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還沒有那麼暗, 所以不僅可以看清楚對方的模樣,連對方直勾勾的眼睛裏的裝着的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衛漱很不喜歡這種神色,眉頭皺了起來。
他剛想開口, 就見到炤炤抬腿往前走了一步,攔在了他面前, 也擋住了那女子直勾勾看向自己的目光。
有一瞬間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就低頭笑了起來。
“兩位仙長大晚上的怎麼來了村子裏?找奴家是有什麼事嗎?”
那女子也笑了起來,視線又盯着炤炤看,掩着嘴就這麼笑着說道。
炤炤似乎懵住了, 那模樣就像是在說——我從未見過如此膽大的妖, 就差臉上寫上‘我是妖’三個字了。
那模樣實在是有些可愛 , 他微微偏頭看了好幾眼, 忍不住又想笑。
“你是何方妖物, 爲何在此作亂?”
最讓他忍不住胸腔間笑意的就是炤炤這一句一本正經的話了,要是此時來一聲吆喝那就更好笑了。
“小仙長煞是可愛呢。”那女妖見了炤炤這般,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掩着嘴, 讓開了一些身體, “不如兩位仙長先進來?”
衛漱還沒有說話,就見炤炤扭頭對他使了個眼色,他抿了抿脣, 強忍着笑意, 勉強讓自己開口說話的語調一如往常一樣柔和,“好。”
進屋子的時候,那女妖擺着妖嬈的身形在前面走, 他與炤炤跟在後面。
“師兄, 我捉妖……我在書上看的捉妖故事裏從來沒有過這麼張狂的妖, 見到我們都不帶慌張和躲避的,師兄,我們得小心謹慎一點。”
炤炤抓着他的手臂,靠近了他,很小聲地說道。
衛漱忍了忍,強壓住笑意,纔是說道:“嗯,可能看我們都是初出茅廬的年青人吧。”
“……未免太以貌取人,我師兄這麼厲害的青年才俊,就算是初出茅廬又怎麼樣?師兄再怎麼說都是最厲害的!那一羣沒有見識的人懂什麼!”
炤炤壓低了聲音使勁吹他。
他倒是很受用的,也壓低了聲音:“炤炤是這麼認爲的?”
炤炤就點了點頭,用一種再肯定不過的語氣說道:“當然是這麼認爲的。”
衛漱心情大好,笑出了聲。
“兩位仙長不是來捉妖的麼,在奴家後面說說笑笑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奴家看起來就是一隻可以隨隨便便忽視的小妖嗎?”
前面那走路扭着腰的女妖見他們都沒搭理她,忍不住就回頭千嬌百媚地瞪了他們一眼,如此說道。
炤炤便嚴肅臉:“你把這一戶村民都弄到哪裏去了?爲何只有你一隻妖在這裏?整個村子裏妖氣肆意,是否是你肚子……裏的東西弄的?”
那女妖身姿窈窕纖細,顯然肚子裏不像是先前那男子說的有孩子。
衛漱凝眉認真看了幾眼,然後眉頭皺了一下。
這女妖……不太對勁。
顯然炤炤也發現了,扭過頭來與他對視了一眼。
“這一戶人家的村民在這兒呢。”那女妖笑嘻嘻的,推開了一間屋子的門。
裏面果然在角落裏擠着七八個村民,他們臉上的神色都是惶恐和不安。
雖然炤炤是第一次跟着他下山捉妖,但是衛漱不是第一次下山了,還是第一次遇到妖這麼明晃晃的,自然是有古怪。
“你,你們是……?”
屋子裏哆哆嗦嗦的村民驚恐地看着他與炤炤,怕是以爲他們是那女妖的同夥。
他是這麼想的,炤炤想必也是這麼想的。
卻沒想到下一秒,那女妖對着他們跪了下來。
“請兩位仙長救救我,救救我相公,也救救我的孩子!”
女妖依舊妖妖嬈嬈的,但是卻跪在地上,對着他和炤炤磕頭。
她磕頭的力道很大,一下又一下,砰砰砰的,地上很快就被她腦門砸出血跡來,看起來是真心在求他們。
炤炤嚇了一跳,她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懵掉也是正常不過。
連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你說說看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在這胡家村裏作亂的不是你這隻妖?”炤炤先開了口。
那女妖抬起頭來,原本光潔的頭上便是一道血痕,她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後纔是開口:“我是胡家村後頭山上的一隻狐妖,因爲報恩,嫁給了恩人,來了這胡家村。”
這與先前那村民說的可不是一樣的。
衛漱看向那幾個擠在一起的村民,那幾個村民雖然一臉惶恐,卻沒有否認她的話。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我那夫君就是這村子裏的村民,是村長的兒子,叫胡青山,青山是個很好的人,老實憨厚,我嫁給他後,心中甜蜜快活,想着以後都這樣與他生活在一起,白頭偕老,可誰知道有一回青山上山砍柴,回來時,就變了。”
“我本是狐妖,哪裏看不出來我的丈夫青山被別的髒東西佔了身子,我祈求那東西放過我丈夫,那東西就說我如今肚子裏懷有子嗣,人妖本是殊途,這孩子生下也是無用,他說,讓我把這孩子的身子給他,他便放了我丈夫。”
“我當時走投無路,又想救我丈夫,只好答應了,他說等他出生,我的丈夫便可回來,每一日晚上,他都要出去吸食男子精氣,我不想害村子裏的人,求仙長救出我丈夫,我也好脫離苦海。”
狐妖說的真情實感,眼睛裏都泛出了淚光來 。
但是衛漱看着她身後隱匿起來的晃啊晃的紅色狐狸尾巴,卻是無動於衷。
他轉頭去看炤炤。
炤炤眉頭緊鎖着,臉上卻也是將信將疑的。
他不免欣慰。
“你說的那東西呢?你想我們怎麼救你丈夫?”炤炤狐疑地問道。
那狐妖頓了頓,說道:“那東西在後山有個窩,一會兒兩位仙長隨我前去即可。”
到了此時,衛漱就看出了這狐妖的意圖,但也不戳穿她,他拉着炤炤到自己身後。
炤炤看了一眼前面帶路的狐妖,那狐妖手裏提着一盞燈,夜色下,她走路時扭動的身姿依舊妖嬈魅惑。
她眉頭緊鎖着,看起來就是心中有疑惑。
果然,沒一會兒,炤炤就湊了過來:“師兄,她說的話不對。”
“哪裏不對?”
