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世紀帝國 > 第七十三章 軍人的命運

明明只是掩人耳目的歌舞取樂,卻搞成了假戲真唱。鄭宇心中自嘲地一笑,有些戀戀不捨地又瞟了一眼阿菊,然後挺直身子,環視了一下整個茶室。

那個格魯吉亞籍的俄軍上校,貌似是興頭有些上來了,眯着眼睛,毛茸茸的手已經伸進了身邊盛裝女招待的裏懷,也不知道在揉搓着什麼。反倒是那個芬蘭中校,依然還保持着軍官的風範,僅僅是拉着身邊人的小手,另一隻手摟住女人的腰,靠在一起哼着不知道什麼小調罷了。吉雅賽因是毫不客氣,女招待半臥在他懷裏,衣衫在兩隻怪手的侵襲下明顯有些不整。邱海陽那裏的情形有些詭異,只見他摟着美佳子,伏在他的耳邊也不知道嘀咕些什麼,美佳子掩着小嘴樂得前仰後合的,還忍不住要拍打他幾下。至於金老闆正和身邊的女招待拼着酒,表情就好比看到小紅帽的大灰狼

鄭宇起身,走到了亞歷山大身邊,輕輕地坐下了。亞歷山大扭頭看見是他,呵呵一笑,把手從女招待的懷裏抽了出來,又幫女人拉好了衣襟,舉起了酒杯。

“爲了美妙的東方美人!”

兩個人對視一笑,幹了一杯。

鄭宇玩味地看着對方,低聲說道:“老哥有什麼難處?”

亞歷山大微微一驚,壓低嗓子說道:“老弟怎麼這麼說?”

“你的眼神出賣了你。”鄭宇暗自吐了個槽,“你有心事,有很多煩惱。你在逃避。”

亞歷山大臉色微變,強笑着說道:“老弟,人誰沒愁事?你就沒點煩惱?”

鄭宇一笑:“我自然有我的煩惱。不過,我看老哥你可能不是什麼小事。說說吧,也許我能幫到忙。”

亞歷山大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了一會爾,輕輕吐了口氣。

“安德魯,你說的沒錯我是有些煩惱。不過,恐怕你也幫不了我。”他搖了搖頭,“那樣,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鄭宇突然說道:“是因爲戰爭的事吧?”

亞歷山大一震。

“我心裏深深痛恨戰爭,因爲戰爭使我變得難以形容的不幸。”鄭宇輕聲說道,“這是列夫·托爾斯泰先生的名言。薩沙,我看到你,就想起了這句話。”

亞歷山大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有些尷尬:“安德魯,我不是害怕戰爭。只是”

“薩沙,”鄭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你擔心你的家人,對嗎?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想家。”

亞歷山大一怔,神情有些恍惚。

“薩沙,你的部隊不是駐防在伊爾庫茨克嗎?你不會擔心這裏變成前線吧?”

亞歷山大看了鄭宇一眼,苦笑一聲:“已經接到調令了小瓦尼亞比我幸運得多,他還能留在這裏。至於我也許很快就是一具凍得硬梆梆的屍體了”

鄭宇驚訝地問道:“薩沙,你怎麼會這麼悲觀?我這一路過來,也聽說了一些事情,好像中國人的陸軍兵力比這邊要少很多,更何況這邊還要加上日本了.....”

他看到亞歷山大有點狐疑地看向自己,苦笑一聲說道:“雖然我祖上是中國人,但畢竟是改朝換代,現在已經不是清朝了我祖上做過清朝的宰相,說起來,也是遺老遺少一脈了”

亞歷山大看了看他,輕輕嘆了口氣:“軍事上的事情,可不像你們在報紙上看的那麼簡單確實我們兵力要多上很多,火力也加強了不少,可我在部隊就是管兵站運輸的,在遠東作戰的後勤情況,我比別人要瞭解得多。這仗,遠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簡單的。”

鄭宇心中一動:“您是說中國人可能打消耗戰?”

