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浮雲列車 > 第八百五十四章 最後宴席(上)

瓦希茅斯大劇場是間高大的建築,形如冠冕,質若金石,其風格可謂鋪張與富麗集爲同體,精巧與堂皇交於一身,還帶着那麼點兒渾然天成的意味,堪稱金星城的一處地標。在這座黃金遺蹟裏,她便是百年前瓦希茅斯王國最

後的餘暉。

佈雷納寧一見她,便想起他們在另一座王宮裏偶然拾得的寶物,那頂“童謠”之冠。事到如今,諾曼爵士,威金斯姐妹,連鐵爪城也走入了墳墓,伊士曼的歌謠已響過終曲。

......瓦希茅斯的光復號角卻剛要吹起前奏。

靈感學會的會長法羅斯驅馬前進,前夜鶯佐爾嘉與他並騎,不時環顧,警惕着周遭環境。他們換上一身鋼甲,身後飄揚着軍團的標記。踏進戰場時,類似裝束有助於混淆視聽,干擾敵人的判斷,而自己人卻不會認錯。無名者

是能感應到彼此火種的。

佈雷納寧照舊騎在中央,時刻檢查身上的魔藥結晶。臨走前,他準備了大量消耗品,以及天賦製造的“萬用質素』,哪怕遇到龍穴堡那樣巫術製造的禁區,他也可以藉此突破封鎖。

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不安。“災景”的出現意味着險境,而即便沒有預警,他也清楚此行的危機:瓦希茅斯光復軍團的主事人赫萊德?蒙洛,他尊敬的祖父。此人等同於維爾登元帥的武力加十個法羅斯的政治手腕。佈雷納寧

一直努力取代他在光復軍團中的地位,但除了親信和無知的下層士兵,大家都認爲他還差得遠。

因此,二代淨釜魔藥是唯一辦法。鍊金術士心想。這老謀深算的混球,我不可能說服他。而若要將祖父的支持者連根拔起,實際也不可行??那樣連他自己也得算在內......

......但只要軍團徹底無法在秩序一側立足,大家就會自動改變思維,去主動學習無名者的生存方式。

這樣一來,代行者與祖父的合作也隨之破產。在秩序支點眼中,瓦希茅斯光復軍團可以有個無名者首領,卻不能從上到下都是“惡魔”。

早知道鍊金術能解決問題,我就用不着去伊士曼了。佈雷納寧暗忖。他本想從聖經着手,通過與拜恩帝國的交涉來實現復國大業。沒想到,加瓦什的亡靈竟在火種魔藥上取得了突破,甚至能將常人的靈魂轉化爲無名者。它的

發明者定是個前無古人的天才。

伯寧自認是個不亞於正統的鍊金術士,還有火種天賦助力,卻也對這類魔藥的原理毫無頭緒......“殿下。”佐爾嘉忽然開口,略微?慢速度。“學會中人傳來了消息。

“找到入口了?”

“剛好相反,是軍團派來了使者。”佐爾嘉皺眉,“他自稱是你的侍從,殿下。”

佈雷納寧驟然勒馬,“侍從?”他意識到來的是誰了。可祖父怎麼會知道我回來金星城?難道他重啓了偵測站?在靈感學會的監視之下?還是說,瓦希茅斯大劇場也有類似下水道鍊金系統那樣的功能?

更可能是維爾登元帥。他派人拜訪過這位老貴族,儘管沒有親自出馬。祖父料到我的計劃也不奇怪。只是,他絕對想不到佈雷納寧給他帶來了什麼。“人在哪兒?”

