敗露後已經被皇帝查處,李植的舅舅也被處死。因爲李植是今榜探花,皇帝才額外開了恩,沒有追究賀府家人,如今便住在着小鎮的老宅裏。

賀夫人留下外甥單獨說話,問道:“你說實話,西屋的那個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李植哪裏敢說實話,只好扯謊,“是我在路上救回來的一個丫頭,因爲遇上綠林劫匪,受了驚嚇,所以現在不大記得事情。”

賀夫人皺眉,“那樣天仙一般的姑娘,怕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吧。”

李植諾諾,“也許吧。”

“還是早些送走的好。”賀夫人十分擔憂,嘆道:“咱們這個家,自從你舅舅出了事以後,哎……,可經不起再折騰了。”

“是。”李植順着她道:“等她病好些,想起家裏人來,我就送她走。”

“行了,你先回去吧。”賀夫人揮了揮手,等李植走後,才喚出藏在屏風後面的兒子來,搖頭道:“你瞧,他還是不肯說實話。”

賀少爺在母親旁邊坐下,沉吟道:“兒子想過了,假如那位姑娘只是一般的千金小姐,倒還不是什麼大事,怕只怕……”

自從賀家出事後,賀夫人整天提心吊膽的,聽兒子這麼一說,忙問:“怕是什麼?”

“我聽說,那小子一直仰慕京城裏的小郡主,而小郡主前不久又失蹤了,倘使是表弟膽大包天……”賀少爺壓低了聲音,“孃親大概還不知道,那小郡主雲枝不光身份尊貴,更是當今聖上心尖尖上的人,哪裏容得表弟胡來?!”

賀夫人一臉驚嚇,撫着胸口,“可是,聽說那姑娘不姓雲啊。”

賀少爺不以爲然,“反正都不記得事兒了,姓什麼還不是表弟說了算。”頓了頓,又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真的是那什麼小郡主,表弟不把人送回去,反而悄悄藏了起來,等皇上知道了,咱們家還不得滿門抄斬吶!”

“哎喲,真是冤孽啊!”賀夫人哭道:“留不得了!不管那姑娘到底是誰,趕緊叫人送走了!”

“不行。”賀少爺道:“就這麼走了,回頭皇上查起來,咱們也還得落個窩藏包庇之罪。這且不說,表弟若真的帶人走了,以後又到哪裏去找人?萬一他膽大包天,偷偷跟那姑娘成了親,再……,真是想都不敢想。”

賀夫人已經沒了主意,慌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孃親別急,容我仔細想想。”賀少爺皺着眉頭,琢磨道:“想個辦法,怎麼着能讓表弟主動告訴皇上,再從中圓緩圓緩,或許……”

賀少爺想了半日,沒個法子,回到房中輾轉了半夜,快天明是才困頓睡去。次日清晨便出了府,騎了一匹快馬,帶足了銀子,一路直奔賀州城而去。剛一進城,就看見幾名衙役在貼皇榜,上前一看,竟然是太後病危急召天下名醫!

此時此刻京城皇宮裏面,氣氛凝重無比。

桓帝坐在太後榻前,一臉無奈,“母後,都這種時候了。”

“佑綦----”太後艱難開口,打斷他道:“你如果真的孝順母後,那麼----,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許貼皇榜……”

桓帝還欲再說,湖陽公主搖頭勸道:“哥哥,讓母後歇一歇罷。”

桓帝無奈,只得起身出去,走到門口,撞見慕毓藻進來,召他到偏殿,“舅舅你能不能勸勸母後,不要再堅持了。”

慕毓藻嘆道:“皇上,沒用的。”

桓帝握了握拳,“母後病得如此之重,仍舊一心一意記掛着……,怕一張皇榜召了人回來,全然不顧惜自己。”一拳捶在桌子上,“都怪太醫院的那羣飯桶!”

“皇上……”慕毓藻沉吟片刻,勸道:“其實,就算召了什麼神醫來,畢竟也不是神仙,也是無用。你母後的病並非什麼惡疾,乃是多年殫精竭慮,耗了太多元氣,如今只是油盡燈枯……”勉力忍住傷感的情緒,“依臣看,皇上與其去勸太後,勸她招貼皇榜,還不如多陪陪她的好。”

桓帝沉默不語,負手走出大殿。

殿外月明星稀,一片雲淡風輕的初冬景象。

望着天上的明月,桓帝立時想到雲枝,繼而又想到白,----倘使不是爲了找白,月兒又怎麼會下落不明?!左思右想,一會兒是太後的病,一會兒是雲枝的下落,一會兒又是白等人,只覺腦中猶如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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