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好吧,這與本文其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顧湄所想說的其實不過就是,八月來了,她很無聊。
她真的很無聊。清平樓的客人不多,作爲一個賬房先生,她實在是閒得很蛋疼。
蛋疼的同時,她逛遍了全洛陽城,只差就把這洛陽城大街小巷上的青石磚都給數了個清了。
拿着高薪水,幹着輕鬆的不能再輕鬆的活,可顧湄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孩子她不宅啊。要是擱往常她老早揣着兜子裏的銀子撒丫子滿天下跑了。可現在她不敢,她甚至連洛陽城都不敢出。
無聊之時她只有琢磨美食。
綠豆湯,冰鎮酸梅湯,韭菜盒子,饅頭包子,每一樣她都給折騰了個遍。
甚至有一次她還折騰起了冰淇淋。
結果可想而知,失敗的不能再失敗。
穿越小說裏所說的做現代的各種美食都是騙人的!!
而且顧湄有一次忽然發現,她的廚藝跟容湛比起來那真是弱爆了。
那晚她如同往常一樣溜廚房去,意外的發現,容湛正在那裏揉麪團。
昏黃的油燈光,他一身青衣,氣質出塵如竹,正在那裏,揉麪團
雖然是在揉麪團,可爲什麼顧湄還是覺得他周身似有淡淡煙霧環繞?
幻覺,一定是幻覺。她默默的這樣告訴自己。
其實還真不是幻覺。竈裏的木材有點潮,燃燒的不充分,滿屋子都是煙霧。
容湛忽然一轉頭看到站在門口逐漸石化的顧湄,竟然絲毫不覺得意外,微微的笑了一笑,聲音清澈如山中幽泉:“顧湄。”
顧湄打住逐漸發散開來的思維,擠出了一個笑容出來:“容湛。”
可這麼個氣質男腰繫圍裙,袖子半挽什麼的,怎麼看怎麼的不搭啊親。
被他那目光一看,顧湄狗腿子屬性下意識的就冒了出來:“要不要我幫忙?”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媽蛋這不是沒事給自己找事嗎?他可千萬別答應纔是。
可容湛還就真答應了。他很理所當然的點頭:”也好。那就幫我洗洗菜吧。“
於是顧湄就邁着小碎步去幫他洗菜了。
其實也就是大白菜,酸菜和瘦肉之類的。
顧湄一邊洗,一邊偷眼看着容湛揉麪團。
她可以說,她覺得他連揉麪團都有一種優雅的感覺在麼?
一邊慢慢揉,一邊慢慢的加水,顧湄覺得他揉的太有耐心了。
擱自己,她纔不會那麼慢悠悠的去揉一塊麪團。
麪糰揉好了。他拿了一塊溼布蓋住了那個小瓦盆,然後轉身笑着問她:“菜洗好了麼?”
顧湄急忙點頭,將手中洗好的菜遞了過去。
容湛接過了,瀝了瀝水,拿過刀慢慢的切了起來。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顧湄覺得這應該是雙彈鋼琴或者拿手術刀的手啊,可這雙手切起菜來,唔,那也是一種視覺享受。
他切瘦肉的時候,顧湄覺得這更加應該是一雙拿手術刀的手了。那肉切的那個均勻那個薄啊,她感覺他就像是特熟知這肉的肌理一樣。
當然,在後來顧湄妹子知道容湛的真面目時,她再想起他切肉時的這幕場景,唯一的感覺就只有想吐。
她那時極度懷疑,他殺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是拿個類似手術刀的玩意,優雅的,慢慢的割着人身上一片片的肉啊。
標準的凌遲啊坑爹。
可容湛不那麼想。他就冷冷的甩了兩個字,麻煩。
不錯,他殺人習慣一招致命,不會讓人零零碎碎的受罪。
至於原因,他有潔癖啊。他覺得這樣一刀刀的去殺人會有血噴出來的。
所以他通常都是一劍刺中眉心或者心臟,然後急速後退,不讓血弄髒自己的衣服。
而顧湄對此也就只有兩個字的評價,變態!
但現在,顧湄被容湛表現出來的外表給矇蔽了。她在很歡樂的跟他包着餃子。
她還不好好的包。老想着捏個什麼形狀出來,最後出來的往往就是四不像。
而反觀容湛,左手託着擀好的餃子皮,右手拿着筷子,弄了點餡在麪皮上,然後就那麼慢慢的捏着餃子皮。
須臾一個餃子就這麼出現了。
包個餃子而已,要不要也這麼藝術啊?
