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物以類聚,人按羣分,這話果然半點不假,孟浩然的那三個朋友倒還都跟他一樣是性子淡然之人,一身麻布儒服灑然而來,大雅至正園的環境,連帶着這份職司本身俱都很合其胃口,做起事當真極其用心,往往一篇水平尚可的詩作便是反覆揣摩,甚或爲了一個對偶的工整與否及典故出處不惜窮盡類書。【閱讀網】
公事之餘,這幾人或在園中月下聚酌,或吟詠品評詩作,對月持酒,傲嘯長歌,這份子飄逸的灑脫着實讓唐成看着眼熱,然則也僅限於眼熱罷了,因是心態不同,對於參加這樣的小聚,一兩次時還能感受到樂趣,時間久了卻終究不行。
畢竟是個穿越人,在他的骨子裏跟這些純粹的唐代文人還是有巨大差別的,再則,唐成也不太習慣他們聚會在一起時那種目空天下的豪論,或許在當時人覺得這是有魏晉清談遺風的大風雅,但唐成聽在耳中,這些脫離了現實,純乎理想化的高論在許多時候不僅沒讓他感覺到豪氣,反而更多的只覺可笑。
除此之外,唐成還有一點格格不入的便是不習慣他們對詩文作用的過度推崇,在這些人的言論之中詩文的作用被無限放大,張口就是“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唐成雖然喜歡唐詩,也喜歡那些雄奇的美文,但喜歡代替不了理智,作爲一個穿越人,他實在難以認同這些人的說法。
雖則這些人口口聲聲便是盛世功業如何如何,但盛世功業畢竟不是坐在這兒憑嘴能說出來的。對於只相信下多少種就收多少苗,好的做事結果只能從好地做事過程中得來的唐成而言。饒有興致的參加了三兩次這樣的聚會之後,便覺自己跟他們終究還是道不同,志也難合。
這些人哪,做做文字工作是綽綽有餘,也能勤力勝任。**身前聲名,死後哀榮盡繫於此,而今……
“老朽與他們拼了……”,何仲達在人前保持了近十年的淡然儒雅在這個時刻,終於如黃河破堤一般崩潰了。
暴怒地何仲達腳下剛動,便被王羣玉一把給抱住了,“達翁,彼輩又不曾實指,你拼什麼?跟誰拼?”。
就這一句,頓時讓何仲達腳下軟,是啊,跟誰拼?再說這兩詩到底怎麼來的,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又拿什麼來拼?
“怎麼辦?難道就任這謠言傳揚不成?”,眼見一生令名及死後哀榮受脅,癱坐在胡凳上的何仲達整個人的精氣神兒都被抽空了。“衆口鑠金,積毀銷骨,自然不能任這傳言散佈”,扶着何仲達在胡凳上坐好,王羣玉邊給他斟着茶水邊道:“不過此事硬着辯說也是無益,達翁你最好的反擊辦法便是再寫得幾上次那般的好詩出來,此詩一出,不僅謠言自散。還能狠狠反抽這些狂妄小兒輩一記耳光”,上次何園盜詩之事悉爲何仲達一人所爲,王羣玉並不知曉,是以此時說到這裏的他真是興奮莫名。
“現在我那兒還有心思寫詩?”,聽得王羣玉所說。何仲達心頭一涼,若他自己能作得出這等詩,又何需剽竊?但此事又委實關係太大,鬼使神差之下,何仲達驀然問了一句:“昨日評詩會上,唐成怎生說地?”。
“他沒去,聽說他現在正忙着版印詩集”,手上又幫何仲達斟滿茶水遞過。王羣玉譏誚一笑道:“可笑那唐成忙張張的出詩集。卻連貼身長隨是個詩賊都不知道,嘿嘿。笑話,真是大笑話”。
“他貼身長隨是個詩賊?”,聞言,何仲達剛剛接到手的茶盞猛然一抖,潑出來的的茶水濺滿了衣襟兒,他卻渾然不覺。
“達翁,你莫忘了當初地《蜀道難》之事”,王羣玉嘿嘿笑道:“他那個長隨貪錢可是在士林出了名的!”。
隨後。王羣玉又說了什麼何仲達一句都沒記住,他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就是一生令名,死後哀榮,還有唐成那個貪錢的長隨。
就此一次,保全了令名之後便退出詩壇……萬一這是唐成設的一個圈套……不會,不會的,那長隨早就開始賣詩了……要是那長隨漏了口風……多與他些錢,再嚇嚇他,慫恿他跑了就是……只要沒證據,這一切就能坐實……
翻江倒海。何仲達一會兒看到的是事情敗落後千夫所指。身敗名裂;一會兒又看到死後備極哀榮,看到他的名字被寫進了《地方誌》中地名人傳。就此聲名不朽……這兩樣截然反差地畫面在他腦海中翻來翻去,直使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哪裏還有半點往日裏循循儒雅,飄逸出塵的樣子?
大雅至正園後地書齋內,正在覈對詩稿的唐成一時覺得口渴,伸手去提那茶甌時,卻現裏面已是空空如也,遂張口喚道:“來福”。
往日聲叫聲應的來福今天卻沒出現,以至於唐成不得不擱筆起身,親自端着茶甌往水房走去。
正走在半路上的時候,便見來福一路小跑的過來,看到唐成手中的茶甌,來福臉上一紅,忙搶上來接住了。
“去那兒了?”,手頭正在做的事情被打斷,唐成難免有些不高興。“小的剛到前面去地時候,被一個老僕役給纏住了,非說要請我喫酒,怎麼勸都不聽”,看着臉色不太好的唐成,來福又狠狠罵了一句道:“坑死人的老措大”。
來福這古怪的一罵卻讓唐成忍不住聽得笑出聲來,“罷了,我又沒說要責你,對老人家,還是要積點口業的好。對了,他爲什麼要請你喫酒?”。
“這老措……老何我以前也沒見過”,來福沉吟了一下,“不過看他那神神叨叨的樣子,八成是要買詩的”。
“老何”,聞言,唐成猛然停住了腳步,“你說那老僕役是姓何?”。
“是啊”,來福不解的點了點頭。
“去吧,跟他喫酒去”,唐成順手又從來福手裏把茶甌拿了回來,對愣的來福道:“問清楚他主子是誰,想幹什麼?”。
可惜,來福帶來的消息卻並不好,那老僕役雖下了大本錢請來福喫酒,但不說目地了,便是自己主子是誰也含含糊糊地沒說清楚,只約定了兩日後再請。
“放長線?”,聽了來福的回說之後,唐成嘿然一笑,只吩咐他兩日後接着再去就是。
因這突之事,唐成版印詩集地事情也略做了調整,衙門裏,大雅至正園照舊忙活着,便是在這樣一天天的時光流逝中,一個對於唐成而言,意義重大的好消息傳了過來。
金州的路馬上就要修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唐成真是驚喜莫名,對這一刻他可是期待很久了,此時的他真恨不得肋生雙翅的飛回去。
對於早就打定主意,一等金州之路修好之後便暫辭職司安心備考長安科舉的他而言,這個消息可能也意味着他在觀察使衙門的結束。
是啊,吏員實在是做得太久了,也是時候準備着去搏一個官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