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提着木梯走到勞斯老頭跟前,接過他手中的油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似乎無窮無盡的黑暗,問道:“勞斯爺爺,這個藏書庫下邊還有一個藏書庫,要不要也清掃一遍?”
勞斯老頭枯槁的雙手縮進衣袖裏,哆嗦了一下,說道:“下邊的藏書庫已經廢棄多年,裏邊沒有什麼有用的書籍,打掃不打掃都無關緊要,王都來的幾個大人物也不會到那種鬼地方去轉。”
“要是他們出其不意想進去看看的話,會不會給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伊爾問。對於一些大人物的嗜好,他一直以來都難以把握準確,上次一個老魔法師造訪魔法塔,就提出過要看看下邊的那個藏書室,結果進去沒看出什麼稀奇來,倒是弄得他自己滿身的土灰。
“若是他們想看的話……”勞斯老頭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了,邊說着邊轉過身去,“如果你沒感覺到困,也許可以花點時間擺弄一下……”
勞斯老頭摸着黑離開藏書庫,伊爾並不擔心他找不到路或者腳上會絆到什麼東西,這裏就好比他的家一樣,就是閉着眼睛也能來去自如。伊爾相信勞斯老頭在這裏待的時間比書架上的大多數書籍都要長,有人說勞斯老頭是跟安拉大魔導士一起來到白雲城的,在魔法塔中除了安拉大魔導士,就數他的資歷最深。
因此他備受人尊敬,即便他只是一個圖書管理員。
伊爾一手提着油燈,一手取下書架上的古籍,一本一本地擦拭乾淨,然後再放回去。有時候發現了某些讓他感興趣的內容的書籍,他會坐到地上翻閱起來,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重要工作。
他喜歡看一些奇聞異事,以及各種記載魔法咒語的書,因爲身邊沒有幾個能夠談天說笑的小夥伴,他只能通過從書本上的這些內容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及汲取更多有用的知識。
上次有一個心腸很壞的傢伙故意用魔法製造出的火焰點燃了他的衣服,他瞭解這種小魔法,因此很輕易地就使自己脫離了險境,但他沒法給那個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原因是他並不會使用魔法。
別人從書本上學習如何使用魔法,而他只能從書本上學習如何使自己不受魔法侵害。有時候實在沒辦法應付了,他就去找克澤,基本上只要找到克澤,所有的事情都能夠擺平。
克澤就像他的守護神一樣,一直保護着他。
當然,他也希望能夠像克澤一樣強大,那樣的話別的孩子就不敢再欺負他。
伊爾簡單地翻看完一本關於空間魔法的古籍,站起身來時才意識到因爲自己的三心二意,導致本來只用不到兩個小時就能做完的工作,現在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沒做完一半。
他趕緊把書本放回原位,然後在黑暗中繼續忙碌起來。昏暗的燈光只能照出他那張蒼白稚嫩的臉,他單薄的身影在高大的書架間,在這片氣勢洶洶的黑暗裏,顯得那般渺小和弱不禁風。
整理完最後一個書架,伊爾微微鬆了一口氣。爬下木梯,他轉過身,把油燈往後邊的通道探過去。
眼前是一條往下的旋梯,走下去就是廢棄的藏書室,伊爾去過那裏,那地方就像一個酒窖,擺放有幾個大書架,但書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塵埃在昭示着被歲月荒廢已久的事實。
注視着滿是滄桑痕跡的通道口,以及旋梯下方看不透的一片漆黑,伊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一手舉着油燈,一手提着木梯走下了旋梯。
在這個世界上,鬼魂是真實存在的,不管是從書本還是從老魔法師那裏,伊爾都曾看到或聽到過關於它們的事情,還有一種能夠操縱鬼魂的邪惡魔法,人們稱之爲死靈魔法。
不管是鬼魂還是死靈魔法,對伊爾來說都是非常可怕的存在,所有的記載和傳聞都說明了一點,那就是鬼魂恐怖而且兇殘,死靈魔法就是散播這種恐怖和兇殘的手段。
伊爾相信在魔法塔裏不會有鬼魂作亂,更不會出現死靈魔法,這裏是安全的,比大陸上許多地方都安全。但此時此刻不知怎的,他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那就是前方的黑暗裏有鬼魂在張牙舞爪。
似乎下一秒就會撲上來,用鋒利的爪子,血腥的大嘴,把他撕碎。
隨着他越往下走,這種念頭和想法就越發強烈,即便他知道這或許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仍不免有着毛骨悚然的感覺。
好在讓他心驚膽戰的鬼魂並沒有出現,下到旋梯底部,油燈的光亮逼退了來犯的黑暗,孤零零的像是被啄食了血肉只剩下骨架的大書架出現在眼前,一如從前那般待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絲毫移動過。
不會有人自找沒趣來這裏,就連負責整個魔法塔圖書整理工作的勞斯老頭也不會來,伊爾非常清楚這一點,他更明白如果今晚他不到這裏來清掃整理一番的話,那麼很可能再過十年、幾十年都不會有人過來。
