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禁宮(2)
只是伸出去的手指卻沒有碰到半點衣袂。宮瑞覺得自己的心剎那間被什麼抽離去了。空落落的,讓他惶恐,讓他不知所措,呆呆的杵在原地,聽着身後的轎幃被人掀起來,聽着她沒有任何動靜,乖巧的鑽進去,聽着身後有人提醒他時候不早,要送宮親王妃回府了……
他只是機械的動着身子,跨上馬,由着隨從安排好一切,招呼着這浩浩蕩蕩的隊伍向宮親王府走去。
駱家離宮親王府不遠,騎着馬,坐着轎還會更快,可是宮瑞卻覺得自己從未走過如此辛苦,如此漫長的路。一路上,他幾乎全神都被那個錦轎給吸過去,身後一有點風吹草動,他都忙不迭的回頭。
只是每一次回頭,迎面的都是那簾緊垂的轎幔,冷冷的。若非那些轎伕承受的重量,他幾乎以爲轎子是空的。
終於熬到王府門前,他急切着下了馬,想同從前那般放肆無爲的去掀她的轎簾時,伸出的手卻被隨行而來的大丫鬟輕輕擋住,“瑞王爺,王妃吩咐,內宅女室不適合在外院落轎。”
宮瑞訕訕手回了手,一張俊美無暇的面孔上帶着一種孩子般懵懂的退縮,“有這個禮節嗎?”他似乎記得有,但似乎又從不願意記得。
沒有人去回答這個問題,隨行的丫鬟已經讓轎伕把轎子徑直抬進了王府裏。等到他反應過來時,王府裏的嬤嬤已如蜂般將那本來就不起眼的轎子給簇擁住了,只留給他一個漸漸遠去的影子。
王府裏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每一個人對宮明還是一如既往的忠誠,王府可以被封,被禁,但是隻要沒有到抄家的份上,任誰都不能動王府裏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
駱塵鳶很慶幸是這樣。從把轎子抬入王府門檻時,看到衆嬤嬤和丫鬟迅速的將她包圍時,駱塵鳶就知道,她暫時又安全了。
同時也很動容,很感嘆,怪不得宮明會將回京的部分籌碼壓到這王府上來,原來真正的堡壘始終還是這裏。
看着神色焦急,羣情激動的滿屋子的各院執事。駱塵鳶心裏只剩下對宮明的佩服和讚賞。
“王妃,我們怎麼樣才能找到王爺?”掌管整個王府的老管家皺着臉,擔憂的探問道。
駱塵鳶苦笑着搖搖頭,但看着他們無望的目光後,堅定不移道,“我們雖然找不到他,但他一定會回來,大夥都不用着急,也不用擔心。這個時候,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不過,我也從不勉強誰必須拿自己的性命來陪我和王爺賭這一局,你們若想回去的,就到管家那裏去領雙倍的盤纏和物什,趁現在京城局勢還好,趁早回去。”
駱塵鳶的話,說的衆人更加激動,紛紛嚷道,“王妃,我們不會走的!王爺對我們恩重如山,王府早就成我們的家了!誰想走誰走。我們不走!”
“對!我們不走!王府從不勉強誰在這裏待著!”
駱塵鳶感激的看着這些被軟禁數月的人,“好,那剩下的人,就要好好堅守自己的崗位,不管怎樣,都要堅持。你們跟了王爺那麼多年,就知道他絕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
“是!”衆人異口同聲的恭謹回道。
看着這些人,駱塵鳶在心底嘆了口氣,心裏卻依舊茫茫然一片。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泄露了自己的底氣,挫傷了王府的銳氣,於是就早早的讓管家和幾位分位高些的執事討論一下王府下人留下的和離開的問題,就各自遣回去忙了。
年老和鍾書的行蹤一定也被監視了,他們兩個從不是低調做事的人。現在尋找宮明的人手,只能靠墨炎,可偏偏那又是個蹤影不定的主。
“王妃……”
正在駱塵鳶被這些煩心事情攪合的心亂時,一個溫軟的聲音在身側淺淺的響起,諾諾的,畢恭畢敬。
駱塵鳶挑眉回頭,待看清來人,脣角不由微微上勾,“沫兒……”
“嗯。”沫兒咬着脣,大大的雙目中,因爲駱塵鳶那聲淺淺的“沫兒”而覆上了一層水霧。
“好久不見了。”看着沫兒,駱塵鳶就想到了翠兒,心裏很酸,很酸,更覺得沮喪和難受,始終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到最後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抵得上他身邊這個一直怯懦。知禮知進退的女僕。
沫兒咬着脣,重重的點頭,長睫上已掛着星星的淚滴,“王妃,你好不好?”