“若是如她所說的那東西那麼厲害,這狐妖肯定是打不過的,那麼,那東西直接霸佔了她肚子就行,還要與她做什麼交易,她丈夫活不活根本不要緊,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她若是與她丈夫真感情那麼好,她就不會故意在師兄面前走一步扭三步了,眉眼都勾着師兄,好像要與師兄大戰三百回合似的。”
“大戰三百回合?”
他好奇這個詞。
炤炤的臉紅了一下,視線飄忽了一陣,然後哎呀一聲說道:“就是話本子裏所說的,狐妖魅惑凡人,不都是那樣嗎!”
衛漱雖不太懂,但莫名覺得不是什麼好事:“那種話本子少看。”
炤炤低着頭不吭聲。
他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等回隱天宗後,好好查一查炤炤那間屋子裏到底藏着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本子,又是誰給她的。
進了山,山裏樹木本就多,加上現在天色黑,周圍透着一股陰森幽沉的氣息,令人頭皮發麻。
“兩位仙長,就在前面呢。”
那狐妖笑眯眯的,指着前面的山洞。
那山洞裏有魔氣,竟是有魔氣,還是隻新魔,卻是想來吞了他與炤炤的魂魄。
衛漱只掃了一眼那山洞就是肯定了這件事,他看了一眼狐妖,似笑非笑。
狐妖忽然齜牙咧嘴,對着他們幻出原型,爪子一拉就要抓着炤炤往山洞裏去。
他自然不會允許。
只是他還沒伸出竹劍,炤炤自己就避開了那狐妖,秋水劍一下刺進了狐妖的爪子裏。
她嬌喝一聲:“你想拿我威脅我師兄!”
“小仙長倒是沒看起來那麼稚嫩。”那狐妖兩腿直立,腹部如今顯出孕態來,狹長的眼睛裏都是笑,她捂着手,顯然是有些疼。
同時,山洞裏有魔氣躥了出來,一大團黑色的魔氣裏,隱約顯出一個人形,帶着點腐臭的味道。
“阿狸!”那團魔氣裏發出一道焦急僵硬的男聲。
狐妖立刻回身,想拉着魔氣裏的人後退。
“這便是你丈夫,原來他早就死了,入了魔,靠着吸食人氣勉強活着,你肚子裏也是一團魔氣,人妖殊途,你們都孩子早就死了。”
炤炤衝着他們怒道,拿起手中的符便衝了上去。
這狐妖修爲並不高,也就是膽子大,放手一搏想讓她那鬼丈夫吞了他與炤炤的精魂,畢竟他們是修行人士。
很快解決了這狐妖和這隻新生的小魔,他們帶着那胡青山的屍體回了胡家村。
至於那團魔氣,自然是被他悄悄吞了。
胡家自然一頓哭,哭聲怕是一直要到第二天。
第一次下山捉妖,對於炤炤來說,似乎過於簡單了一些 。
“師兄,話本子裏總說妖情感豐富,最是留戀凡間,最是癡情,我看剛纔那狐妖雖是作亂凡界,卻的確是對她死去的丈夫癡情一片,可話本子裏又說天上仙神最是無情寡義,這是爲什麼?”
炤炤低垂着頭,小聲說道。
她的聲音有些茫然,似乎有什麼鬱結在心,不知是不是看話本子看懵了。
“話本子只是話本子,不是真的。”
“可是師兄,我覺得話本子說得也沒有錯呢。”
“爲什麼?”
炤炤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狐妖魂飛魄散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偏過頭來看自己,笑眯眯地挽着他的胳膊:“不過天上仙神無情寡義也與我沒有關係,反正我有師兄,師兄天下第一好。”
他覺得炤炤心裏藏着事,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髮。
“嗯,師兄永遠對炤炤好,不過炤炤能不能給師兄說也看看你說的話本子?師兄也想長長見識。”
“……那等俗物怎麼能污了師兄的眼睛,還是不要了!”
“那路上無聊,炤炤直接給師兄說說吧,也省得師兄自己去看污了眼睛了。”
“……師兄,那我還是回去後給師兄,師兄自己看吧。”
炤炤臉色有些紅。
弄得他越發好奇究竟是什麼話本子。
在山下附近鎮子裏玩了一圈,他帶着炤炤回了隱天宗,第一件事,就是要炤炤交出話本子來。
炤炤不情不願的,從牀褥下面摸出了十多本名字五花八門的話本子,還難得對着他撒嬌。
“師兄,你若是看了這些話本子,可不能生氣。”
衛漱忍不住就好奇了,不過是一些話本子,他怎麼就會生氣了?
但是小姑娘這麼說,他肯定是答應了的。
但心裏卻是越發好奇,連夜就把這十多本話本子都看了。
後果就是後半夜渾身都燒着,也不知道是氣得,還是什麼別的火焰。
後來,他堂堂一隻魔,去了後山的冷泉池裏泡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