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多鐘,晨曦的第一抹陽光還沒穿透大氣層照射下來,蘇情已經起來。
臥室裏,秦長青趴在大牀上熟睡着,一條薄毯罩在她身上,僅露出藕白的纖細手臂。在她身下,點綴着杏花的白色被褥十分凌亂,隨着她的呼吸,被單微微起伏。
蘇情從浴室出來,去衣帽間選了幾套衣服,連同一些日用品一起放進了四四方方的小行李箱裏,又拿了一隻奶油麪包叼在嘴裏,一邊喫,一邊檢查還有什麼遺漏。
除了突然冒出來的奶油香氣,房間裏還飄着一股靡靡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轉頭看了長青一眼,長青睡得很熟。
把東西都收拾好,蘇情穿着一條七分褲、換了一件楓紅色的無袖衫,坐在牀邊穿鞋的時候,腰間突然一沉。
一雙白嫩的手扣在了她的腰上,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跡依稀可見,然後,後腰也變得有些沉,是長青把臉貼了過來。
“這麼早就要走麼?你昨晚怎麼不告訴我,我好讓人來送你。”長青看起來剛剛醒,鼻音重得很,嗓子也有些沙啞,這樣低沉地說着話,能讓人骨頭都酥了。
“後來纔想起來的,學校包車去機場,七點半就集合了。”蘇情握住長青漂亮的手,握了一手冰涼。
“那我去送你,你等我起牀。”這裏前山後山都是秦家的莊園,出租車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又因爲這不是秦家老宅,除了固定時間過來打掃、整理的傭人,這裏就只會有秦長青和她,所以一時間,想要讓司機送蘇情去學校也沒辦法。
現在打電話讓司機過來,也得一個小時了,秦長青雖然剛醒,但腦子還清醒得很,她掙扎了兩下,就打算起來,卻被蘇情強硬地按回了被子裏。
“我自己開車去就好了,你確定你還起得來?”蘇情這時穿好了鞋,快步離開了牀邊。
她還是不想和秦長青過多親近,在平常。
和長青上牀,那不過是履行情人的職責,但是一開始,秦長青就該知道她不會假裝愛上秦長青,所以如果現在長青想要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回應,她只能說對不起了。
那不過是職責罷了,不會有其他的的,也不能有其他的。
認真地警告着自己,蘇情硬着心腸拎起行李箱,打算離開。
“車鑰匙在桌上。”腰好酸啊,不動還好,一動便覺得可能要癱在牀上了。長青把臉埋進被子裏,蜷着身子打了個哈欠。
“我知道了。”
蘇情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沉悶的響聲,那是關門的聲音,長青裹緊了身上的被子,又迅速沉進了夢鄉。
這一覺,又睡了好幾個小時,再次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燦燦的陽光大片地灑進來,將她一向冰涼的身體照得十分溫暖。她被熱醒,披散着一頭墨髮進了浴室,打開花灑,任由熱水透過溼透的睡裙沖刷着自己佈滿痕跡的身體,這樣過了半晌,她才從初醒的那種深深的疲憊中掙扎出來,也不再想起昨夜的歡愉。
蘇情一直對她抱有警惕心,她不知道這種戒備從何而來,總之說不上爲什麼,她總能察覺出蘇情對她的刻意的疏離。她是個極具耐心的人,特別是面對自己看上的人的時候,其實比起一開始,現在的蘇情和她親近多了,她知道自己最近有些急了,總是不自覺地踩到蘇情的底線上,不加剋制地撩着她,如今蘇情終於感到了威脅,又警惕地縮進了殼裏。
還是太急了點啊。擦着溼漉漉的髮絲,長青露出一個苦笑。
有時候,她自己也剋制不住想要和蘇情親近的感覺,就比如今早,睡夢中感受到蘇情坐在旁邊,她就挪過去抱住了蘇情,蘇情的腰肢很軟,和外表的清瘦全然不同,大概是因爲喜歡喝牛奶,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奶香,長青喜歡這種味道。
雖然她自己不怎麼喝牛奶。
走到客廳打開冰箱,秦長青拿了幾塊麪包放進多士爐,在等待麪包烤熱的過程中,她又打開冰箱把一盒牛奶拿了出來,像是以前給蘇情那樣加熱。不一會兒,她端着一杯不斷冒着熱氣的牛奶坐到了餐桌前,在她面前,暗含着奶香的煙霧往房頂升騰着,遮住了她失落的眼。
......
