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生輕聲道:“此事將軍自會定奪,周姑娘不必多慮。”
周成成無奈一笑,笑容中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果決,她輕聲卻堅定地說道:“我知道,以他的性情,多說也是無益。我來,也……只是與你說一聲罷了。告辭!”
徐雨生望着周成成轉身離去的悽然背影,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心中有一絲不安的感覺,總覺得周姑孃的這一聲“告辭”說完,好像真的會離開此地。他踏上前一步,攔住周成成,“周姑娘,夜間風寒,我令人送你回琉璃苑吧。”
周成成卻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回琉璃苑。”
徐雨生心中一驚,玉禾公主的離去,是他左右不了的。如今周成成也要走,他卻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哪知周成成繼續道:“我想先去一趟踏雪閣,前幾日公主的母親說想喫桃花酥,我做了一些,正好送過去。”
徐雨生暗自送了一口氣,他微微一笑,轉頭對門外侍立的一個青衣小廝說道:“送周姑娘去踏雪閣,再好好送回琉璃苑。周姑娘身子不好,你好好護送,可別出了什麼閃失。”
周成成對徐雨生的安排一笑置之,沒有再婉言拒絕,她輕輕施了一禮,也沒有多說什麼言語,轉身而去。徐雨生對那青衣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會意,跟上前去。
徐雨生負手立在院中,有些悵然,他心中清楚,薛秀成此生的摯愛,是那個喜歡穿青衣的女子,不是其他任何人。這位峨眉掌門楚楚動人、溫婉善良,薛秀成喜歡她,是因爲在某些方面這個女子太像薛秀成了,他可以爲她去跟那位酆都城主談交易,卻絕對給不了她一個承諾。
徐雨生笑了笑,輕聲呢喃道:“承諾?”他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位周掌門所要所求,已然盡數得到,懂得滿足,纔會無牽掛。”
他沒來由想起一個人,想起曾今在遼莽的茫茫曠野之上,有一個女子爲了自己,將青春拋給了無限的苦等。他千裏流徙,南奔西趙,最終功成名就,而那女子卻早已是紅粉化枯。他不敢想象,那個女子扶着村口的那一棵老柳樹站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卻最終也沒等來她意中人的影子。他落魄之時不敢回去,輝煌之時卻是爲時已晚。那女子翹首張望了那麼久,不過爲了他走時的一個承諾。
他說:“等我功成名就,一定會回來娶你。”
徐雨生苦澀一笑,輕聲道:“承諾空許,誤人傷人殺人!俠士勿輕結,美人勿輕盟,恐其輕爲我死也。”
周成成來到踏雪閣,走進一間偏僻的廂房,燈下那個女子見到周成成,起身笑道:“你來了。”
周成成微微一笑,說道:“娘娘在做什麼?”
玉禾公主的養母,西趙皇帝的才人阮氏輕聲道:“長夜漫漫,閒來無事,便在燈下描花樣子。我記得阿禾說過,想在衣上繡下幾朵青禾。我先描好樣子,等阿禾回來。”她忽然笑了笑,想起很久之前,玉禾與駙馬回宮省親的那個宴會之上。她就坐在兩人的旁邊。
……
那日晚宴之上,衆位皇親吟詩猜謎,好不熱鬧。皇帝的興致也是極高,令薛秀成的故友,葉美人娘娘撫琴助興。玉禾公主悄悄望去,卻見薛秀成神色自如,偶然抬眼看向葉美人,眼中也無一絲波瀾。
薛秀成斟了一杯酒送與阿禾,問道:“阿禾,你怎麼心神不寧的?”
玉禾公主接過酒,笑問:“你和葉美人是青梅竹馬的交情,怎麼見了她,竟沒什麼反應?”
薛秀成看着她,語氣篤定道:“阿禾,我已經有了你。”
玉禾公主一笑,見他袖口處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說道:“這又是在哪弄破的?總是這樣不小心。”
薛秀成看了一眼,奇道:“連我也不知道,還得勞煩夫人。”
玉禾公主撫了撫開口,笑道:“在這裏繡上一片竹葉便是了。”
薛秀成搖了搖頭,道:“不要竹葉,要青禾。”
玉禾公主心中一暖,明知他所指,卻裝作不知:“從沒聽過,我可不會。”
細樂之中,衆人都在看舞,獨獨一旁的越才人瞧見他兩人低聲交談。
越才人噗嗤一笑,說道:“公主和駙馬真真是鸞鳳和鳴,現說什麼梯己話呢?也說與我們聽聽。”
皇帝莞爾,笑道:“公主駙馬如此恩愛,朕心甚慰!偏偏越才人的嘴不饒人。”
當時,越才人拉着阿禾生母阮才人的手,笑道:“姐姐的女兒好福氣,妹妹也替她高興呢。”
……
阮氏嘆息一聲,暗想:“駙馬的衣袖之上,終究是沒能繡上青禾。那一晚他飲下了那藏有劇毒的君山銀針茶,阿禾沒有爲薛家求情一言半語,反倒是葉美人幾番面聖,最後懸樑而死。在薛秀成的眼中,阿禾成了涼薄無情之人,無牽無掛的葉美人卻選擇隨他而去。可是現在想來,這兩個孩子,究竟是誰解脫,是誰更苦?”
