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江陵城皇宮的那頂大金鐘神祕出現又神祕失蹤,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幾乎將那個蟬聯兩屆紅袖評的美人公主神化。不過多是些道聽途說亦無確鑿證據,大多數人也只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沒誰會真的相信一個女子就能汲取趙家龍運,頂多覺得那女子有一些不凡的本事。
自從皇上暗殺鎮西王虞奇未果,與太子殿下明爭暗鬥多年的宣王竟然破天荒安靜了許多時日。就連皇宮金鐘失蹤,這位二皇子也只是象徵性地參加了兩次朝會,並不如往常那般三天兩頭往皇宮中去向皇帝老爹獻殷勤了。畢竟那鎮西王是站在他宣王的陣營,皇上有意砍去他的左膀右臂,這做兒子的再如何恭謙純孝,心中也決不會爽快。這段時日鎮西王虞奇也與這位宣王殿下暗通了書信,簡述了潼川的情況,明言平川將軍薛秀成沒有死,已經召回了潼川的近八萬舊部,言下之意便是趙氏江山不穩,宣王殿下當另做打算。守拙功夫並不差的宣王漸漸也體會出虞奇的意思,既然這皇帝老爹無意傳江山給自己,這趙氏江山亂就亂吧,反而對自己也沒有多大害處,倒是天下亂起來,自己起而守之,反倒是名正言順,最壞的情形也能比現在要好。所以這宣王殿下也就消停了許多,最近老老實實待在自家府邸,倒是比那位最有望成爲皇帝的太子穩重許多。
再說那位太子,得知皇帝老爹的江山不穩,沒結束了鎮西王,也沒收回他手中的兵力,又並沒得到駐守東線大將軍陳中原的援兵允諾。急的就好似無頭蒼蠅,萬一這天下亂了,他手上沒有一兵一馬,就算是西趙太子又能頂個屁用!話說有病亂投醫,這位太子大概就到了這種境界,前些日聽信府上的門客諫言,在江湖上廣發英雄帖,召集江湖之人陸陸續續湧入京城,想着拿這些個草莽綠林當做擋箭牌。京城中的大大小小官員,對此也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廟堂上那些見風使舵之輩、還有被踏雪閣拿捏住軟肋的臣子,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反倒是一些上了年歲的閣老重臣,常常去太子府邸走動,可惜嘴皮子說破也收效甚微,只能是扼腕嘆息。
那寧王殿下比誰都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從玉禾公主連夜出京城,他便接連發出幾封密信給東線上的陳中原,叫他派碟子暗探密切注意公主的行蹤。一旦公主東行,務必獲取詳細行蹤。
江陵陸陸續續湧入了一大批江湖人士,對此踏雪閣內的徐雨生倒是沒什麼反應,似乎並不怎麼上心。反倒是加緊了人手,密切注意着宣王和寧王的動靜。畢竟那位太子手上並無兵權,到時候無論如何,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宣王和寧王則是不同,宣王有虞奇擁護,寧王與陳中原暗通消息,這兩個皇子王爺纔是最不容小覷的存在。
那日薛秀成在信中提及,叫他注意皇城一個叫黃老的小孩,徐雨生也派人查探一二,只是所查到的,與那日薛秀成跟雲安城店小二閒儻的情況也差不多。究竟這黃老與趙家天子有何淵源,也無從得知,只怕連皇宮中的那位正宮娘娘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會到皇宮,想必是與薛秀成有些關係,只是在如今這個時候,多出像黃老這樣的變數也在情理之中,意料之中。趙家天子雖然涼薄無情,卻也不是傻子,坐這西趙江上也有一些年頭,何況此人天生對危險有一種敏銳的感知,如今漸漸覺察出薛秀成的迴歸,就算是黔驢技窮,也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這日,徐雨生在前樓招待了一些極爲顯貴的廟堂官員之後,獨自來到堆滿了古書拓本的書房。他在這江陵城中,憑藉着一家閣樓在城中一個無形的官場之中浸淫多年。從最初的唯唯諾諾,到如今的底氣十足,他花了整整十年時間,這十年間的世態炎涼人情冷淡,多半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今宗主回來,大事未了,他卻並沒有感到如何壓迫,反倒是有一種來自心底的輕鬆。有一點他十分肯定,那就是如今面對那些趙室官員的底氣,來自於薛秀成的迴歸。平川將軍只要沒事,對於薛家軍來說,就是最威嚴的倚靠與震懾。
