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食清淡,卻也別緻。一鍋清水面,一蹀醋溜白菜,中間羅弗還下廚炒了碗雞蛋。小院中養了三隻下蛋母雞,娘倆平時都捨不得喫,攢着拿到集市上賣錢,一文錢一個雞蛋,一個月也能將將賣個六十文錢。如今留大恩人喫飯,區區幾個雞蛋又算得了什麼。
醋溜白菜恰到好處,甜脆爽口,薛秀成就着白菜雞蛋,足足喫了兩碗清水面。並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薛秀成卻偏偏想起以前某人爲自己下的雞蛋麪,很久之前,久到經歷了生死,可是他偏偏忘不了那個味道。她做的飯,似乎有一種魔力,即便不怎麼好喫,卻偏偏叫人忘不了放不下。
他看向抱着寶林坐在屋角的羅弗,問道:“門外對聯上的字,是寶林寫的吧?”
羅弗揉了揉寶林的腦袋,笑着點頭。小寶林則是一臉的不好意思,將頭埋在孃親的懷中。
薛秀成笑道:“寫的很好,我在寶林這麼大的時候,就只會鬼畫符,當時不知捱了我爹多少個白眼。不過我爹說的話,總是沒有我姐好使,她叫我讀書寫字,我才真的會照做。”
他苦澀一笑,自己年幼的時候,仗着當官的老爹爲非作歹,是十足十的無良紈絝,娘死得早,自己又不聽話,老爹頭上的那些白頭髮,大多都是因爲自己。好不容易開竅了,在沙場建功立業,卻又偏偏沒讓自己老爹享幾年清福,反而連累他入獄枉死。
羅弗看着薛秀成陰晴不定的臉色,有些不知所措。少年阿川在桌子底下踢了薛秀成一腳,卻換來直接無視。薛秀成朝羅弗歉然一笑,說道:“不好意思,我又走神了。”
羅弗搖了搖頭,輕聲問道:“薛公子,你幫我出頭得罪了官府,真的對你的家族無損麼?”
薛秀成搖了搖頭,“沒事,自然有人會處理這種事情,不必擔心……對了,寶林入學堂了罷?”
羅弗輕聲道:“寶林在鎮上的私塾上學。”
“你一個女子帶着幼童,如何維持生計?”
“我可以養蠶織布,家裏的開銷,就只在寶林的拜師費上,後院有一小片菜圃,我還有兄嫂在鎮上開米麪鋪子,糧食也不缺,日子還過得去。”
薛秀成輕輕一笑,知道她雖然輕描淡寫,卻也未必那麼輕鬆。他從懷中拿出一塊雙魚玉佩和一個約莫五十兩銀子的金錠子,說道:“就當是我送給寶林的入學禮了。你別回絕,這是我送給寶林的。實話告訴你,摸過我身後這柄佩劍的,至今爲止除了我,就是你家寶林了,我與他很是投緣。”
羅弗滿面通紅,寶林卻說:“叔叔,我娘告訴我,不能無緣無故收別人的東西。”
薛秀成一笑:“就當是我借給你的好了,等你長大有出息了,去涼州打聽一個叫薛復的人,我等你還我銀子。”
寶林咬了咬嘴脣,仰着小腦袋看羅弗的臉色。羅弗輕聲道:“多謝薛公子,以後我一定叫寶林去涼州找公子。”
薛秀成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樓阿川笑道:“羅姐姐,你放心,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敢來欺負你。”
羅弗看向這個絕美的少年,笑道:“我知道,薛公子的本事是很大。”
薛秀成笑道:“這個是我妹子,沒個規矩,見笑!”
羅弗抿嘴一笑:“薛公子的妹妹,長得如此俊美。羅弗一個鄉下女子,還從未見過這般俊的姑娘。”
薛秀成微微一笑,樓阿川卻是萬般無奈。
離開羅家村,兩人繼續往潼川而去。騎的就是適才茂松縣衙捕快留下的兩匹馬。
一路上,薛秀成的話不多,少年卻是自言自語不斷。薛秀成漸漸對這跳脫少年也沒有了先前的牴觸,不過對於他那無窮無盡的問題,薛秀成還是以沉默應對,很少有說是他先開口搭訕的。
少年自問自答,也成了習慣。這天走到一處高牆之前,城門之上寫着兩個篆體的“潼川”,古樸大氣,十分不俗。少年朗聲道:“薛大哥,怎麼也沒個人來接咱?”
薛秀成瞥見城牆上的白衣女子,斜眼對樓阿川道:“有人來接我,卻沒人來接你。”說着翻身下馬,徑直走向城門,少年悻悻然,連忙下馬跟上。
走進城門,薛秀成對身後少年道:“你去城中的一家叫如意居的青樓等我。”
樓阿川咋舌,有些沒明白:“啥?”