顧湄腹誹。其實她就是不會包餃子而已。
但她擅長搗亂。
奇形怪狀的餃子在她手上不斷出現,她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然後繼續再接再厲。
容湛笑着看她搗亂。油燈的光影影綽綽,她的笑容恍恍惚惚。
他忽然就有了家的感覺。
顧湄玩夠了,拍拍手上的麪粉,索性跑竈下鼓搗那裏的木材去了。
包餃子不會,添木材燒水她倒是會。
她抬起頭,雙眼笑的亮晶晶:“容湛,容湛,水開了。餃子能不能下了?”
這一通忙活她早就餓了。
容湛望着她臉上的灰笑了:“可以了。”
餃子一個個的浮了起來,倒上老陳醋,顧湄喫的很快。
當她放下筷子時,容湛還在慢慢的喫着。
顧湄這時候的感覺是,這樣看起來,還真的是有種兄妹的感覺啊。
哥哥這玩意,有一個也不錯。而且這個哥哥,看起來還對自己很好。
顧湄是個慣會蹬鼻子上臉的人,她察覺到容湛對自己態度的變化,沒事往容湛那裏跑的更勤快了。
反正親兄妹嘛,本來就應該關係親近點。
她就這麼簡單的想着,一點也沒考慮過,若是她和容湛不是親兄妹呢?
日子就這般流水的過。顧湄甚至覺得,搞不好她這輩子就這麼平淡的過了。
但是有一天,她見到了宋楚。
而彼時,已經是八月底九月初了,夏季的炎熱已經開始慢慢的遠離。
那天,容湛似乎是不在。準確的說,昨天就不在。
容湛有時候會不在清平樓,顧湄也從來不問。問什麼?人家的私事而已。搞不好人家是出去給她找嫂子呢。
她攏着袖子,斜靠在櫃檯上,和小年糕東家長西家短的閒扯着,忽然耳中就聽到有人驚奇的叫了一句:“紅搖?”
她心中突兀的跳了一跳。
在這裏,所有的人都叫她顧湄。這幾個月待下來,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也叫過紅搖。
她僵硬的轉過頭去,就見到宋楚的一雙桃花眼近在咫尺。
“紅搖,竟然真的是你。”
宋楚的聲音這次沒有驚,只有喜。
而顧湄已經是快速的出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力道大的幾乎要將他扯到櫃檯的這端來。
“宋楚?你怎麼會在這裏?廉暉呢?他最近怎麼樣?”
廉暉啊。明明裝着已經忘了他,可在見到與他有關的人時,第一時間想問的還是他的近況。
宋楚看着她,沒有說話。桃花眼中的情緒很隱晦。
顧湄抓着他的衣領都快發抖了。廉暉他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難道他那個老子真的冥頑不靈,她走了還打他不成?
“廉暉他,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聲音慢慢的變了。再也沒有剛剛和小年糕調笑的愉悅,反而是微微的顫了起來。
宋楚嘆了一口氣:“找個安靜的地方,我跟你細說吧。”
顧湄幾乎是半扯着他就到了二樓的一個雅座,關上門,不安的走到桌旁坐下:“你說吧。”
宋楚的目光從她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慢慢的移到了她的臉上。
她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看夠了沒有?快說。”
被他再這麼看下去,顧湄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宋楚嘆了一口氣。顧湄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雙手握的更緊了。
“紅搖,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顧湄皺起了眉頭:”知道什麼?廉暉他怎麼了?“”莊秋容她死了。“宋楚答非所問。
但顧湄一點都不關心:”我不關心這個。我只想知道,廉暉他現在怎麼樣了?“
宋楚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莊秋容她死了,你竟然一點都沒有反應?“
顧湄的眉頭皺的更緊了:”我應該有什麼反應?說老實話,我一點都不關心。我只想知道廉暉的事。他現在過的,好不好?別給我磨蹭,快說。”
她都快要急死了,可眼前的這個人爲什麼就是不說。
“廉暉他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自你失蹤後,廉暉連身上的傷都沒養好,第二天就到處找你去了。至於他現在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顧湄的鼻子忽然就酸了起來。這個傻子。她之所以要離開,不就是希望他好好的過他的日子嗎?找她做什麼?找到又能怎麼樣?她和他,永遠都不可能了。
就這樣相忘於江湖,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宋楚看着低着頭的顧湄,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莊秋容死了,你沒有什麼話要說?”
