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雞蛋換鹽心換心舊友相逢敘舊情
霜降,給大地披上淡淡的銀裝,長毛的太陽黃嗖叟叟的躲在樹梢裏,象含羞的閨女難得出閣。地禿禿的、樹禿禿的、房子禿禿的,天地一片暮色的闇然。張道然踏在這條熟悉的小路上,欣賞着路邊的野刺月季花,使他記起了兒時由於玩皮被野刺扎進手裏也沒在意,時間一長,野刺長到了肉裏,痛得要命,是張母咬着牙狠着心用小針替他撥出了野刺,還用嘴吸吮出傷口的血。他清楚自己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回家了,而且近二年的春節都在縣委會值班,沒有與家人團聚,家的概念在他的腦中是淡忘的,有時回家只是逗留一個日子,家裏的日生也從未操心過。這次,他想趁着調任的空隙在家裏多住二個日子,好好和奶奶聊聊,也好好和女兒友瓊聊聊,對於妻子冉臘娥和父親張鳳國就沒有多餘的話可交談了。他想奶奶已過了花甲,還在菜園子裏做些農活,還洗衣,照看家門。記得上次回家時,女兒去外婆家了,沒有見到她,他特疼愛自己的女兒,她那躉躉辮、小臉蛋、滴溜溜的小眼睛,會說話的小嘴巴,一個活潑漂亮乖巧的女兒形象便顯現在目。
他想着這些家裏的人和家事的時候,已經到了家門口。張母見了他,笑得咧着嘴喊:“道然回來了。”他笑吟吟的答應着,趕緊迎上前去,熱情地問:“您近來身子可好!”張母仍笑着說:“伢,搭你的光,好得很,還能下地薅田呢。可惜不能去工地開河挑土咧。”祖孫倆邊說邊進屋去。張道然放下手提包便問:“怎麼都不見家家戶戶有人,隊屋已象是空的。”張母告訴他:“這陣子男女老少都忙得沒功夫睡覺呢,天不亮就出發到郭鋪開河去了,說要搶在年前完工,這河的名字叫什麼綱河。”他替她說:“是綱要河,就是開好了河,農田的水系疏通了,農業纔好上綱要。”張母這時收斂了笑容,驚詫地問:“道然,現在正是忙的時候,你怎麼有空回家來?”她是擔心怕張道然工作上出現什麼錯誤,或象他爺爺樣當了什麼叛徒,那他一輩子就不能挺直腰桿做人。她還擔心是不是因爲他爺爺的歷史問題而影響到他的前途,而被清理遣責回家的。所以她才這樣疑惑地問他。張道然知道,如果說工作調動了,特別是從縣裏往公社下調,怕老人不理解,只知人都應向上進的,爲了不讓老人憂慮,便說:“就想回來看看,我看您的精神還蠻好的。”張母高興地說:“你是該回家看看,應多體貼瓊兒她媽些,她爲了多爭工分,簡直就不要命,和男勞力比着幹。你不要看我老了,不懂年青人的事,我看得出來,你也難得回家一次,回一次家也是對瓊兒媽不冷不熱的,你怕我不知道。你可不能在外幹那昧良心的事,當那個人人深惡痛恨的陳世美。你在城裏可要本分些,別被城裏的漂亮狐狸精勾了魂,那要終身悔恨的。”
張道然沒有在意張母的逆耳忠言,而是仰頭瞠目嗤之,那歪了的木柱和變黑的屋檁,還有浸蝕而脫落的磚牆。他一陣的嘆息和心酸,自己只有三十多元的月工資,自己都難得養活自己,已過了二十走向而立之年,卻不能興家之業,重振張家。張母見他摳着頭想着自己的心思,便說:“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張道然說:“聽到了,聽到了。”這時他想起了什麼,便問:“爹和臘娥都去開河了?”張母說:“都去了。是隊長說的,要搶時間爭取奪頭功呢!昨晚我聽你爹說了,我們隊一定能勝過其他隊,可提前五到七天完工。”張道然知道臘娥晚上才能回家,便自己到廚房去端下飯架上的簸箕,準備自己做飯喫。張母忙過來說:“你纔回來,去歇歇,肚子餓了吧?我來熱飯你喫,臘娥他們呀要到月亮升起來了才能回家。”張母便去打開碗櫃,見只有半碗醃蘿蔔和早飯沒有喫完的一點白菜,就去臘娥的房裏,找那放雞蛋的罐子裏拿雞蛋。張母找到牀底下瓦罐伸手去摸,裏面空空的,她就又到屋後間的雞籠上看草窩。草窩裏有隻黃雞母揣在裏面,閉着眼睡覺。