這個來自遼莽的讀書人,當年久試不中,流浪千裏從北方荒原來到江陵城。當年還是官宦紈絝子弟的薛秀成在一個酒館的門外發現了這個落魄的讀書人,他的手中捧着一疊破舊的泛黃書頁,上面寫着他對當時天下局勢的十解十破。當時的薛秀成只是隨意翻看了幾頁,然後笑問這個讀書人願不願意做他薛秀成的門客。
當時的徐雨生食不果腹,被薛秀成領回了薛府,從一個小小的門客,做成薛將軍的謀士。薛秀成之所以能一舉破蜀,成爲平川將軍,與徐雨生有莫大的干係。
曾今的皇帝趙希得知此人,費勁心機想要挖薛秀成的牆角。一來是欣賞此人之才,二來也是覺得他在薛秀成身邊着實不*全。皇帝陛下甚至下旨封徐雨生爲殿閣大學士,請他赴京就職。不過在潼川,皇帝的聖旨也沒有薛將軍的話好用,最後據說是徐雨生婉言謝絕了皇上聖意,甘願留在潼川做謀士徐雨生。
薛秀成其實也曾問過徐雨生,爲何願意甘居一隅當個無名謀士,而不是去京城當那威風八面的殿閣大學士。這個讀書人的回答讓薛秀成肅然起敬,從此將其視爲心腹。
他說:“我徐雨生不是爲你平川將軍而謀,是爲了西趙百姓而謀。這個天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是大廈將傾。我徐雨生有一點自信甚至到了自負,那就是我能比別人看得長久。這天下若是要亂,你薛秀成當得起扛旗之人,所以我願意爲你效忠,說到底,我身爲一個讀書人,願意爲天下百姓效忠。而那趙氏天子不配讓我躬身輔助。”
一席話,薛秀成至今想起,仍舊記憶如新,當年對那個讀書人的一飯之恩,換來一片赤誠忠心,他薛秀成遇見徐雨生,真的走了運撿了寶。
卻說徐雨生來到書房坐下,點起了一盞昏暗油燈,書案之上,攤放薛秀成用鷹隼寄過來的路線圖紙。薛秀成從江陵而走,一路上沿江而行,可謂是行一路畫一路,比各地方縣誌上的地理堪輿圖志還要清晰詳盡許多。徐雨生看着這個地圖,用細硃筆在上邊勾勾畫畫。如今薛秀成的兵力大致分爲三路,一是在潼川交由陳摶和草木和尚整改的八萬舊部;一是東蒙郡太守的招兵買馬;一是雲安黃老將軍的精銳重兵。這三路兵馬,潼川的最多也最忠心;雲安的雖少卻是所向披靡,一個雲安精銳可抵敵方三人,這可一點都不誇張的;最沒保障的就是東蒙太守召集的兵馬,倒時候薛秀成會推出與軒轅恪一同,東西兩邊圍剿江陵。這三路兵力究竟應該如何不佈防,行軍路線當如何安排,都要經過反覆推敲。徐雨生看過之後,會與居於踏雪閣中的薛家舊人接連幾日商討出一個初步的方案,再分別送往雲安和潼川城,交給黃遠先老將軍和陳摶草木和尚查缺補漏,最後再送給薛秀成最後定奪。其間一個方案,可能就要那鷹隼在天上來來回回飛好幾趟,也未必能得出一個十全的結果。
薛秀成一路向潼川走,中間經過雲安、巴山、酆都時,也會稍作停留處理事務,留給薛秀成的時間其實不多。
徐雨生正在細看那巫山道上的形勢,門卻被扣響。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輕聲道:“徐公子,你在嗎?”
徐雨生抬頭看了一眼雕花木門上那個身姿婀娜的影子,有些驚異,他收起案上的圖紙。起身開門,一個姿容不俗卻帶着一絲病態的女子出現在眼前。
徐雨生微微驚愕:“周姑娘,你怎麼親自過來了?若有什麼事情,派人知會在下一聲,便就立即過去了……快快請進!”
這個與趙氏天子有莫大仇怨的女子,這個曾今身爲峨眉掌門的女子,這個爲了攀升武功境界與酆都厲鬼換命的女子此時微微一笑,向徐雨生福了福身,說道:“知道徐公子忙,我就親自過來了。”
兩人進屋,徐雨生連忙吩咐門外夥計倒茶,周成成卻是笑着搖了搖頭,說道:“不必勞煩了,我來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徐雨生有些失神,眼前的這個女子,比起那身世悽慘的玉禾公主,又能好到哪裏去呢?與酆都厲鬼做交易,每日忍受寒火交替之苦,連那神仙老郎中胥百草都束手無策。紅顏薄命,她在這世上,又真正快樂過幾天哪?
徐雨生輕聲道:“周姑娘有什麼話,儘管吩咐便是。”
周成成輕聲道:“我知道,薛秀成一定會去酆都鬼城的。”
徐雨生沒有說話。
女子繼續道:“我是個卑微苦命的女子,此生能夠遇見他,已經是我不可多求的福氣。你可不可以告訴他,我已經知足了,請他千萬不要再爲我與那酆都的城主起爭執。酆都城主是個精明的人,就算他放過了我,也絕對會對薛秀成提出別的要求,爲了我而跟一個厲鬼做交易,不值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