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科幻小說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魚目混珠

年輕的密教僧再施一禮,站起來,半躬着身子往外走。

我向貢德微一點頭,正要轉身,貢德卻說:“已經四十多年了,有什麼仇恨不能放下?我聽說黃元君已經離開了人世,她都放下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爲什麼還不能放下?”

我停步轉身,看着貢德道:“上師,知道的真挺多,當年是不是也在格色寺裏修行過?是不是也跟着加央扎西一起做過壞事?”

貢德低眉垂目道:“我那時在禪定寺學習,等學成返回丹措州,格色寺已經毀了。我這個主持位置是公家認證過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按照公家的要求致力於民族團結。”

我說:“這麼一說,加央扎西做過什麼事情,還真是不少人都知道。你都知道什麼,說來給我聽聽。”

貢德道:“當年格色寺地震塌了一半,又大火燒了一半,上千僧衆死傷過半,別說丹措州,整個藏地都爲之震動,民間說是神佛發怒在懲罰格色寺,可是僧衆們私下裏卻都傳說是黃元君一怒之下施展大神通引發地動天火摧毀了格色寺。大勝法王搶在黃元君抵達丹措州之前向大軍投降,並且爲大軍穩定丹措州向藏地進發出了大力,所以才能逃過這一劫。可他終究畏懼黃元君,過後還是翻過大雪山逃往達蘭,投奔了大佛爺。”

我說:“你可以把我準備重建格色寺自己做大勝法王的消息傳過大雪山,告訴加央扎西。”

貢德道:“我並沒有這個渠道。”

我笑了笑,道:“內地的和尚講究出家人不打誑語,說了假話要下拔舌地獄,不知道你們密教講不講究這個。不過,不要緊,你不知道他,他也會知道,他也一定會回到丹措州。因爲新的大勝法王將在格色寺的廢墟上再生,而雪山女神將親自把普巴杵交到其手中!”

貢德雙手合什,沒有再說話。

我說:“公羊傳裏有句話,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

貢德問:“我能知道你的真名嗎?”

我說:“我叫惠念恩。”

喀啦一聲輕響。

貢德手中的念珠被他捻碎了一顆。

碎木屑灑了一手。

我瞟了一眼,摸出人骨念珠扔過去,道:“你這麼大一個上師怎麼能用木頭的念珠,太不符合你的身份了,這個送給你了,算是在你這格勒寺學習的費用。”

貢德接到手裏,輕捻了一下,放到地上,道:“我年輕時就不曾用過,如今公家不讓,就更不會用了,請收回去吧。”

我說:“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往回收。”

也不給貢德再說話的機會,轉身走出主殿。

那個年輕的密教僧正站在臺階下等候,見我出來,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他一直把我領到一處單獨的房間。

雖然狹窄潮溼陰暗,但比起邊巴等人住的大通鋪卻是好上不知多少。

我也不挑剔,直接住了下來,開始一個普通密教僧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伴着渾厚的海螺號聲起牀,去水房提水回來,用冰涼的水漱口洗臉。

收拾完畢開始早課。

跟着一羣密教僧坐在一起誦經。

他們誦經的節奏很獨特,更像是一種集體的、深沉的呼吸,低沉渾厚。

如果不是經過長時間練習,很難跟得上這種節奏。

早課之後是日常勞作。

我被安排去擦拭主殿裏那密密麻麻的酥油燈盞。

銅製的燈盞被常年煙火燻得黝黑,需要用桑布蘸着香灰,一點點打磨。

這是個極需耐心的活兒,油垢頑固,手指很快就又黑又黏,需要反覆的擦拭,銅器才能顯露出本身溫潤的光澤。

每當我擦酥油燈的時候,貢德都會坐在那裏,用審視的目光注視我,臉上帶着晦澀不明的表情。

我全當沒看到,只認真地擦我的燈。

但貢德只是看着,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下午還要跟着去山坡下背水,一趟又一趟,背足第二天需用的才能停止。