顧湄抬起頭,眼圈有些紅:“我能有什麼話說?難道要我說,她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呱呱叫嗎?雖然我心裏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可有人說,是你殺了莊秋容。”
“是誰?”顧湄詫異的看着他。那晚她是劃花了莊秋容的臉,可天地良心,那樣並不能致莊秋容於死地吧?難道是她醒了過來,看到自己被毀容,然後自殺了?
“你的師父,通元子。”宋楚慢慢的說出了這麼一句。
顧湄更加詫異了。她真是越來越搞不清楚這個傻逼是要做什麼了。”她不是自殺?“
顧湄覺得還是問清楚比較好。
對此,宋楚很確定的給出了答覆:”仵作驗過屍,臉頰上的兩處刀傷不足以致命。致命的是脖頸間的那處刀傷。皮肉外翻,定然不會是自殺。“
可顧湄也很確定她那晚就在她臉頰劃了兩刀而已。至於莊秋容脖頸間的刀傷
她忽然覺得可以猜到是誰下的手了。
這個傻逼到底是要做什麼?殺了自己的徒弟,然後再來嫁禍給她?
顧湄的面上的臉色變的真心是快。先是疑惑,後是詫異,再然後,歸於平靜。
宋楚打量着她,繼續慢慢的說了下去:“莊家在揚州城怎麼說那也是個人家,現在莊家已經將這件事上告了知州。你的師父通元子也已經過了堂,說是你歷來就和莊秋容不和,那晚他親眼看到你殺了莊秋容,而且就是他自己,也被你用蒙汗藥蒙翻了。這個,衙役找到他和莊秋容的時候,他確實還是昏迷在那裏。莊秋容死的地方,還有一把染了血的匕首,這把匕首,是你的吧?”
顧湄冷笑:“不錯,是我的。現在人證有了,物證也有了,連我殺人的動機也都有了。是不是當場就直接將我定罪了?”
宋楚點頭:“揚州知州當場簽發了通緝令,莊家更是出了一千兩的賞銀。紅搖,畫着你畫像的通緝令,現在只怕已經貼遍了各處。”
顧湄心中一凜,可她在洛陽,還真的不知道這回事。
洛陽的每個角落她差不多也都逛過了,可還真的沒發現哪裏貼了關於自己的通緝令。
宋楚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也蹙眉說道:”可是很奇怪,我在洛陽這裏,並未發現有關你的通緝令。“
顧湄忽然瞭然。她覺得定然是容湛在中間做了手腳。
果然,有個強大的哥哥,瞬間就有了一種開外掛的感覺。”宋楚,你相不相信是我殺了莊秋容?”顧湄忽然發問。
宋楚笑:“說實話,先前我不知道。但我不認識通元子,二來我跟莊秋容也不熟,先前覺得,你既然殺她,那自然就有殺她的理由。可現在,我見到了你,看到你聽到這件事的反應,我就知道,莊秋容不會是你殺的。”
顧湄真想拍着他的肩膀讚一句,好兄弟。
她用眼神表達了她現在心中的想法。
宋楚微微一笑:“不要這樣看着我。再這樣看着我,我會以爲你是被我英俊瀟灑的外表迷到了,而迫不及待的要嫁給我。”
顧湄做了個想吐的表情,然後她又問了一句:“廉暉呢?他相不相信是我殺了莊秋容?”
這就是她最想問的。她想知道,廉暉他是怎麼想的。
宋楚搖頭:“我不知道。但我不想騙你,當時,他看到那把匕首的時候,確實面色一變。而後他就說你是他的妻子,就算是你做了什麼錯事,他都會與你一起承擔。他要去找你,找遍這世間的每個角落他都要找到你。”
顧湄的心尖都隨着這句話顫了一顫。她說不清楚她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
“宋楚,”她低下了頭,輕聲的說着“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的事?”
“包括廉暉?”