她知道這黃雞母長得肥光,肚裏油厚了,三兩天下不了一個蛋,而每天都要白白地佔着草窩,悠然自得地養神,便罵道:“你這懶畜牲,老踏在窩裏搞野白。”說着又隨手去趕走它,然而窩裏也沒有一個蛋。這下,張母慌了,拿什麼弄給張道然喫?每天的雞蛋都讓臘娥弄到哪去了呢,難道又是去換了鹽。她不相信的一看鹽缸子,只有小半缸子鹽不足半斤,她心裏暗暗地埋怨起臘娥。自從冉臘娥進張家門已快十年了,張母可從沒有見她這樣小心眼地或把東西往孃家扒去的,難道是擔心張母偷喫了不成,她越想越覺得不對頭,氣憤得白髮更白得發亮了。
氣不平還得想法子讓道然喫頓象樣的飯,她靈慧一動,忙到菜園子裏扯了幾個新鮮蘿蔔,還到鄰居家借了兩個雞蛋做了碗蛋皮湯,一碗炒蘿蔔絲,一碗炒白菜,一碗醃醬辣菜,擺到桌上還象真是招待至上賓客。張道然咀爵着可口的飯菜。一下勾起了兒時胃覺的記憶,那竈火蒸熟的飯茶,比縣委機關的木箴蒸的飯香多了。濃郁而樸實的原野原汁原味的飯菜,饞得他幾乎把舌頭都要吞進肚裏。張母在一旁看得真切,對孫媳的怨怒之氣暫時消失,甜美地笑着說:“慢點喫,道然,別哽着了。”她說着便坐在他桌邊,接着說:“這次回家多住幾日,以好多體貼下臘娥。”張道然滿腮地嚼着飯菜,把眼睛望着張母說:“還是家裏的飯菜好喫,您也來喫吧。”張母說:“看你喫得這麼津津有味,我的胃口還真上來了。你先喫,我肚子還不餓,你喫了我再來喫。我只要你答應我,多體貼下臘娥,你知道吧,這已成了我的又一個心病。我真擔心你倆會憋出大毛病的,你聽奶奶的話沒錯的。”張母說着,不禁流出了酸淚,想到他爺爺張斯賈一去無音訊,自己孤守着空房,熬過千萬個漫長而又冷寞的難言黑夜,她的心因思念而碎了,不能讓臘娥吊着鹹魚喫淡飯,重溫她的女人煎熬。她把這種思唸的美好願望只好寄託到孫子孫媳的幸福美滿和白頭到老的份上。她看到孫兒媳雖然不吵不鬧而卻不冷不熱地相處着,就心痛。要看到孫兒媳相敬如賓,相互恩愛,才覺得滿足和高興。她又說:“道然,等你有能力了,也把臘娥接到縣城去,和你一塊過日子該多好!”
張母的一席話總算觸到了張道然的神經中樞,他被張母的嘮叨悟感起自己身上的責任和肩上的擔子。他覺得自己下基層不是去圖名利,不是去當官做老爺的,社員們都在以革命加拼命的沖天幹勁投身社會主義建設,投身挖河開渠的水利工程建設,自己怎麼能貪念着小家,而置工作而不顧呢。還想在家多呆幾天呢,就是想借調動但未到職的間隙時日,躲避火熱的水利勞動,養尊處優呢!這不是典型的個人主義又是什麼?這與毛主席對一個革命幹部的要求又相差甚遠了。他覺得自己不忠誠,有些虛假,想着這些不覺心裏都發怵了。張道然喫飽了,思想端正了,精神抖擻起來,張母接着就去添了飯來喫,並說:“道然伢,這蛋湯怎麼還有這些,你把它都喫下去,我不喜歡喝,放着讓蜈蚣爬了,再喫會死人的。”張道然知道,過去在家裏從來沒有聽說她不喝雞蛋湯,明明是在哄人,便說:“我喫好了,您忙了這陣子,自己喫吧。”他見張母拿了調羹舀湯喝,便放心地說:“我這次是下鄉調查,路過家裏,特來來看您的,我要趕回縣裏去了,再遲了沒車去城裏,我又沒有請假,還有工作等着我。”張母一聽,心想道然是偷着回家的,這怎麼行。但一想到臘娥,又覺得他倆總該見上一面,老人心裏矛盾着,最後還是覺得不能讓道然走,便說:“你可以明天趕早回縣,我不留你,這下半天不要緊的,哪個領導這麼不通人情呢。”張道然接着她的話說:“這不是哪個領導的問題,是我有工作任務在身,不能耽擱。”張母見道然說得這麼嚴重,要動身離去,也挽留不住,想他已經是國家的人,由不得因家事而管束他,只好說:“你要走,還是工作爲重,可不能對臘娥說你回來過。”張道然謝辭而去,張母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大路口。南橋公社機關設在南橋鎮街上,座落在下街的一座院子裏。