“你說呢?”駱塵鳶疲憊的一笑,反問道。
沫兒垂下眸,如同昔日一般,給駱塵鳶沏了一杯茶,默然的退到她身後。
駱塵鳶端起杯盞,上等的雨露,香氣撲鼻的茶水,帶着昔日陳舊的味道,讓她心裏一片悵然,看着身後令一旁空着的位置,嘲諷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我如今只是個獨臂棄婦了。”
沫兒知道她想起了翠兒,忙勸慰道,“王妃不是獨臂,更不是棄婦,不要說這種喪氣話啊!”
“不是喪氣話是事實,翠兒跟我這麼久,到頭來竟沒有你一半好。”
沫兒忙搖着頭道。“王妃寬心啊,奴婢也有做的不是的地方。奴婢早先就疑心翠兒是太子的人,早該對管家他們說的,只是憑着沫兒一面之詞……”
“沫兒,你說翠兒是太子的人?”駱塵鳶不等她說完迫不及待的打斷。
沫兒一愣,“只是沫兒猜的,沫兒還沒找到切實的證據。”
“你爲什麼覺得翠兒是太子的人,我一直以爲她會是宮瑞的人呢。”駱塵鳶不由問道,雖然知道現在爭論這個已經沒有什麼大用處,但她依舊好奇翠兒怎麼會成太子的人,從翠兒一直伴在她左右來看。她似乎沒有什麼機會淪爲內奸吧?
她隻身同宮明來京城時,翠兒一直跟宋如此在一起,後來接過她,就一直呆在了王府之中,按照王府規矩,入府的女侍一般是不允許出府的。
“沫兒只是無意的發現她的枕頭下藏着太子一黨們特有的錦囊,後來再去試探,翠兒只是隨便搪塞個理由給沫兒,沫兒本想再找出那錦囊,可惜到現在爲止,都沒有再瞧見過了。所以一直也就這麼疑心着。”
“翠兒怎麼可能是太子的人?”
“沫兒不知。”
駱塵鳶忍不住皺起眉頭,若太子真想安排眼線進來,也用不着捨近求遠去找絳雪山莊的一個丫鬟,況且他又不能未卜先知,會算到日後宮明會到青州府去。若真想安排眼線進來,他們不如送到王府裏,跟在宮明身邊豈不是太省事。
如果翠兒從一開始就是太子*霄的人,那麼太子又爲什麼會在那麼遠的地方,設下這顆棋子呢?
