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威武一眼瞥見涼亭中的薛秀成，他只是略感驚異，隨即臉色肅穆，也不說話，只是向薛秀成作揖行禮。隨即轉身對那位已經嚇傻眼的茂松縣捕快喝道：“你小子還站着這裏幹什麼？等死嗎？”
那捕快一愣神，隨即如遭大赦，顫聲道：“小人這就走！”當下也不敢騎馬，只是撒腿就往遠處跑開。
薛秀成眯了眯眼睛，說道：“十年了，蔡將軍的氣度風範一如往日。”
蔡威武朗聲道：“大將軍神采煥發更勝往昔。”
薛秀成淡然道：“你知道我爲何叫你前來？”
“不知。”
薛秀成“哦！”了一聲，笑道：“那你還馬不停蹄趕過來？是怕我真的去及雲峯拆了你的招牌？”
蔡威武搖頭道：“大將軍軍令如山，末將不敢不來。”
自稱末將？薛秀成的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笑意，他問道：“之前薛家召回舊部，你可一直無動於衷，我還以爲你是打定主意跟着鎮西王了。”
蔡威武又是搖頭，他說道：“平川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鎮西王對我有提拔之恩。蔡威武夾在其中，着實難做抉擇。所以打定主意，沒見到薛將軍本人，不會有所行動。”
薛秀成看向他，目光如炬：“現在你見到了。”
蔡威武朗聲道：“我願爲平川將軍馬首是瞻。可是……末將手中的三萬鐵騎，底子是鎮西王虞將軍親自帶的鎮西軍，末將沒有臉面帶走一兵一卒。”
薛秀成看向這個頗有骨氣的蔡威武，嘆道：“想不到你的性子也是絲毫沒變。我不會逼你，只求一句真心話，你跟我走可是心甘情願？”
蔡威武忽然跪倒在地，對薛秀成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若非將軍，只怕我現在還是一個走江湖賣藝的無名小卒。將軍對我的知遇之恩，雖死不忘。蔡威武願意追隨將軍重振往日輝煌。”
薛秀成輕輕一笑，有些無可奈何。倒不是覺得這位蔡將軍的話就是虛情假意了。只不過他薛秀成所思所想，比常人要多得多。自己的的確確對蔡威武有知遇之恩，不過當年也就是一個紈絝公子在街頭看雜耍，正巧遇見了蔡威武所在的雜技班子，看他耍槍，覺得這人的槍法十分英武，不同於以往的江湖賣藝之人。當時還很年輕的薛秀成一時間心血來潮，就問那耍槍之人願不願意入伍，若是願意，自己倒不介意爲他寫上一封舉薦信。
當時空有一腔宏圖抱負的蔡威武當然樂意，於是這薛秀成憑着家中老爹的關係，將他送去了雲安黃老將軍的軍隊中。也算是整日無所事事的紈絝無意之間做了一件好事。不過將蔡威武放入雲安之後，這薛秀成就真的撒手不管了。蔡威武有着極爲不俗的軍事才能，在黃遠先的麾下呆了幾年，步步攀升，在西趙與遼莽的幾場戰役之中都有不俗的表現，逐漸名聲大振，被召回朝廷做了兵部侍郎。
其實蔡威武與薛秀成也就這麼一點香火情。當年薛秀成打川蜀，蔡威武在皇城江陵擔任兵部侍郎，並沒有參與過攻蜀戰事，所以與薛家軍沒有什麼干連。當年薛家獲罪，薛秀成身死，時任兵部尚書的虞奇被調往川蜀封異姓王，走時便給皇上遞上一個摺子，請求帶侍郎蔡威武一同趕赴蜀中。說到底，虞奇是看上他的軍事天賦，正因爲這道摺子，蔡威武才能成爲如今手握三萬騎軍的騎軍都尉。
要說這位將軍心中究竟是感激薛秀成多些，還是感激虞奇多些，只怕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薛秀成對這其中並不複雜的關係瞭如指掌，他聽到蔡威武的這番話後，之所以會笑，不是懷疑他的真心，而是覺得太爲難這位騎軍都尉了。放着好好的三萬鐵騎不領，跑到自己這裏當反動派，於情合、於理不合。
薛秀成走出涼亭，將跪在地上的蔡威武扶起，笑道：“蔡將軍，你今日這一番言語，我相信是出自真心，只不過說句心裏話，連我都覺得，你應該追隨的人是鎮西王，而不是我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復仇人。我不會帶你回去，一來，我手上沒有那麼多騎兵給你，你跟我回去怕是無用武之地；二來，恐怕你自己心中也沒想好究竟是該幫我薛秀成，還是該親近鎮西王虞奇，這個我能理解，若換做是我，也會難以抉擇；三來，我與鎮西王虞奇之間的關係其實不算太壞，我已經從他手中抽出了很多人，總不能老是挖牆角。”
一席話說得蔡威武是愣愣無言，不知如何作答。薛秀成朗聲一笑，說道：“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爲了招攬你。只是想提醒你一下，這茂松縣的管制似乎不太合理。一個小小的縣衙捕快就敢對平民百姓抽刀，不知道你軍中是否也有人會如此作爲？”
蔡威武微微沉吟，說道：“末將知道了。”