荒廢得太久了,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又髒又亂。地面上堆積的塵土足足有兩節手指那麼厚,一腳踩過去,後邊就會出現一個深深的鞋印。伊爾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因爲他害怕自己的呼吸會激起周圍的塵埃,到時候他就會變得更那個老魔法師一樣狼狽。
小心翼翼地在這個廢棄的藏書室裏轉了一圈,伊爾發現除了髒和亂之外,這裏也沒有什麼奇特之處。他覺得勞斯老頭說的是對的,這個廢棄的藏書室沒有人會想來參觀,也不需要清理,就算清理也不知從何下手。
伊爾想了一下,認爲自己要把這裏整理乾淨的話,不是一天晚上就能夠辦到的,如果以後有空,可以過來擺弄擺弄。他這樣想着,準備就此離去。
剛往外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了下來。他決定把幾個大書架擺放整齊,這花不了多少時間,也能讓外人看着順眼。
於是他輕手輕腳地開始挪動橫七豎八的大書架,儘量做到不發出任何的響聲。書架上雖然沒有書籍,重量卻不輕,費了好大的勁他才移好了一個書架,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漬,發現汗水已經和着塵土變得烏黑不堪。
挪動下一個書架的時候,他遇到了障礙。提着油燈走到書架的一角,他蹲下來查看,看到地上的一塊石磚不知爲何往下陷了足有一個拳頭那麼深,而書架的一隻腳正好踩在這塊石磚上。
伊爾沒有太大的力氣,無法將書架的這隻腳從石磚上搬出來。同時他感到疑惑,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有這樣一塊石磚陷進地面去,難道是有老鼠在下邊打了洞嗎?
帶着好奇心,他試着將書架的這隻腳往下壓了一壓,沒想到竟然還能壓下去半個拳頭的深度。正當他玩得起興的時候,忽然聽到邊上的牆壁位置傳來似乎是磚石摩擦發出來的“咯咯”響聲。
伊爾猛然一驚,連忙提起油燈,高舉着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照去。
這一照,足足把他嚇得不輕。
他發現牆壁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漆黑的洞口,像是一扇石門,被人給打開了。
伊爾心中滿是驚疑,最終好奇心佔據了上峯。他從小就在孤獨中度過,對認知新事物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現在的他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者一樣,非要踏上那片土地去查看個究竟不可。
他舉着油燈走了過去,照亮了眼前這扇石門,石門並沒有值得多加留意的地方,不過看得出來它被製造的年代更這個藏書室一樣久遠,或許還可能更久遠。
穿過石門,伊爾進到了裏邊的這間小密室。密室實在是很小,手上的油燈能把它完全照亮,一個成年人站在中間張開雙臂,就能夠摸到密室左右兩邊的牆壁。密室裏沒有多餘的擺放,牆壁上也是光溜溜的沒有任何掛件。
伊爾認真觀察着,忽然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嚇得他寒毛豎起,一下就癱倒在地上,油燈也從手中滾落。
那是一具乾癟的屍體!
屍體面朝上方平躺在地上,身上的衣物已經風化得只剩下幾塊不相連的布料,乾巴巴的皮囊包裹着細長的骨架,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的頭髮散落在頭顱周圍,少數還黏在頭皮上,猙獰的面部猶如一張惡魔的臉,兩排整齊的牙齒緊咬在一起裸露着。
伊爾踢到的是屍體的一隻腳,硬邦邦的跟一根竹竿似的。他不知道死在這裏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不想知道,他只希望這個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人不要突然站起來撲向他。
伊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不敢看眼前的這具屍體,又不敢不看。後背冷汗直冒,他心驚膽戰地盯着屍體看了好一會兒,見恐怖的屍體沒有任何的反應,心裏才稍稍平靜了些。
但他輕易也不敢有過激的舉動,只是慢慢地把身子往後挪去,伸手去撿旁邊的油燈。
抓起油燈,伊爾哪裏還有膽子在這裏久待,爬起來就要退出這間古怪的小密室。可他剛轉過身子,卻又猶豫了起來,因爲他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樣極其能夠引起他注意的東西。
伊爾是個好奇心極重的孩子,這一點毋庸置疑。他對任何的新鮮事物都懷有強烈的認知渴望,在這些渴望當中,又有一些他格外看重的東西,其中之一便是與他朝暮相伴,給予他智慧與學識的良師益友——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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