駱塵鳶想不出原因來,權位的爭鬥本來就是複雜而難以捉摸的,誰都不知道最後誰勝誰敗,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只有那個幕後操縱的人才明白。
一襲華貴到極點的血紗絲袍,領袖口間無一不鑲着精緻而價值連城的碎寶石,黃金玉冠,胭脂硃紅,雲緞錦靴……一排銀托盤至於案幾之上,每一個多盤側首,都立着一位楚楚動人的美婢。
看着這些人,和沫兒時而投過來的擔憂目光,駱塵鳶不發一言,只是面無表情的掀開錯銀茶鼎託蓋,一時間熱氣蒸騰,茶香四溢。
“再賜珠襦玉匣,金鎧甲,南海千年珍珠,含藍田璧。九子金鈴,紫綬五彩華緞,寶金玉冠,金縷長衣文玉環,金華紫流帽、五色文綬鴛鴦褥,金錯繡襠,七寶紋履,九祥雲羅綬……”
身邊穿着玄色長衣的太監執着一長長的聖旨,面無表情的宣讀着那賜予她的寶物。
若是從前,駱塵鳶肯定早已兩眼刷出無數行金子,歡樂激動的如同受了刺激的小白鼠,捧着那無數的金銀珠寶,連連高呼“發財了,發財了”,可是如今,她忽而無比眷戀沫兒替她泡的茶,身心卻只陶醉在這濃眷美味的茶水之中,對於案幾上不斷累積的珠寶,卻眼皮都不願意抬一下。
駱塵鳶苦笑,在心底自嘲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尚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見錢不眼開了?也許就是現在,在這個所謂的宮中太監主管宣讀後這些財富後,就要離開王府的現在。
她覺得那些東西的名字很累贅,她覺得這個宮裏第一總管的廢話很多,說也說不完。當你視這些東西如糞土的時候,多聽一個名字,都會覺得噁心,難受。
駱塵鳶是這麼想的,開口也是這麼說的。只見她微笑着抿完沫兒泡給她的茶,珍寶一般舉起手裏的杯盞,輕輕的砸到那總管太監的腳下,清脆而刺耳的聲音順利打斷那總管太監繼續讀下去唸頭。
對方也許已經有很多年沒被人這麼整過了,試想他好容易做到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監總管一職,即便是各路皇妃,甚至皇後,哪有不買他的帳的,而此刻,眼前這位已被太子破格寵幸的親王妃,竟然拿杯盞砸他!
“你……你……”總管太監握着聖旨的手不住的抖,“你竟然敢砸我?!”
本來就尖細的腔,加上怒極的聲音,聽的駱塵鳶雞皮疙瘩更加肆虐的往地下掉,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微笑道,“砸你怎麼了?喏,公公可以再砸回來啊?”說着駱塵鳶笑嘻嘻的拿過身邊一個銀盤裏的五彩琉璃瓶,輕輕一顛,往那總管太監身上丟過去。
總管太監原本怒紅的臉在看到那琉璃瓶的魅力弧線後,登時由紅轉白,由白轉成醬紫色,啥都不忙想了,拂塵一丟,拼了老命的撲過來將那琉璃瓶借住,這聖旨還沒念完,駱塵鳶也沒接旨,萬一這麼砸了,他這條矜貴的老命可就玩完了。
幸好侍候在皇帝身邊侍候的總管太監,沒有一個是不會身手的,儘管那琉璃瓶順利落到自己懷裏,但是總管太監還是禁不住兩股打顫,先前的底氣和架子早沒了,顫着音道,“王……王妃,是奴纔不是,王妃息怒,息怒……”
駱塵鳶淡淡看着他,“唸完了嗎?”
總管太監將琉璃瓶小心的遞給一邊同樣面色煞白的宮婢,抹着冷汗,抖着將聖旨三下五除二唸完,也沒敢奢望她來接,唸了聲接旨,就哆嗦着將聖旨遞給駱塵鳶——又遞給了她身邊站着的丫鬟……
“王妃,皇輦已經在府前等着了,懇請王妃更衣,進宮……”總管太監鬢角又滴下一豆大的冷汗,眼觀鼻鼻觀心,就怕她一不順心就順手操一個寶貝就扔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駱塵鳶沉下臉,冷冷道。
總管太監驚惶的點頭,同時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青紋瓶子,小心的遞給駱塵鳶身邊坐着的沫兒,囑咐道,“這是易容藥水,能將王妃臉上殘餘的易容物清理乾淨。”
沫兒不安的看了駱塵鳶一眼,直到她點頭,才小心的收過來。
總管太監還是不放心,他素知王府都如銅牆鐵壁般,若是強護着駱塵鳶,他們少不了要很麻煩,於是遲疑着不甘立馬出去。
駱塵鳶忍不住火氣上冒,瞪着他道,“你吞吞吐吐的,是想看我換衣服不成?!”