顧湄慢慢的點頭,澀着聲音慢慢的說着:“是。包括他。”
宋楚走了。他其實也不過去其他的地方,途徑洛陽而已。
顧湄坐在櫃檯後,又消沉了幾天。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天氣真的開始涼了起來。早間晨霧,晚間露水。
中秋節就這麼來了。
這是顧湄在這個年代過的第一個中秋節。
上輩子的中秋節其實也沒什麼特別,不過也是和往常一樣趴在電腦上上網而已。
哦,還是會應景喫個月餅的。
但這個年代的中秋節很熱鬧。甚至在中秋節還沒來的前幾天,小年糕他們就已經很興奮了。
小年糕拉着顧湄不停的給她說着洛陽中秋晚上的花燈是多麼的好看,多麼的種類繁多。
可顧湄還是高興不起來。
她想着廉暉跟她說過的,以後的每個節日,我都會跟你一起過。
中秋那天,清平樓歇業一天。不到傍晚,所有的人都跑了出去。
顧湄一個人趴坐在樓下大堂裏的桌子上,鬱鬱寡歡。
“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去玩?”
容湛溫和的聲音忽然自她身後響了起來。
這段時間他很少在清平樓,不知道今天什麼時候回來的。而她竟然半點都不知道。
顧湄低下了頭:“沒心情。”
她的這幅樣子在容湛的眼中看起來是這樣的,半垂着頭,低眉斂眉,上齒輕輕的咬着下脣。
很委屈的樣子。
容湛其實很想問,是誰惹的你不高興?說出來。哥哥去幫你殺了他。
但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繼續很溫和的說着:“洛陽中秋的花燈倒也值得一看。走罷,和我一起去看看。”
容湛既然都這麼說了,顧湄她還敢說不去嗎?
花燈確實種類繁多,也確實很漂亮。
顧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羣,可不知道爲什麼,她還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如果今天陪她出來的是廉暉,也許,她會高興的吧。
她蹲在水邊,望着周邊閉眼虔誠許願的男男女女,可她甚至連許什麼願望都不知道。
慢慢的將手中的蓮花燈放入水中,她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如果現在許願真的能成真的話,那就讓她穿越回去吧。
她不想待在這個年代。她覺得,也許,真的是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扶着膝蓋慢慢的站了起來,她抬眼望着對岸來來往往的人。
但忽然,她瞪大了眼。
對面有一人,墨綠長衫,側臉英俊,不是廉暉還會是誰?
雖然隔的遠,可她還是一眼就看出來是他。
他走在人叢中,形單影隻。明明是有那麼多的人,可爲什麼她還是會覺得他背影蕭索。
顧湄覺得自己就要哭了。她想向她招手,想大喊他的名字。
可她還是什麼都沒有做。她甚至都不敢見他。
見了又能怎麼樣?她和廉暉之間隔的可不僅僅就只是這條河而已。
牛郎織女再相愛,王母一道銀河就能完完全全的將他們分開。
一年一天的鵲橋相會,可那剩下來的三百六十四天該怎麼辦?
一輩子又能有幾天?
廉暉,廉暉,顧湄掩面。
可淚眼朦朧中,她還是看到廉暉慢慢的轉過了頭,似乎,正在看向她這邊。
顧湄極快的抓住了容湛的胳膊,仰頭看着他:“容湛,幫幫我,幫幫我。我不想讓他看到我。”
容湛若有所思的看向對岸。
“容湛,幫幫我,幫幫我。”顧湄還在請求。
容湛低頭看她。眼圈紅紅,淚光閃閃。
但那淚不是爲他而流。
他伸手,將她抱入了懷中。
“這樣,他就看不到你了。”
胸前的衣裳溼了,那是顧湄爲廉暉流的淚水。
他平靜的眸子看着對岸已經消失的那個背影,心中極快的做了個決定,這個廉暉,他斷然不能留。
他不能讓他這世上唯一的妹妹心中還有其他人的位置。
不要說有,連想都不能。他必須連根拔除。
她的心中,只能有他一個人。他要讓她除了他之外一無所有。
顧湄靠着容湛的胸膛無聲的流着眼淚。許久,她輕聲的問着:“他走了嗎?”