院子大門前豎着南橋人民公社委員會的醒目招牌,院中直通向後的涼亭似的磚面路被葡萄架緊蓬着,通道兩旁是辦公用的平房,進院第一間房便是黨委辦公室。張道然馬不停蹄地趕到這裏報到,黨辦室卻只有一名小辦事員。辦事員叫胡志勇,他欣喜地接待了張道然,他前幾天已聽人說張道然要來南橋區工作,他們畢竟是上下辦公室線上的熟人,他還是領導,這下又是公社裏的直接領導,小胡自然高興致極,他很尊敬地告訴張道然:“解書記和公社的其他領導都下隊去了,要在晚上才能回機關。”張道然“嗯”地聽着,看着黨辦的佈置。小胡接着說:“張主任,您看我先領您到招待所裏住上,等房子安排好了再接您到機關來住。”張道然又“嗯”了下,心想等書記和主任回機關報到分派了工作再說,便說:“好!”
南橋小集鎮的街是一條直腸街,據說那五里長的青石板街是清朝同治年間在朝廷爲官的鎮上名人胡大任捐資修建的。人們以吳家巷爲界,習慣分爲上街和下街,公社招待所也座落在這條街上,距公社機關只隔着新華書店和南貨商店等幾戶人家。張道然簡單的行李被小胡提着,跟着小胡去了招待所。他在小鎮上的二中上中學時就對這個小鎮和這條古街很熟悉了。他們走出機關大門,剛踏上青石板街,張道然卻意想不到的一眼就瞟到了久別的老同學柳瑩。與此同時,柳瑩那雙晶瑩的慧眼也瞧到了張道然。倆人又不約而同地親熱熱地喊着對方的名字,“張道然!”“柳瑩!”倆人一下就走近了,柳瑩響噹噹地問:“自從那天一別就沒有再見到你。你到南橋來做什麼,你現在是在家裏種田,還是我看你不象是種田的。”因爲她一眼就看到了他這位結了婚的老同學比過去當學生時更具有了成熟男人的特有魅力,她恨不得一句話把別後的情形打聽個明明白白。小胡走過來在一旁說:“張主任是縣委任命來我們公社的新領導,剛來的。”她把期盼的目光緊緊地注視着張道然,他這時纔會意地說了個“是”字。然而,在柳瑩的眼裏,張道然沒有了過去的青春激情,倒是飽含豐富情感的目光更深遂,更讓人着迷了。她望了下一旁的小胡,也顯得很沉穩地邀請說:“好久不見面,今天的晚飯我接客,爲你接風洗塵。”她見張道然不表態,只好拽着他的胳膊說:“別猶豫了,去吧,去我家,我也是今天回家的,我媽已準備好了飯菜。”小胡心想公社領導都不在家,他不能自作主張,正爲晚飯發愁呢,便趁機說:“張主任您去吧,反正解書記他們晚上才能回機關,說不定有工作扯住了就在隊裏住夜,不回來了呢。”柳瑩見有小胡幫腔,硬是連拉帶推的說:“走吧,走吧。”張道然覺得也只有如此了,便說:“好吧。我們還是先去招待所登記好牀位再去。”小胡靈機地說:“您去吧,我去替您登記好,把房門鑰匙拿在手裏,您回來到黨辦找我,我就在黨辦的裏間房裏住。”他們說好便分手。
他倆伴行着向她家而去。在這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年代裏,她走在這條古樸的小街上硬是與那些黑灰藍裝束的人們不同,顯得獨花一枝。她在學校時就愛漂亮喜歡打扮,張道然這纔不得不留心打量着眼前的老同學,只見她眉躉春山,眼顰秋水,面簿腰纖,嫋嫋婷婷。他正在癡癡忘情的時候,柳瑩已經發現了他在注視着自己。張道然嘴裏卻一如常態地還是和她聊着別後的情形,儘管他沒有詢問過一句關於她個人的話題,她卻毫無顧忌的或是有意思的自我滔滔不絕地說:“告訴你一個特好的消息,我已經被縣商業局宣傳隊招工了。”柳瑩見他有些深情又有些癡呆地望了她一眼,便接着說:“難道你不爲我感到高興嗎?”張道然這纔回過神來說:“當然爲你高興,那商業局宣傳隊是好多熱情而又具有文藝天賦的青年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單位,我當然爲你高興,還要爲你喝彩呢!”柳瑩笑盈盈地說:“有機會請你看我的演出時,再爲我鼓掌喝彩。”她接着直截了當地說:“我看你變了,變得對老同學都不那麼坦誠,我看也許是你有心思,是你的家庭心思吧!”