“就在大劇場後臺。法羅斯手下有個斥候,能探聽到一整條街的動靜。”

比“蟲眼”還好用。佈雷納寧的瞭解中,只有特化感知力的神祕職業能與之媲美。無名者超越職業的力量利用在戰爭中,本該是決勝法寶。“我去見他,你們按計劃進行。”

法羅斯也慢下來,“這麼快?還沒到大門前呢。”

“足夠對方發現我們了。”佈雷納寧告訴他,“鍊金系統的範圍往往會比建築更大。佐爾嘉,帶他離開。”

前夜鶯點點頭,遵命停下來。

“法羅斯。”伯寧說,“封鎖街道,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盯緊維爾登元帥的軍營。”

“沒人能躲過我的斥候。”靈感學會的頭領承諾。“通風報信也就罷了,這老東西想再插手咱們的大事。”

“必要的話,可以到外城區暫避。黃金遺蹟的外側是佈列斯人新建的,不在鍊金系統的掌控內。王族也沒法憑空滲透。”

法羅斯揚起眉毛:“難怪這些天你們不願去學會。好吧,看來在你奪回王位前,下水道也不安全了。我立刻帶人轉移。”

“佐爾嘉會指方向給你。”

“他?只怕這傢伙根本不認得城裏的路。”法羅斯微笑,“不過別擔心,我以我的性命起誓,靈感學會將保護他的安全。我們是合作關係。”

是嗎?不曉得留下來的是辛,你又會怎麼說。佈雷納寧知道同胞們對傭兵的看法,他一日不是無名者,就一日不會被人們接納。但伯寧是光復結社的首領,不受靈感學會的規矩束縛。“但願合作愉快。”

法羅斯竟猶豫了,“也許我會重新考慮合作關係......如果你真是這座城市需要的那個人,佈雷納寧。無論如何,請記得同胞是你的後盾。”

他的轉變讓伯寧非常喫驚。辛到底和他說了什麼?“我明白了。還有最後一件事。”

法羅斯嚴陣以待:“請講。”

佈雷納寧審視着他,“倘若我們成功,瓦希茅斯、靈感學會、光復結社將面對同樣的敵人。佈列斯塔蒂克,惡魔獵手,神聖光輝議會......雙方再也沒有緩和的餘地。逃避無異於自尋死路,退縮等同於自投羅網。是諸神給予我

們這樣的命運。”

火種察覺到輕微收縮,是聆聽者們爲之動容。

“但他們也給了我們武器。我絕不會妥協。”

不知過了多久,佐爾嘉與法羅斯一道離去,身影消失不見。佈雷納寧的結社只剩下辛一人。從四葉領出發時,我們也是這樣。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慰藉。

“你會後悔發下這些豪言壯語麼,伯寧?”傭兵的聲音響起。

“什麼?不。”伯寧牽起笑容,“悔恨是最沒用的情緒。”但在心底,他的確對此行心懷恐懼。“我只盼祖父大人不要準備一打聖騎士出來。”

“聖騎士長萊蒙斯?希歐多爾,他是你的仇人。”傭兵指出。

這是香豆鎮時,佈雷納寧對薩德波的承諾。“小夜谷自救會”正是毀在此人手中,雙方的血仇永遠洗不清。“顧慮與畏縮是有區別的。如果這位聖騎士長真敢孤身前來,我會讓他見識無名者的手段。”

“若他知道你要對付他,沒準就不敢來了。”辛挖苦。

“你究竟是哪邊的?”

“我不站隊,陛下。根據合約,目前我是您的人。”

佈雷納寧不滿意他玩笑般的態度。“我將我的性命託付給你,辛。你最好給我打起精神頭。此行必須成功......”

“當然會成功。”傭兵打斷道,“但有些事情,也得提前做好準備。我聽說了唱伴的預言。”

“那不叫‘預言’。”伯寧強調。

“噩兆。”辛改口,“愛怎麼稱呼都無所謂,你既然相信自己的手段,就該對唱伴的災景給予同等重視。”

“對。但也不能過度信任他。無名者的火種魔法,效果取決於使用者的能耐。此外,我還有應對。”

“是什麼?”

“某個膽大妄爲的無禮傭兵。”佈雷納寧終於瞅準機會,嘲笑回去。“他挽回過一次災景,在他與那倒黴鬼碰面的時候。我注意到你還留着那根指針。”

辛打量他許久。接着,他露出了微笑。“一把好劍,不是麼?”