容湛看着對面的人羣,明明廉暉早就已經不在那了,可他還是慢慢的說道:“沒有。”
環着她的胳膊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收緊了點。
次日,容湛又不在清平樓。
而顧湄低着頭手拿着毛筆,傻傻的看着賬本,心不在焉的聽着小年糕他們在說昨晚的熱鬧景象。
毛筆沒拿穩,掉了下去,順着櫃檯又滾到了地上。
顧湄蹲□就想去剪那支毛筆。
她的身影完完全全的被黑油油的櫃檯給擋住了。所以她看不到外面的場景,只聽到小年糕很歡樂的聲音在道:“客官裏面請。樓下大堂還是樓上雅座?“
然後她就聽到了一個聲音,很沙啞,很低沉的聲音。
可那聲音就算是壓扁了揉圓了她還是能聽的出來是誰的聲音。”二樓最裏邊的那個雅座。“
是廉暉。
顧湄捂着嘴,無聲的哭了。
然後她就聽到了腳步響。她悄悄的自櫃檯後探着頭往外看。
小年糕正在領着他上樓。他身上依然是她給他買的那件墨綠色的長衫,只是,他瘦了。
顧湄可以很明顯的看的出來很瘦了。這段時間以來,他應該過的很不好的吧?
她幾乎便要張口喊出他的名字來。可是她緊緊的捂着嘴,連嗚咽聲都沒有透出來半聲。
小年糕下來的時候,顧湄依然是捂着嘴蹲在高大的櫃檯後面無聲的哭着。
蹲下來,與她平視,看着她滿面的淚水,連一向最歡快的小年糕都忍不住嘆了口氣:”顧湄姐,那個人,是上次跟你一起來的人吧?“
顧湄捂着嘴點了點頭。
她不敢放開捂着嘴的手。她怕她一放手,她就會忍不住的哭出聲來。”顧湄姐,“小年糕又再嘆了一口氣,”他比上次來的時候瘦多了,整個人看起來也是沒什麼精氣神的樣。還有,他這次要的雅間還是你們上次來的那個雅間。點的菜,還是和上次你們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甚至連那兩碗冰鎮雪梨都是一樣的。可他什麼都沒有喫,只是看着那些菜發呆。還有,他讓我拿了兩雙碗筷,一雙是他自己的,一雙擺在他的旁邊,就是上次你坐的位置。,“”別說了。“顧湄低聲的打斷了他的話。
小年糕再說下去,她怕她會真的忍不住衝到樓上去找廉暉。”顧湄姐,你就真的打算這麼一直躲下去?”
小年糕望着他,眼中有同情。
顧湄扶着櫃檯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我先回房。如果有客人來,你招呼下。”
抓着隔斷大堂和後院的門簾,顧湄忽然停住了腳步。
小年糕望着她。
“將我昨晚熬的那個冰鎮酸梅湯,盛一碗給他吧。這個是開胃的,也許,他就能喫點飯下去了。”
她低低的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的逃開了這裏。
小年糕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聽了她的話,盛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送了上去。
廉暉還在望着那些飯菜發呆。他腦中還在想的是上次他和顧湄在這裏喫飯的情境。
那時候顧湄是心心念唸的想要逃離他。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從這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但是那次,他好歹是很快的就找到了他。但是這次,他找了這麼長的時間,可還是沒有找到她。
紅搖,紅搖。他將頭埋入雙掌中,難道我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嗎?
小年糕推開門進來,托盤上是一碗冰鎮酸梅湯。
廉暉抬頭看着他,心中有疑惑,他好像並沒有點酸梅湯。
小年糕及時的開了口,他招牌似的笑容能讓所有的人都覺得是那麼的恰到好處:”客官,這是我們店自己熬製的冰鎮酸梅湯。我們掌櫃的說了,今日來用餐的人都免費的送一碗。來,您嚐嚐,滋味如何?“
廉暉慢慢的送了一勺子酸梅湯到口中。
酸甜滋味一入口,他渾身一震,急忙抬頭問他:”這酸梅湯是誰熬製的?“
小年糕裝傻裝的很真:”我們店的老趙呀。“”老趙?“廉暉慢慢的重複了這兩個字。
小年糕索性放下了托盤跟他比劃了起來:”喏,老趙,這麼高。別看他才四十來歲,看着笨笨的,可做起菜和糕點來那可是厲害的很。還有啊,他特別的喜歡弄這些冰鎮酸梅湯和冰鎮梅子酒之類的。怎麼客官,是不是這酸梅湯的味道還合您的胃口?不然再給您來一碗?“
廉暉搖頭:”不用了。“
說完,他幾口喝完了碗中的酸梅湯,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小年糕也急忙的跟了出去,看着他下了樓梯,穿過大堂,然後消失在門口,一直憋着的那口氣才順了出來。
這個祖宗總算是走了。怎麼這個廉暉今日竟然對這個酸梅湯這麼感興趣起來了?難不成他就憑着這酸梅湯就知道顧湄姐在他們店裏不成?