凌烈的口氣,讓侍候過兩朝皇帝的太監忍不住心底畏了一畏,剛想再囑咐什麼。卻已經聽見門外有王府護衛窸窣靠過來的緊密聲音。
額際忍不住又開始冒冷汗,到了嘴巴的話,又生生吞了下去,怨毒的看了駱塵鳶一眼,轉身拂袖出去。
“公公!”駱塵鳶從未想過跟不跟這個太監交好,在他怒火極盛時,又冷笑着叫住,伸出手指,指着地上被嚇掉的拂塵,“公公,把這破東西撿了出去吧,看着我會覺得不習慣。”
總管太監面色青到極點,憋着氣,只能再折身回來撿了再出去。
見人都走*,沫兒沉着小臉,替駱塵鳶寬衣,裝扮。
“有話你就說直說吧,也許過了今天,你就再也沒有機會在我身邊這麼說話了。”
沫兒的臉瞬然蒼白,咬了咬脣,才道,“沫兒知道。沫兒也很感激老天能夠讓沫兒再見到王妃。沫兒想說的是,王妃剛纔對那個總管太監是不是有些過了,您這次進宮,若是跟他結下樑子,以後在宮裏,要喫多少苦啊……”語畢哽噎住了。
駱塵鳶苦笑着搖頭,“如果我要到看一個太監的臉色過日子的時候,我覺得那纔是喫苦。我慶幸我不是宮裏的那些嬪妃,不用成日強顏歡笑的跟這些人在一起。得一日,且過一日,受不了的那一個最先出局,大不了一死,好過苟活於人下,受那些欺凌去。”
沫兒默然,只是垂下一滴淚水,哽嚥着道,“沫兒雖不解,但卻希望王妃好好的或者,不論在哪裏,都要好好的。王爺一定會來救王妃的,一定會。沫兒相信這麼久王爺遲遲未來尋王妃,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將他絆着了,沫兒自小侍候王爺,沫兒相信王爺對王妃的心,一定是任何事情都無法相比的。”
駱塵鳶無奈的笑笑,“借你吉言吧,不過,有些人也許看第一眼就能在對方的心上烙下無法抹去的深刻痕跡。一旦痕跡烙下了,不管怎樣,都會揮之不去。我知道他之前爲何注意我,也知道他接近我的赤luo目的,我怨過,惱過,恨過。但是如今,我才知道,我所擁有的,絕不能夠讓他如此傾心相待。不論如何,走那麼一遭也算值得了。他來也好,不來也罷,總之,他不是一個不懂得不給別人結局的人。”
沫兒依舊懵懂的搖着腦袋,手下的梳篦靈巧的給她梳着王妃專屬的髮髻。
如果愛情就像拉皮筋,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是那個不願意放手,而受傷的人,但如果愛的人也不願意放手,那麼她會心甘情願的一直守下去,甘心爲他桀驁不馴,甘心爲他卑微到死。
登基大典上是除了皇後和太後外,是沒有其他女人露面的機會的。當那刺眼的皇輦停在後宮妃嬪等皇族女人處時,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的失了聲,凝神看去。
車簾被太子身邊的貼身宮婢掀起,帶着金冠的宮親王妃在衆人的注視下,慵懶而倨傲的翩翩而下。血紗絲袍迎風而當,嬌豔而妖冶,烏髮綰鬢,清逸耀眼,不施脂粉的面孔,卻色若朝霞映雪,華麗血緞的映襯,讓那原本玲瓏的身段更是美到極致,魅惑無比的幽瞳,墨黑如玉,顧盼流轉間,帶着一種黑夜般的靜謐和神祕,不卑不亢,靈眸如若碎星朗月,讓女人都忍不住動心,折服。
不知道是誰在嘆,“親王妃的光彩已遠勝過凝國第一美人了!”
“那是血絲禪紗,那是血絲禪紗,只有天下至善至美,讓凝王至深至愛的人才配穿的華裳,天下間,僅此一匹啊……”
“血絲禪紗,太子竟然把血絲禪紗給了一個出身卑賤的庶女,天啊……皇後孃娘……”
“沒想到會有這麼樣的絕色美人,她一定是轉世投胎來的妖怪,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