開着長青那輛張揚的白色跑車,蘇情在七點就趕到了學校,把車停在老地方,自然會有人來幫長青取車,她在路上又買了杯豆漿拎在手裏,不時喝一口。
到了集合的地點,只有零星三兩人,看來大多數人對踩點都很有自信。蘇情把小行李箱放到車裏,也沒急着上車聞機油味,而是揹着揹包安靜地站在離巴士不遠的一棵柳樹下,百無聊賴地看着越飄越多的柳絮。
因爲柳絮極易燃燒,所以在柳絮成團的這段日子裏,校方發佈了嚴厲的禁火令,這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爲學校的禁菸事業做出了貢獻。
這樣等了一會兒,肩膀被拍了下,是楊媚到了,她背了個大的誇張的登山包,衝鋒衣、抓地鞋,穿得十分運動,甚至還帶了帳篷,看樣子,她把這次寫生當成野營了。
“你穿成這樣不熱嗎?”蘇情疑惑道。這時候已經是五月,偏向南方的江海一天熱過一天,此時蘇情只穿了件短衫,也完全不覺得冷了,看到楊媚還穿着長衣長褲,她都爲她覺得熱。
楊媚擦了擦汗,興奮道:“還好啊,聽說我們這次要爬山的,你說我帶這些會不會還帶少了?我是不是該準備個燒烤架,到時候來場露天燒烤?”
“你想多了,這麼多東西,到時候你都不一定背得上去,長衣長褲在山裏可以防蚊蟲叮咬,也可以禦寒,聽說張家界那邊的深山裏的溫度確實要低一些,但是,帳篷啊,燒烤架啊,這些都沒必要帶。”
“啊......這樣啊。不管了,我還是帶着吧,現在放回去也來不及了,我就背到旅館裏好了。”楊媚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不死心。
這時人漸漸多了起來,在七點三十五左右,所有報了名的人都到齊了,蘇情來得早,佔了兩個靠前的位置,坐了一會兒,周彤卻跑來跟楊媚商量,說是她暈車,坐後面會十分難受,希望能和楊媚換換位置。楊媚一貫的熱心腸,一聽便很爽朗地換了,雖然她想和蘇情坐一起,但是她和班裏同學關係都不錯,隨便換到哪裏都有話聊,這樣換過去沒過多久,那邊就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反觀蘇情這邊,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一開始周彤倒是找了一些話題聊,但蘇情不怎麼接話,顯得有些冷漠,漸漸的,她也就覺得沒趣了,開始拿出平板看電影、聽音樂,車程過了一半的時候,她戴着耳機歪在了蘇情的肩上,沉沉地睡着了。
蘇情一直看着窗外的風景,這是她坐車的習慣,她也暈車,一看電子屏幕尤其暈,但是如果一直盯着窗外看就不會暈了,所以這也是她不怎麼和周彤對視的原因,大巴裏人多,空氣本就渾濁,況且還有難聞的機油味,她如果晃來晃去,大概早就吐了。
人家女孩兒睡在自己肩上,雖然時間久了會讓肩膀很難受,但蘇情也沒有想過要把她掰開,只是這之後不久,隨着司機一個左急拐,衆人都往右邊倒去,蘇情就坐在右手邊靠窗的位置,這樣一來周彤就直直栽了下去,撞在了她的胸上,發育良好的胸口被外力一撞,那種疼痛真是要命,蘇情捂住胸口,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這時周彤也醒了過來,她的腦袋也撞疼了,但是堅硬的腦袋和柔軟的胸撞在一起,不用比較都知道是誰比較疼,她急忙道歉,見蘇情臉色不好,就更心虛了。她沒忘記蘇情背後有多大的勢力,這次想辦法坐到蘇情身邊,就是想趁機和蘇情熟絡起來,從而打好關係,可是現在看來,她不僅沒達到目的,反而成功招惹了蘇情的厭煩。
又氣又急,她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周彤長得甜美,一張圓滾滾的臉蛋紅撲撲的,蘋果一樣,班上有不少男生喜歡她這一款,她平常也喜歡和男生撒撒嬌,找找存在感,因此現在她帶着哭腔不斷朝蘇情道歉時,一開始大家都還覺得蘇情被撞疼了,但是在周彤接二連三地道歉,卻一直不見蘇情表態的時候,就有些人開始爲周彤抱不平了。
“不就是撞了一下嗎?她是金子做的還是怎麼的,這麼金貴?周彤你差不多也得了,這麼低三下四的人家指不定更瞧不起你了。”
“就是,你別再道歉了,說了這麼多句還不夠嗎?”
“我說,見好就收吧。大家被撞到的也不少,也沒見就這麼難受。”
蘇情捂着被撞疼的地方,望着窗外沒有說話。
剛纔那一下的確撞得很疼,胸部本來就是女生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這樣被用力撞一下,疼得蘇情氣都喘不上來,更別提回周彤一句話了,可沒想到,因爲周彤的不斷道歉而導致了某些自詡爲騎士的人的嘲諷,真是禍不單行。
她懶得和這些人計較,也懶得解釋什麼。反倒是周彤一下緊張起來,和其他人解釋着都是她自己的錯,可是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越描越黑的,於是,其他人反倒更討厭蘇情了。
蘇情還能說什麼呢?如果不是清楚周彤就一傻白甜,她還以爲對方是故意整她的呢!