可沒道理啊。這酸梅湯,明明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小年糕很快的就沒有去想這些,因爲他發現了一個讓他更憋氣的事。
那個祖宗哎,您這滿桌子的飯菜,您還沒結賬吶。
難怪跑的那麼快!
顧湄一直待到了晚上的時候纔敢出來。
連晚飯她都沒出來喫。根本就沒有胃口。
等到人都散了,她這才走了出來,慢慢的走到白日廉暉坐過的那個雅間,低頭趴在桌子上低聲的哭着。
她覺得她最近實在是哭的有點多了。爲什麼只要一想起廉暉她就會哭?”廉暉,廉暉。“她低聲的一聲聲的叫着這個名字。
可再怎麼着,心裏還是痛的。痛的她都一抽一抽的,真恨不得拿着什麼東西狠狠的捶上去,那樣也許就不會那麼悶了。
她只哭的聲音都快喘不上氣了,可恍惚中還是聽到屋中有人嘆息了一聲:”紅搖。“
她全身一震,可還是不敢回頭。
這是幻覺,這是幻覺。一定是自己太想他了而已。
但這不是幻覺。有胳膊從背後環住了她,緊緊的,勒的她都快緩不過氣來了。”紅搖,我終於找到你了。“久違的聲音在她耳邊慢慢的響起。下一刻,有手捧着她的臉,迫使她抬起頭來,轉過去。
然後,有脣狠狠的覆了上來,廝磨啃咬,一點都不溫柔。
許久,他才停住了動作,但還是緊緊的抱着她,在她耳邊恨聲的問着:“爲什麼要離開?爲什麼要離開?”
顧湄只能哭:“我不離開能怎麼辦?眼睜睜的看着你爹將你打死嗎?廉暉,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你放手吧。”
“不,”廉暉收緊抱着她的雙臂,“我死都不會放手。”
“你不放手,他們真的會讓你死的。到時候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廉暉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着:“跟我回去。”
“去哪裏?我們能去哪裏?”顧湄只差喊出來了,”莊秋容死了,他們都說是我殺的,現在哪裏都在通緝我,難道你不知道嗎?你要我跟你去哪裏?大牢裏嗎?然後就等着被定罪,然後再秋後問斬嗎?”
廉暉沒有回答。
但他還是慢慢的問了一句:“莊秋容,是你殺的嗎?”
他這句問話一出來,顧湄覺得自己的心都冷了。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你覺得呢?”她也沒有直接回答,也慢慢的問了一句。
“那把匕首,是我送給你。”
“還有?”
“師父說,是他親眼看到你殺了莊秋容。而且,他自己還被你用蒙汗藥迷倒了。這個我確實在他旁邊也看到了剩餘的蒙汗藥。”
“接下來是不是我有殺莊秋容的理由?”
廉暉澀然沒有答。
剛剛見到她的狂喜,現在瞬間被這個現實給硬生生的阻隔了。
“紅搖,紅搖。”他叫着她。可是很痛苦。
顧湄也很痛苦:“廉暉,你以爲莊秋容是我殺的嗎?”
人證,物證,如同她自己所說,甚至連動機都有了,他沒法不相信。
人證是通元子,教他練武十幾年的師父。那個從來仙風道骨的師父,可那時候他在公堂上說的是,我管教的不好,才教出了這個孽徒。同門相殘,自此之後,紅搖不再是我華山弟子。凡我華山弟子見到她,人人可誅。
而師父以前是那麼的疼愛紅搖。可現在,他甚至私下的跟他說,紅搖她變了。她是不是恢復了以往的記憶?