張道然見她那覷覷的目光逼得緊,就直率地說:“我是在後悔我剛纔答應了你,你把一個你家裏不認識的老同學領回家,還是一個有了老婆孩子的男同學,你的那位怎麼想呢。”柳瑩突然哈地笑起來說:“你太多慮了,我的那位決不是你想象的那小心眼的人,你到了我家就自然會知道的,什麼那位不那位的。”他又疑惑地問:“你家在哪裏住?”她不笑了,認真地說:“我的家還不是老地方,劉巷子內面。你曾和周老師去過的。”他聽後還是覺得茫然,難道她家是招女婿住在孃家,難道她還沒有出閣嫁人。張道然不敢再想後一個問題,他知道在學校時,她就對自己有好感,似乎還有點那種成份,她好象知道他的婚姻是不幸福的。他覺得自己更不應該隨便詢問她的一切了,他倆聊着不一會就到了她家。
公社招待所裏終於寧靜下來,旅客們陸續閉燈休息了。然而,張道然躺在牀上心境怎麼也靜不下來。他對與柳瑩的邂逅在情感的世界裏掀起了波浪,此起彼伏,總是一浪更比一浪高。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剛纔在她家她母親對他的那親近的情形,他的耳邊又想起她剛纔送他出門時說過的一句話“真是天賜良緣,讓我們又見面了”什麼天賜良緣,那是女男之間的婚姻之緣,她的話說得夠露骨的了,只不過我是已成家的男人,怎麼再能胡思亂想呢?儘管和臘娥沒有什麼感情可言,也沒有什麼感情基礎,但黨紀國法所不能容許,社會道德規範所不能容許,離了臘娥,再和柳瑩那是萬萬不能的事。張道然這麼認爲着,心境坦然了一些,但又覺得柳瑩對自己一片癡情真意,似乎自己倒有些負疚於她了。
“砰砰”地有人敲門,張道然想,這麼晚了誰還來敲呢,便問:“是準?”又是“砰砰”地有些膽怯地響了幾下,他立刻警覺起來,還是問“是誰,我已經睡了。”他的話剛出口,又擔心難道是公社的人找他有工作上的事,忽然又聽到象是柳瑩那嬌脆的嗓音說:“小聲點。是我。”張道然一骨碌地起牀開燈、開門,見果然是柳瑩,忙說:“快進來。”隨後便趕緊關了房門。柳瑩進房後不客套地坐到他的牀沿上,秋水一般地深情望着他,問:“你見過解書記?工作怎麼樣?”張道然驚喜地望着她,說:“見了,工作都安排了,我分管農業,現在正是農村冬季水利工程的大忙時間,我明天就到紅旗大隊的工地去。”她依戀地說:“我知道你工作忙,我確是真心地喜歡你,並不是看你當了公社的領導。剛纔,你走後我一直在懊悔沒有把喜歡你的心情乾脆說出來,說真的,我是真心的愛你的,管你結沒有結婚,有人找我媽要給我介紹對象,我就不同意,就是心裏一直裝着你,所以現在我都快成老姑娘了,你相信嗎!”他忙說:“柳瑩,你快別這麼說,這對我倆都將是會很痛苦的。”她說:“我知道你現在是公社領導,工作很忙,我不會影響你的革命工作和前途的,我也不會勸你離開臘娥的,我只求你就讓我這樣一世的想着你吧,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勸慰地說:“柳瑩,你別傻想,你才二十出頭,正是芙蓉出水人見人愛之妙齡,現在提倡晚婚,二十七八都不算是老姑娘。再說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那麼年輕漂亮。”柳瑩撒起嬌來,說:“我就要你說一聲你不會討厭我的。”他終於說:“其實離校回鄉後,我也沒有忘記過你。”她聽他說這麼真誠地說出了心裏話,心中熱血更加翻湧起來。隨後倆人都理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談論着別後下放、回鄉和求進取的情形。他最後說:“不早了。好,你安心回家休息去,等有空時我再去找你。”經過一兩個小時敞開心扉的交談,她心裏安詳了許多,她聽他的話,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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