晚上則聚在一起聽貢德講經。

等到躺下休息,我會以桐人替身留在房間裏僞裝,自己則離開格勒寺,隨便在附近找戶人家藏身,然後陰神出竅,繼續扮成馮雅潔去見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間中也會見一些年輕人,每天的活動範圍都會擴大。

雪山女神重新降臨丹措州的傳說開始快速傳播。

格勒寺裏的密教僧們也都聽說了,每天都會在閒聊中提到這事,討論開了,不免就會提及當年格色寺的舊事。

不過,他們顯然不知道更多的真相,相互之間講的,也都是道聽途說,多半不着邊際。

忽忽間,一個月便過去了。

我的言談舉止,已經跟一個真正的密教僧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面相容貌也有了藏民的特徵,再加上刻意的模仿掩飾,已經完全看不出我是個漢人了。

經文也學了很多,甚至能在貢德講經的時候,提出問題,並且同他辯論。

一開始只能辯幾句話,而如今,已經可以滔滔不絕地一氣同他辯論幾十分鐘,而且已經從開始的每每一敗塗地,變成了十次有六次能辯得有來有回,剩下四次也不再是潰敗,至多是沒能辯清。

貢德看着我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在一次辯論之後,對我說:“你要真的是皈依我教的該多好,用不了幾年,你就會成爲真正的法王。可惜你的心不在這裏。”

我說:“我信三清的。”

貢德道:“可你現在比一個真正的密教僧還像密教僧。”

我說:“想要當個人人信服的法王,可不是拿着普巴杵喊兩句就能成的,必須得下功夫學到真本事纔行。”

貢德道:“很多人都見過你的樣子,你去做大勝法王,只要有錄像流出去,就會被人認出真面目。”

我說:“有一門法術叫頂殼借神,我已經選定寺中一人做爲頂殼之選,離開格勒寺的將會是他,而不是我。”

貢德道:“爲了復仇,你要殘害無辜嗎?”

我笑了笑,道:“無辜嗎?對我來說,不算。”

貢德嘆氣道:“你爲什麼要對我講你的這些謀劃?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修行,不想參與世俗的仇恨紛爭。”

我說:“如果你心口如一,自然能得到你想得到的。”

貢德沉默下來。

他得不到,因爲他做不到。

這也是我進入格勒寺的目的。

想必惠念恩準備借普巴杵造勢強佔大勝法王名位的消息,現在已經翻過大雪山,傳到想要傳到的地方去了吧。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我成爲一個真正的密教僧,也足夠把消息傳得很遠很遠,但又不足夠讓那邊來得及做出太多反應。

現在,離開格勒寺的時機已經到了。

當夜,我扮成軍荼利法王,找到邊巴,悄悄把他帶出房間,對他說:“時機已經成熟,你做好準備,明天夜裏不要睡覺,聽到響聲就立刻離開房間,躲到寺門那邊,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亂動,等到一切平靜,就立刻離開格勒寺,去縣城上,在那裏有你這一世的引路人在等你。”

邊巴爲難地道:“可是我還是沒有學會經文。”

我說:“經在心中即可,不必求諸於外相。”

邊巴迷惑地說:“我要是連經文都不會的話,怎麼做法王?”

我說:“你只需要按着心中的指引前進,其他的一切交給你的引路人就可以。”

安排好邊巴,我離開格勒寺,以陰神出殼,直奔縣城,找到韓虎,把他的魂魄拽出來,道:“做好準備,後天會有一個年輕的密教僧來到縣城,他的額頭上會有一塊太陽狀的印記,他就是未來的大勝法王,把他帶去格色寺廢墟。”

說完,把他推回到身體裏。

韓虎翻身醒轉,驚異莫名,四下張望,什麼都沒有看到,只能對着空中拜了拜,道:“老神仙放心,我已經和陶貴全做好準備,只要人來,就一定把他帶到格色寺。”

第二天一早,做過早課,擦酥油燈的時候,我直接對貢德說:“我已經修行夠了,明天就離開格勒寺。”

貢德道:“這麼快就走嗎?”

我問:“捨不得我嗎?”