以往的紅搖,驕縱跋扈,想置莊秋容於死地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這個,沒有誰會比他更清楚。那時候的紅搖,甚至當着他的面就敢把莊秋容往水裏推。
還有那個物證,那把匕首,是他親手送給她的。他絕不會認錯。
可在現場,那把精美的匕首上沾滿了鮮血,正放在莊秋容的身邊。
莊秋容死不瞑目。縱然她在他和紅搖婚事的中間出了那麼多的幺蛾子,可那畢竟是他的師妹,是和他一起長大的人。他無法對莊秋容的死漠然不關心。
“紅搖。”他痛苦的抓着自己的頭髮。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帶着她回去,她勢必會被關進牢裏等着判決。他可以不顧父母的反對散盡家財保住她的命,可以後呢,父母肯定不會同意他們兩個在一起。
一邊是紅搖,一邊是父母,他該怎麼選?
可不帶她回去,如果她被華山之人找到,她未必有命活得下來。就算是被官府的人抓到,她是否也還能安然無恙?
“紅搖,紅搖。”他忽然緊緊的抱着她,然後瘋狂的吻着她。
可還是越來越無力的感覺。
他能怎麼做?他能怎麼做?他不能把一顆心挖出來分成兩半。
他不能真的不管他的父母。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廉暉死死的抱着顧湄,埋首在她的脖頸間不停的說着。
有滾燙的淚滑下,滴落在顧湄的脖頸間。
顧湄這時候反而沒有哭了。
該怎麼說她呢?她就是這麼個人。一個人的時候會哭的很傷心,可在別人面前她反而會裝的很堅強。
她輕輕的拍着廉暉的背,安慰着他:“放手吧,廉暉。你知道的,我們是沒辦法在一起的。”
可廉暉抱她抱的更緊了,簡直就要把她揉入自己的體內一般:“不。紅搖,我死都不會放手。”
顧湄微微的抬起頭,將眼中的酸澀給逼了回去。
“廉暉,你父母那關,你沒法過。通元子的那關,你也過不了。”
廉暉緊緊的抱着她,絲毫都沒有鬆手的意思。”師父他,他已經將你逐出師門了。而且,他下令,自此之後,華山衆人見到你,都可以自行誅滅。“
顧湄對此事漠不關心。她本來就不是華山的弟子,對通元子唯一的感覺也只有噁心。
“廉暉,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可我這個人,從來就藏不住事,而且,我也怕通元子以後會給你找麻煩,所以,你還是知道比較好。”
她想推開廉暉,很鄭重其事的跟他說說這個事。可廉暉抱她抱的太緊了,她根本就不能將他推開分毫。
她嘆了一口氣,只好認命的在他的懷中慢慢的說着:“以前的紅搖,我一點都不瞭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你,或者我,都可以當她已經死了。而現今的我,對外從來不說自己叫紅搖,我說我叫顧湄。廉暉,我也希望你以後這麼稱呼我。”
廉暉沒有做聲。對他而言,她是紅搖或者顧湄都無所謂。他愛的只是她這個人而已。那與她是誰,並無什麼關係。
“以前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那天晚上,通元子他跟我說,以前的紅搖,愛的人,是他。”
廉暉推開他,滿臉的不可置信:“師父他?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顧湄拍拍他的手:“我知道,這很難以置信。就是我自己,一開始也不信。可他確實就是這麼說的。而且,我可以坦白的告訴你,莊秋容不是我殺的。我是在她的臉上劃了兩刀,也頂多不過是將她毀容而已。至於通元子,我是用迷藥將他迷暈了,可然後我就走了。那把匕首,我扔在了那裏,我在想,也許,莊秋容,就是通元子殺的。”
廉暉一臉的震驚。
顧湄覺得她也可以理解。彗星撞地球,總得有個接受過程。
怕就怕的是,廉暉他沒辦法接受。
廉暉他果然沒辦法接受,一來他沒辦法接受紅搖和通元子之間的事,二來,他沒辦法接受是通元子殺了莊秋容。
“廉暉,所有的事我都跟你說清楚了。至於選擇相信我,還是選擇相信通元子,這是你自己該決定的事。”
選擇相信我,我願意跟着你離開。從此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但她很明顯的看到廉暉遲疑了。
他無法相信通元子竟然會是這樣的人。
十幾年的師徒情分,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一一浮現在眼前。
可眼前的人,眼前的這個人,他說過要與她共度一生,無論發生什麼,哪怕天下人都指責她,他都要選擇相信她的啊。
沒想到當日顧湄的一句戲語,到今日竟然真的成了真。
“紅搖,”他忽然又緊緊的將她抱入了懷中,“跟我走。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會跟你一起承擔。”
顧湄覺得她的一顆心就如同放入了速凍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的冷卻。
他終究還是不相信她。
顧湄推開了他。
“廉暉,你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了不是嗎?”