亞歷山大點了點頭:“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我們的優勢在哪裏,劣勢在哪裏,中國人應該很清楚,他們的皇帝和將軍絕對不會像宣傳的那樣,是智力低下的山猴子他們一定會抓住我們遠離歐洲本部,物資轉運困難的缺陷,發揮自己本土作戰,補充方便的長處,把我們拖入一場持久戰。就算我們最後仍然能維持一條有利的戰線,佔據一部分領土,但對我們這些軍人來說,這場戰爭一定是地獄。是的,地獄。我可以想象到,幾十萬條生命的灰飛煙滅,佈滿原野的土包和十字架。聖母啊,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世界末日”,

鄭宇輕輕點了點頭。

對方能看到這一點,並不奇怪。但問題在於,如果結局只是這樣的話,那對這個建立未久的中國來說,恐怕,也幾乎算得上一個末日了。

毫無疑問,那將是一場傷亡慘重,耗資巨大,把國家財政拖入破產深淵,使中央政府威權喪失殆盡的亡國之戰。

鄭宇擠出了一絲微笑:“薩沙,你想得太多了就算戰爭慘烈,可有忠勇的俄羅斯陸軍,有英明的陛下,有深通軍事藝術的將軍,還有你這樣勇猛無畏的軍官,這一仗,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這樣的高級軍官也犧牲掉吧?”

亞歷山大神色愴然地看着他,嘆了口氣。

“安德魯,你是個商人,和我們這些軍人,考慮的問題自然不一樣。對你來說,戰爭也許就是報紙上的捷報,英雄事蹟,鮮花和凱旋,還有偶爾的撤退通知罷了。可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戰爭就是鮮血和碎肉,殘肢斷臂,飢餓和疾病,傷殘和死亡。是的,在戰爭的面前,血肉之軀只是一張薄薄的紙,一扯就碎了”亞歷山大有些恍惚地說道,“參加戰爭的人,實際上只有兩種,死掉的人,和即將死掉的人。這該死的戰爭,對於死掉的人,勝利與否,真的沒什麼區別。可這就是我的命運”

鄭宇怔怔地看着這個格魯吉亞人。

他覺得自己應該興奮,因爲他直觀感受到了俄羅斯陸軍中實際存在的失敗主義情緒和悲觀看法。可他卻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對於創造史詩的人,寫作史詩的人,閱讀史詩的人來說,戰爭都只是一場美麗的畫卷,有些殘酷,有些絢麗,僅此而已。生命只是工具和數字,沒什麼可感慨地,也沒什麼可傷情的。可對這些真正面對死亡的人們來說,即便是被稱爲“準逃兵”的後勤軍官,也同樣不會有什麼瓦格納式的思想,而只有恐懼和傷感。

毫無疑問,在他實現自己目標的過程中,以及實現這一目標之後向新的目標邁進的過程中,他會無數次地把幾十萬上百萬甚至上千萬這樣的人推進自己精心謀劃好的巨型屠宰場,用人命來譜寫一曲壯麗華美的世紀樂章。這種感覺,讓他有點惶恐不安。

“薩沙,你爲什麼不退出軍隊?”鄭宇想了想,開口說道,“回到你美麗的家鄉高加索,經營自己的莊園,養育兒女,讓這場該死的戰爭去見鬼!”

亞歷山大苦笑了一下:“這個時候申請退役,是不可能被批準的更何況,我是格魯吉亞人,只不過有幸娶了一個俄羅斯將軍的女兒,纔有幸升到這個位置。在家鄉,我可以稱得上是名人了。如果這個時候做逃兵,恐怕回去也沒法見人。嶽父那裏,也根本沒法交代。”

“可如果你真的上帝寬恕我,我說的是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那你家鄉的人們,會爲你感到自豪和驕傲嗎?”鄭宇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了蓄謀已久的那句話。

亞歷山大怔怔出了會神,搖頭說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家鄉對於我參加陛下的軍隊也有很多不同的意見我也不知道我的死對於格魯吉亞,意味着什麼”

鄭宇心中有數。格魯吉亞,一直在19世紀上半葉才逐漸被俄羅斯吞併掉,劃分爲梯弗裏斯和庫塔伊西兩個省。一直以來,格魯吉亞反對俄國的活動就此起彼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自然就是那位“鋼鐵一般的人”。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亞歷山大的肩膀:“薩沙,你說的對,在戰爭面前,只有活人和死人,而勝利還是失敗,對於死人,都是毫無意義的。你是陛下的軍官,爲陛下作戰是理所當然的,但不能做傻事,你有家庭,有美麗的夫人和孩子你要多爲他們想想你也不用太過於擔心了,既然在這裏遇上,能一起喝這杯酒,就是緣分。你家裏,如果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和老金說”

他和默默無語的亞歷山大喝了幾杯酒,擁抱了一下,轉身走向瓦倫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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