“若你的劍派不上用場,休怪我拿它當柴來燒。”這時,佈雷納寧已騎到正門前。

他們穿過迎賓小道,進入劇院的觀衆席。幕布靜靜鋪開,通往後臺的階梯下,燭光微弱地搖曳。傭兵適時隱藏起來,而伯寧瞧見一個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人影。

“小鷹。”佈雷納寧喚道。

侍從轉過身。“殿下!”他的神情有種悲哀的轉變,但最終喜悅壓倒了一切。“您回來了。”

盧克?尼克是伯寧的侍從,碧綠眼睛,下巴很寬,嘴脣上方遍佈絨毛。這孩子雖然不是同胞,卻與他十分親近。離開金星城時,小鷹懇求與他同去,伯寧拒絕了。

尋找聖經是危險的旅途,很難有所回報,況且那孩子當年不過十二歲。獵魔戰爭時期,尼克爵士被佈列斯人殺死,伯寧無法再讓他的兒子陷入生命危險中去。

那時我還會難過,因爲把尼克爵士這樣的好人拖進不屬於他們的鬥爭,使他們喪命。但祖父的做法摧毀了全部愧疚。瓦希茅斯人幻想着從獵魔運動中得利,要無名者做王國復辟的基石,而本身不損一毫,天底下沒這等好事!

但留下他似乎也不對。佈雷納寧注視着侍從,他變得鬱鬱寡歡,如驚弓之鳥。伯寧可以想象,與代行者的交易達成後,祖父發覺“國王”脫離了掌控時有多惱火。

“您是獨自一人,殿下?”侍從問。

這是試探,還是責怪呢?佈雷納寧暗想。但他不會放過這機會。“你不也是?聽說祖父花大價錢四處找我,可不能讓他平白耗費國資。”

侍從蒼白地笑笑:“他......他生怕您出意外。”

“我很清楚他怕什麼。”佈雷納寧哼了一聲,“怎麼只有你來,邁爾斯呢?蓋澤大人們又上哪兒去啦?”

尼克看起來快哭了。“邁爾斯?馬利翁爵士?他......”

“是死是活?”佈雷納寧問,“悄悄告訴我,小鷹。祖父殺了他?”

“沒有!但......我不,我不能說,殿下,求求您......”

馬利翁爵士還活着,佈雷納寧斷定。他是罕見的貴族中的無名者,也是伯寧的好友。祖父不敢殺他的。也許他被撤了職,或是軟禁起來,總之爲了馬利翁家的支持,邁爾斯本人不會有事。”別在我眼前哭哭啼啼,尼克爵士。

我已給了你正式頭銜。

侍從的神情更僵硬了:“赫萊德陛下剝奪了我的封地.......不過,我本來也沒見過它。”他勉強一笑。“我還是您的侍從呢,殿下。請隨我來吧,大人們都盼着你回來。”

盧克迅速轉過身,彷彿身後有鞭子抽打。佈雷納寧無言地跟上。祖父的計劃裏,我和我的人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他只希望他們能活到劇目出現轉折的時候。

侍從掀開深紫色幕布,暴露出一塊紋理奇特的牆磚。佈雷納寧認出類似矩梯的鍊金魔紋,其他都太複雜。看來王族傳承的鍊金術,不過是金星城祕密的皮毛……………

牆磚後發出齒輪傳動的咔嗒聲,極度輕微,但不容忽視。鑲嵌其中的紋理並未亮起,它們只是緩緩下沉,融入石質,將磚面變得光滑平整,天衣無縫。這下,即便旁人揭開幕布,也不會知曉鍊金系統的存在了。

......矩梯消失的一剎那,劇院的氣氛爲之一變。

後臺空間依然昏暗,燭臺安置在石壁旁,立起邊緣以防點燃布料。佈雷納寧聞到濃烈的馨香,下意識屏住呼吸。他知道這時已經晚了,但並不算緊張:香氣非常新鮮,顯然出自某種無毒的觀賞性植物。專精於魔藥的鍊金術士

對自己的判斷絕對信任。

“我們到了。”盧克輕聲說。

他們沿原路返回,來到劇場正面。這裏不再是舞臺和觀衆席,而是一座懸浮建築的門房。天空雲層卷積,細雨綿綿,似乎是不祥之兆。

水滴打在佈雷納寧的額頭,他伸手一擦,水珠留下一道油性的金色痕跡,溫度很低。這裏的氣候與他們來時截然不同。

門房之後,是正值花期的庭院。

一條小徑穿過庭院,通往孤懸天穹的塔堡。佈雷納寧抬起頭,神情如在夢中。他認得這裏。“鎖鏈堡。’