廉暉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許久,他才又說了一句:”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會跟你一起承擔。“
顧湄笑了。一邊笑一邊流淚。可屋中黑暗,廉暉看不到她的眼淚,只能聽到她的笑聲。”不需要。我顧湄做的任何事,從來都是我自己一個人來承擔。好了,廉暉,既然你已經做了選擇了,那麼,請你離開吧。”
“紅搖。”廉暉走過來,又想抱她。
但顧湄極快的後退,背抵着門。
“走吧。不要再來了。好好的過你的日子去吧。放心,我在這裏,過的很好。”
“紅搖。”廉暉固執的走了過來。
“你這樣不走,又有什麼意思呢?難道還想抓我回去坐大牢嗎?還是要與我一起私奔?如果都不能,你還是走吧。”
是的,這兩樣廉暉都不能。可他就是不想離開。他想一輩子就這麼緊緊的抱着她,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去想。
“紅搖,紅搖。”除了不停的叫她的名字,他現在還能做些什麼?
顧湄任由他抱着。不言也不語。
該說什麼呢?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結果顯而易見。
廉暉終於是鬆開了她。
他走了。從上次她跳下的那個窗戶走了。
以前她千方百計的想着要怎麼逃離開他,可現在,她再也不用去想這些了,不是嗎?
他走了,徹徹底底的走了,留下的一句對不起又有什麼意思呢。
顧湄躲在自己的房裏喝着酒。
她特地的搬了很多壇酒到她的房間裏來。
今晚她真的想喝醉啊。最好醉的不醒人事,然後就那麼睡了過去。睡個幾天幾夜,等到醒了過來時,滄海桑田,發現一切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她沒有用碗,直接對着酒罈子就喝。
淋下來的酒水灑了她一身。她笑出了聲。
她覺得她可以走過去的。失戀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姐還年輕着呢,有着大把的美男讓我去挑。
酒一罈一罈的在變少,可她爲什麼就是不醉呢?
房門被拍開。她抬頭,看到容湛緩步走了進來。
她這會有些恍惚,完全沒有注意到此時容湛周身的氣壓有多麼的低。
非但沒有注意到,她反而是拎起了手中的酒罈子對他晃了晃,傻笑着:”要不要一起喝?“
話剛出口,又想起容湛對酒精過敏的事。她低頭,無奈的笑了一笑:”忘了你不能喝酒的啊。真可惜,不高興的時候想找個人陪我喝酒都找不到。“
但話剛落,就有手從她的手中奪去了酒罈子。
她詫異抬頭,就看到容湛正微仰着頭,將那剩下的半罈子酒都喝了下去。
然後他很乾脆利落的隨手一扔,清脆的一聲響,酒罈子就碎爲了滿地的碎片。
顧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是下意識的偏頭去看那隻碎裂的酒罈子。
但立即就有微涼的手指狠狠的扣住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的只能去看那手的主人。
容湛的脖頸現在都是紅的,耳朵也是紅的。
顧湄知道,那是酒精過敏的原因。
可是,他的臉,還是往日的那副模樣,一點變化都沒有。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酒精過敏,他全身發紅,怎麼偏偏就臉一點變化都沒有?
除非,除非
顧湄哆哆嗦嗦的開了口:”你的臉,你的臉“
然後她就聽到了容湛的聲音,冷冷的,就跟淬了冰渣子一樣,凍的她全身都在打寒顫。”其實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容湛只是化名,慕容湛纔是我的真名。那你現在對着我這張易容過的臉又這麼詫異做什麼?“
顧湄她完全的傻掉了。我是早就知道容湛只是你的化名,慕容湛纔是真名不錯,可是我真心不知道你的這張臉也是假的啊哥。
但容湛根本就沒想等到她的回答,他又接着冷冷的說了一句:”想不想看我的真面目?“
顧湄她能說她不想嗎?她現在的感覺是,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一個潘多拉盒子。而他的那張假的麪皮,就是這個盒子的封印。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旦這張麪皮被揭開,也許,裏面被封印的魔鬼就會跑出來。
可她無法阻止。容湛已經直接伸手拉下了他的那張假麪皮。他真實的容顏瞬間完全的暴露在她面前。
顧湄瞬間覺得,魔鬼已經出來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