“現在樓宗僕已經到了萬鬼窟,不會來找你麻煩。你再跟着我,就真的有麻煩了。”他指了指城牆上方,說道:“上面有個脾氣很壞的女人,不想被打就滾去如意居。”
說着也不再管呆立當場的少年,抬步走上城頭。城頭上,有川九宗的蘇宗主——他身後繞蝶劍的本相。
蘇青轉過頭,望着一步步走上臺階的男子,說道:“你還知道回來?”
這語氣,很像是一個妻子跟長宿青樓的丈夫在說話。
薛秀成笑了:“你這句話,很有深意啊。”
蘇青冷哼一聲:“是麼?”
薛秀成已經感覺到身後繞蝶劍在顫抖。他無奈一笑,連忙擺手道:“別來,是我錯了。求蘇宗主大人不計小人過,饒恕我這一回。”
蘇青冷笑:“聽說,江陵城的那個公主去崑崙山了。”
“你是這麼知道的?”
“不是少年阿川說的嗎?”
薛秀成頓時頭皮發麻,敢情自己的一舉一動,身後繞蝶劍的本相都能察覺?“蘇宗主,你不道德啊,一路偷窺我?”
“我只是能聽到,可看不到。”
薛秀成瞥了瞥嘴,笑道:“那我以後拉屎撒尿是不是都不能出聲了?那纔不至於唐突了佳人。”
蘇青看着一臉無奈的男子,笑出了聲。
過了許久,薛秀成無奈道:“別笑了。”
蘇青不再看他,只是轉頭看向城外茫茫無際的曠野,臉上依舊有笑意。薛秀成看着她的側臉,問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微笑的時候,從側面看過去,很能勾引男人?”
“哦?你被勾引了?”
“那倒沒有。”
“你不是男人?”
“你要真的好奇,我不介意叫你見識見識啊。”
蘇青不再說話,只是眼中一寒:“你這一路上招惹了多少女子?我蘇青與她們可不一樣,我生氣的時候,可是會殺人的。”
“蘇大女俠,我哪敢招惹你?怕你還來不及。說吧,等我有什麼事?”
“誰說我在等你了?”
薛秀成一笑,有些女子,偏偏就喜歡口是心非,偏偏喜歡慪人。這時候若是說一句“那我就先走了”,指定會被她追着打。薛秀成不傻,也沒必要讓她下不了臺,他換了個話題:“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上一次打那太監傷了元氣?”
蘇青搖了搖頭:“沒有。”
“若是真傷着了,就別在這站着,如意居有些療傷的仙丹妙藥,是上一次呂七進從青城山帶來的,有些作用,我趕明叫陳湘送到你府上一些?”
蘇青搖頭:“不必,哪敢勞煩你的心腹親信?”
薛秀成笑道:“那我親自送去。”
“薛秀成,你的臉皮真的比這城牆還厚。”
薛秀成點頭,“可不是,跟我說這話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九十。”
蘇青無奈一笑,問道:“你這次回來,不打算出去了?”
“川九派中,東蒙山、峨眉山、巴山皆已經走過,西嶺派、涼山派、青城派、五泉派本來就聽我號令,華鎣派章九嚴是見風使舵之輩,只有一個樂山派,還得勞煩蘇宗主走一遭。你也不必多說什麼,只叫他們相信我薛秀成沒有死就行。”
“我又不是你的鷹犬走狗,憑什麼爲你奔波?”
“繞蝶劍已經認我爲主,你是繞蝶本相,自然是我榮你榮,我損你損。”
蘇青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淒涼。就只是這樣麼?我與你之間,便只是交易麼?她沒有說話,因爲她倔強而高傲。一個上古神劍的劍胎,一個在幽冷洞府中被欺凌十幾年的女子,心思是多麼冷硬?
薛秀成輕聲道:“蘇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我之間不只是交易。有我薛秀成在世一天,便會保你一天。不管你是繞蝶的本相,還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當然了,我也不能厚着臉皮說什麼你是我的女人,說出來只怕被你攆着打,不過咱倆的關係,總歸是比這世上的太多人要親近,你說是不是?”
蘇青有些震驚,這是相識這麼多天以來,這個人對自己說的最掏心掏肺的言語了。
沉默良久,她輕聲道:“我自會去跟樂山掌門說清楚。我知道,西嶺派的宋炎,已經集結了涼山、青城、五泉三派以你爲主。其餘幾派除了樂山、華鎣兩派掌門,餘下的都與你見過面了。最棘手的巴山掌門杜秋山死了,你卻另外扶植了荊棠,沒誰會比這女子更聽你的話。這川九派,很快就又是你的了,薛宗主。”
薛秀成輕聲道:“連你這個川九派的主子都是我的人,我還計較什麼川九派宗主?”
蘇青狠狠瞥了他一眼:“薛秀成,我可不是你的人。”
薛秀成苦笑:“是我自作多情,贖罪則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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