“鎖鏈?我一直以爲它是金星堡。”侍從茫然抬頭,“大家都這麼說。”

“不對。王宮名字取自瓦希茅斯的主城,但模樣其實是仿照了一處神祕之地。”佈雷納寧告訴他。那裏便是真正的鎖鏈堡,隱藏着王族的根基:鍊金術傳承。

據他的導師安爾瑪?蒙洛所言,佈雷納寧的一身所學就是源自於此。瓦希茅斯人的祖先在鎖鏈堡中獲得了神祕領域遺失的傳承,隨即建立了國度。這個傳言勾起了學徒們的好奇心,一直到點火後,伯寧與蓋澤兄弟將鎖鏈堡翻

了個底朝天,最終確認這只是座古老的建築而已。

所謂啓發了先祖的傳承,也根本沒留下一言半句。與被複雜鍊金系統重組的金星城相比,鎖鏈堡更像一座凡人建造的塔樓。

她甚至連暗道、密室都無,佈雷納寧心想。其構造與其說簡潔,不如坦承爲簡陋,外牆四處漏風,內室空曠粗糙,整體高度則等同於一棟三層別墅。除了纏繞塔身、被描述爲“鎖鏈”的膨脹牆體外,鎖鏈堡沒有半點出奇之處。

瓦希茅斯王族費心將她隱藏起來,只怕也是出於紀念意義。

曾作爲王宮的金星堡離瓦希茅斯大劇場很遠,也早在戰火中焚燬。軍團貴族以鎖鏈堡代替,讓佈雷納寧也不禁覺得合理??反正從外觀來看,二者完全相同。

......內部卻天差地別。伯寧見過王宮的工程圖,知曉她確有一國宮廷堂皇華麗的模樣。這點是鎖鏈堡遠遠不能相比的。

“您說得對,殿下。”侍從說,“恐怕是我見識短淺的緣故。”

佈雷納寧不需要他的附和,“爲什麼瓦希茅斯大劇場連接着鎖鏈堡?這裏是王族重地。你們怎麼打開門的?”

盧克給出了答案。“蓋澤大人,我是說,塔維斯大人,他替赫萊德陛下解除了......鎖鏈堡的封印。自那以後,我們就搬到大劇場來了。”

佈雷納寧心中一動。小鷹將蓋澤稱之爲大人而非爵士,再加上鎖鏈堡解除的封印,都指向一個不妙的猜測。諸神瞎了眼,難道這對兄弟點燃了火種,真正踏上了鍊金術士的道路?

照實說,若非無名者火種自燃的本領,佈雷納寧也很難下定決心成爲神祕生物。他是一國王子,無需冒着生命危險點燃靈魂。而瓦希茅斯雖有傳承,卻非光輝議會那樣的“正統”,點火成功的概率百不足一。反正伯寧不願參

與。

蓋澤兄弟是怎麼成功的?金星城需要鍊金術士操控,他們剛好滿足條件......關鍵還是在我離開的時候。世上真有這樣的巧合?

無論如何,須得做些防範。佈雷納寧掏了掏口袋,滿滿當當的魔藥挨擠在一起,雜亂無章,只有他這個主人知道不同藥劑的位置。

除了爲祖父準備的二代魔藥,他還特地製造了許多戰士纔會用到的藥劑。“蜜酒”和“復能”只是開胃菜,高級魔藥諸如“弦月”,“偏光”和“泡沫”,都很適合傭兵使用。

尤其是“偏光”。這是出其不意的手段,能夠使人隱去身影。假如能讓祖父認爲他是獨自前來的,那再好不過了。但若仍有意外發生,佈雷納寧還準備了一份“禮物”……………

他們來到鎖鏈堡前。

“請一定小心,伯寧。”盧克輕聲道,“蓋澤大人們和陛下都在正殿,裏面,裏面有獻給神靈的宴席。”他的聲音愈發微弱,面上的恐懼也愈發鮮明。“那不是莎莉絲......千萬記得,殿下。是給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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