“嘿我還就不懂了,人蘇情好歹是個受害者,被撞了不興難受下?還一定要反過來安慰造成她痛苦的人了?這是哪門子的強盜邏輯!”
滿車的質疑聲中,只有楊媚開口爲蘇情說話了,她是潑辣的腐都妹子性格,心裏有什麼就說什麼,這樣出言一懟,其他人也都閉了嘴。
不一會兒,楊媚重新換到了蘇情身邊,車內恢復了安靜,氣氛卻不像剛出發的時候那麼和諧了。
“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也不是無心的。你還疼嗎?撞到哪裏了?其實我覺得周彤小題大做了,這種事情她道個歉就行了,非要反覆提起,還那麼大聲,這不是成心給你找茬嗎?”楊媚關心地遞給蘇情一張紙,讓她擦擦額頭上的薄汗,這可能是剛纔疼出來的。
蘇情搖搖頭:“現在不疼了。她不是故意的,可能是那天晚上的事情給她留下了陰影,她有些怕我,才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的。”如同周彤的這種淺顯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清了。
“噢,是這樣啊。那肯定了,我有時候都覺得你很厲害呢!”楊媚恍然大悟。
從蘇情她們到機場不過是兩個小時的路程,雖然途中發生的不愉快令時間過得特別的慢,但再慢也有到機場的時候,他們班人不少,來參加寫生的也有大半,又是統一購票統一選位置的,這樣就幾乎坐滿了半個機艙,十分熱鬧。
到達張家界已經是中午,負責組織這次寫生的班長王易軒也沒急着把同學們往山上帶,而是先讓大家入住了旅店,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就讓同學們自由活動了,想逛街的逛街,想休息的休息,總之在晚上九點之前去他那裏報個平安就行。
真正的重頭戲,是從第二天早晨六點開始的登山。
“起牀了起牀了,還不起就落隊了!昨兒不是說還要看日出嗎?”早晨五點半,天上還是一片漆黑,盡職盡責的班長就已經挨個房門地敲過去了,作爲大三的老油條,他很清楚,如果說對於大一新生來說,第一次寫生所帶來的興奮感會讓他們積極響應活動的話,那麼到了大三,已經參加過數場寫生的同學們對此已經感到疲憊了,這次選在九寨溝也是有這方面的考慮,可以說這次來的大部分人都是來旅遊的,寫生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了。
而昨晚有好些同學都逛到很晚纔回來,今天早上如果他不這樣每個房門都敲過去,不說有沒有人拉隊,至少不可能按照既定計劃在六點鐘就出發。
清晨的深山裏到處都冒着寒氣,溫度差不多隻在二十度,不過這種情況會隨着日出而改善,到了正午,山裏也會和外邊一樣炎熱。這個時節沒有蟬鳴,沒有蛙聲,但是有螢火蟲,蘇情她們結成長隊走在山道上,偶爾遇見一兩隻這樣拖着綠光、黃光的小小隻的精靈,都會引起同學們的一陣驚呼。
事先做足了功課的緣故,此時每人都穿了長衣長褲,蘇情原本沒準備這個,但昨天下午出去逛街時順便打聽了山裏氣候的她便在街上買了一身應季的服裝,順便還買了兩頂鴨舌帽,一頂她自己戴着,一頂給了楊媚。
“還有多久啊,這都走了一個小時了,還都是向上的山路,我快不行了,呼,呼呼。”不知道走了多遠,楊媚快走不動了,只能勉強跟在隊伍裏,插空向蘇情抱怨着。這是現在學生的通病,大家基本都不愛運動,突然進行高強度的運動,諸如長跑、登山之類,就很容易感到勞累。
蘇情則不一樣,從前是謝紅塵,現在是秦長青,夏天她跟着人去海邊遊泳、在一望無際的草場上跑馬,冬天她則去滑冰,無論怎麼樣,身體都是一直鍛鍊着的。一開始還不顯現,此時走了一個多小時,大家的身體的差異就顯露出來,爬了這麼久的山,蘇情竟連大喘氣都沒有。
“好了我幫你揹包,你省點力氣,慢慢爬吧。”在路邊找了根一人高的枯枝遞給楊媚,蘇情接過楊媚身上的揹包,輕鬆地往背上一甩,不忘打趣她:“還好你沒帶你那帳篷,也沒買燒烤架,不然你就是跪着求我我也不幫你背!”
楊媚給她這樣一打趣,剛剛升起的不好意思消散了,乖乖跟在她後面走着。
隊裏一些男生見到蘇情的舉動,頓時也恍然大悟,男生的身體素質確實普遍比女生好一些,如果不是遷就女生,他們一般都還能走快一些,所以,既然都還沒以正常速度上山,此時很多男生都還留有餘力,在蘇情的帶動下,他們也開始爲隊裏的女生分攤行李,一時間,數聲謝謝傳來,這些年輕人其實很容易滿足,女生說上幾句謝謝,他們也就很高興了。
蘇情看着這樣的場景,忍不住笑了笑,令一直偷偷看她的周彤又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