貢德道:“我還以爲你會在這裏多學習一段時間,你的進步很快,最多半年時間,就可以成爲一個真正的具格導師,到那時候扮演法王纔算真正的合格。”

我說:“轉世之靈,不需要知道的太多,只需要體現出神異來就足夠了。這段時間多謝上師照應,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上師收下吧,以後專心修行,不要管亂七八糟的事情,就不會遭災引祝。”

說完,摸出那個裝滿珠寶玉器的假嘎巴拉碗拿出來,放到貢德面前。

貢德亮了亮手中的人骨念珠,道:“學費你已經付過了。”

我說:“這是額外的感謝,以後你會很需要用錢。”

從貢德這裏出來,我白天如常勞作,晚上繼續聽貢德講經,只不過這回我沒跟他做口舌之爭,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

這沉默,讓貢德有些不安,講經的時候連出了幾處明顯的失誤,他索性不再講下去,宣佈提前結束今晚的講經,把聽經的僧衆趕了出去。

我刻意落在最後,問:“上師是什麼讓你這麼緊張擔憂?”

貢德說:“一想到你離開這裏之後,就會在丹措州掀起極大的風浪,可能會害死很多人,我心裏就感覺非常不安,似乎做了什麼大錯事。”

我微微一笑,道:“你不需要擔心這些。”

貢德道:“你說的沒錯,我不需要擔心這些,到底還是修行不夠啊。你是要明早走嗎?”

我說:“也可能今晚就走,看心情吧。”

貢德沒再說話,只是捻動念珠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回到房間,照例用了個桐人替身躺着裝睡代替,然後順着小窗鑽出去,爬到對面房頂蹲守。

前半夜平安無事。

可剛一進後半夜,就有好幾個黑影悄悄摸過來。

那是一羣手持鐵棒的密教僧。

他們都貓着腰,輕輕落步,緩緩逼向我住的房間。

沒有絲毫猶豫,來到近前,站在最前排的兩個掄起鐵棒便重重砸在門上。

房門粉碎。

後面的鐵棒密教僧蜂擁而入,舉起鐵棒狠狠砸在桐人替身上。

動作沒有任何猶豫不定。

甚至都沒有稍停一下確認我的位置。

這說明他們對這個房間和房間裏的我的位置,非常熟悉。

那麼這個行動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事前已經多次採點,反覆研究論證,甚至很有可能還做過相應的演練,才能達到如此效果。

他們,一直在準備着今晚的這次伏殺!

亂糟糟的棒子打下去,桐人替身立刻現出紙人原型。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密教僧都大喫一驚,短短一怔,旋即紛紛扭頭四下查找。

我點了三炷香籠在袖子裏,從房頂跳下去,站到門口,把所有密教僧都堵到房間裏,道:“你們爲什麼要殺我?”

幾個鐵棒密教僧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一聲發喊便舉着鐵棒猛砸過來。

我哈哈一笑,揚手一抖袖子,香氣散出。

衝上來的密教僧紛紛軟倒在地,雙手迅速發紅腫脹,眨眼功夫腫得跟球一樣。

果然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貢德是個肯花錢的。

那一碗金玉珠寶,都被他分給了這些參與行動的鐵棒密教僧。

那個假嘎巴拉碗和碗裏的金玉珠寶各有不同的暗算手段。

任何接觸過的人都會不知不覺中招。

不過沒有藥引激活,他們就不會有任何感覺。

香,就是激活藥引。

鐵棒密教僧們高舉着雙手,痛苦慘叫不停。

那手已經從紅腫變得潰爛,看着分外嚴重。

等到皮肉爛開,他們就真的沒救了。

我沒有理會他們,轉身直奔主殿。

門簾一掀,就見貢德穿着華麗的法衣站在佛像下方。

看到我進來,他怒目圓睜,大喝了一聲,猛得踏前一步,縮在袖子裏的手伸出來,手上赫然是握着一柄降魔杵,向我打過來。

我一抬手,噴子自袖口滑出,對着貢德就是轟的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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