“你在我面前不必自稱‘末將’，你從來也沒有跟隨我打過仗，咱倆人之間，不存在上下級關係。”
蔡威武又是無言以對，薛秀成的態度比之先前相見，似乎是來了個大轉彎，叫這位蔡將軍着實有些應對不及。
薛秀成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騎軍都尉，說道：“這村裏有個叫羅弗的娘子，被那縣丞的一個什麼親戚欺辱，昨天晚上叫我的一個朋友撞見了，抽刀給那人來了個了斷，依我說，這類禽獸不如的東西，死一千次也不值得惋惜，何況此事的確不是那小娘羅弗所爲。還請你告知茂松縣縣令大人，莫要找羅弗的麻煩。”
蔡威武長呼一口氣，心中好像放下了一個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大石頭，他抱拳道：“將軍放心，絕不會有人來此叨擾。至於捕快對無辜百姓拔刀之事，以後也絕對不會發生在茂松縣。我也絕對不會讓自己軍中出現這等兵痞。”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勞煩。”
蔡威武騎馬走後，薛秀成望着漸行漸遠的茂松騎軍都尉，陷入了沉思。
他適才不接受蔡威武的誠心追隨，說出了三點原因，其實還有一點他沒說出口。要說着這薛秀成心機深沉，陰險奸詐，那是一點也不爲過。
爲將者，最忌諱三心二意。薛秀成今日之舉，可謂是攪亂了蔡威武原本平靜的忠心。這蔡威武就像是一塊雞肋骨，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薛秀成知道自己不能牢牢握住他，卻也不想浪費了昔年那一點香火情，於是就玩了個陰招，提醒那蔡威武之所以有如今的威武，是憑藉他薛秀成早年的賞識。深刻反省後的蔡威武纔會決定不帶走一兵一卒，追隨薛秀成。可他薛秀成卻偏偏不領這份誠心，叫他即便是跟着虞奇，心中也不能踏實。以後若是真跟薛家軍打起來，蔡威武如何不左右爲難？
這叫擾亂將心。奸詐如薛秀成，運用起來不露痕跡，簡直爐火純青。
薛秀成望向潼川方向，居然還沒臉沒皮地呵呵一笑，抱拳道：“虞大將軍，對不住了，又陰了你一把。”
一旁的樓阿川心思活絡，聽到這一番得意洋洋的抱歉言語，心中那就一個鄙夷。“薛秀成，你怎麼總是害人啊？我都不敢待在你身邊了……”
薛秀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那你倒是走啊。”
樓阿川立馬就慫了，也沒有爲人打抱不平的念想了，還是先抓住救命稻草要緊。見薛秀成抬步朝村子裏面走去，少年連忙屁顛屁顛地跟上，生怕落了單，被樓宗僕抓住可就慘了。
薛秀成來到那一座門前石階上長滿青苔的小院。見小院門上貼着鮮紅的對聯。字跡工整卻顯得幼稚，一看便是稚童所寫。薛秀成微微一笑，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被打開，開門的女子見到安然無恙的薛公子，一顆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她有些着急地問道：“薛公子，那些官老爺沒有爲難你吧？”
薛秀成笑着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以後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安心便是。”
羅弗的臉色緋紅，眼神中盡是感激，半晌，才輕聲說了一句：“多謝薛公子。”
薛秀成微微一怔，這女子，內媚。於不經意之間，顯露幾分旖旎風情，倒是能叫很多男子失魂落魄。
對薛秀成此時想法毫不知情的女子微微一笑，問道：“你們還沒喫飯吧？爲我忙活一場，好歹也請進來喫些熱飯再走。”
薛秀成溫言道：“不必了，我們還要趕路。”
早就已經餓肚子的少年心中是一百個不情願，無奈薛秀成要走，自己總不能先留下來喫飯然後再追他，到時候哪還能找到這人？
羅弗咬了咬纖薄的嘴脣，鼓起勇氣說道：“薛公子若是嫌棄粗茶淡飯不能入口，羅弗無話可說；可若是因爲我是個寡婦……”
她沒有再說下去。
薛秀成有些哭笑不得，忙道：“自然不是……正好我也有些餓了，那就先謝過夫人。”
羅弗聞言，眼眸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欣喜。
樓阿川微微一笑，看着灰白頭髮男子，有些想不明白。對待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孤苦女子尚能如此，這位平川將軍的心地也壞不到哪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