周成成見阮氏怔怔神,當下輕輕咳嗽了一聲。阮氏緩過神來,歉然一笑:“人老了,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周成成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說道:“前些天娘娘說想喫桃花酥,正巧我做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娘孃的胃口。”
阮氏笑着打開食盒,聞得一股淡淡的桃花清氣,她望着那盒子中幾塊精緻的糕點,臉色微變,卻仍笑着讚歎:“周姑孃的糕點,做得好生精緻,我瞧着就好!”
周成成看着臉色微變的阮氏,語氣輕淡道:“娘孃的心意,成成知道。成成是個將死之人,又何妨做這個惡人?”
阮氏的身子微微凝滯,隨即將雕花盒蓋放入食盒之上,她抬頭望着眼前這個心有城府卻本性善良的女子,眼中含淚,說道:“周姑娘,多謝你的成全。”
周成成擺了擺手,說道:“我不是爲了你,更不是爲了玉禾公主,我是爲了薛秀成。”
阮氏點了點頭,她輕聲道:“周姑娘對薛秀成的這一份情誼,不比玉禾少了。”
周成成苦澀一笑:“可是,我卻沒有她那般幸運。薛秀成對公主究竟如何,娘娘應該看得出來。娘娘身爲長輩,也該勸解纔是,別讓公主在不該走的路上走下去。”
阮氏悽然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周成成看了一眼門外青衣侍從的身影,重新打開了食盒。從中拿出了一青一紅兩塊糕點。她笑着將那塊粉紅色的點心送給阮氏,說道:“娘娘嘗一嘗這個,是用桃花汁子擰出來的水和麪而成的,我加了一些蜂蜜,有些甜味,卻不會太甜。”阮氏接過那一小塊糕點,輕輕將糕點送入口中,眼中卻看着周成成手中的那塊綠色的糕點。
周成成低頭望着手中綠色的點心,笑道:“這一塊,有些苦。我已經很久都不知道苦是什麼滋味了,我來喫。”說着,輕輕送入了嘴中。
阮氏長大了嘴巴,卻沒說出一句話。看着周成成細嚼慢嚥,臉上含笑,似乎她喫下去的僅僅是一塊軟糯香濃的點心而已。
周成成笑了笑,身子卻又一些發顫,她扶住了桌角,透過翠色的紗窗看向外面的天,看着天上那一抹被紗窗暈染成綠色的模糊圓月。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着女子眉梢那一抹淺淺淡淡的胭脂印記,周成成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一抹極其幸福的笑意。她輕聲呢喃道:“這裏離酆都鬼城很遠麼?”
阮氏渾身發顫,她喫力地點了點頭,顫聲道:“不太近。”
周成成笑道:“沒關係的,我死後,魂魄要留在酆都鬼城的。人的魂靈走得很快,我應該能見他最後一眼罷?”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抹清淚。
阮氏扶住她,輕聲問道:“周姑娘,你還有什麼想要說的?”
周成成嘴角滲出一絲黑血,她笑道:“告訴薛秀成,我選擇離去,是因爲我受不了每日的火寒交替之痛,不是因爲別的。我死了,才能真正的解脫。”
阮氏的淚水落下,周成成嘆息一聲:“娘娘喫下去的那塊桃花點心,會使你多病多傷。對不起。”
阮氏輕輕將她摟在懷中:“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好孩子,我該感謝你的成全纔是……”
……
千裏之外的酆都,欺月閣上的白髮黑衣男子猛然起身,望向江陵方向,目光模糊。
酆都城主也察覺到了異樣,他的語氣之中有一絲驚訝,喃喃道:“這個女子,怎麼會?”
薛秀成雙手緊緊握拳,他嘴脣顫抖,沒有說話。他早就知道,周成成是個溫婉而倔強的女子。可他依舊沒有料到,她會走得如此冷靜如此決絕,她爲了不連累自己,寧願選擇死亡。
薛秀成心中大慟,他伸手捂住心口,才猛然驚覺,一直以來,他對這女子的牽掛,甚至都不如那個喜歡穿白衣的快綠莊主人。良久,他開口說道:“你怎麼這麼傻?你忘了,我曾今說過會讓你親自殺死你的仇人,如今你是爲了誰,連血海深仇都要拋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