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螢火蟲的記憶（一）

0.

“如果分開了以後，會交到很多新朋友的吧？”

記憶中的身影模糊不清，只記得是帶水滴圖案的連衣裙，還有背景處一片新嫩，閃耀着太陽光斑的向日葵花田。

“或許吧。”他這樣答道，嘴上裝作無所謂，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什麼。

“喜歡的人也……？”

“你究竟在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吶！”

“沒，沒什麼。”

望着那個有些閃躲的女孩子，他拍了拍胸脯，保證道：“放心吧，就算是離開了以後，我也會一直給你寫信的，我絕對不會忘記沐沐的。”

“嗯…”

“要拉鉤嗎？”

“嗯。”

“那麼拉鉤。”

“安明。”

“怎麼啦？”

“馬上就要夏天了呢……”

抬頭的話，一片蔚藍。

1.

從睡夢中醒來，是被汽車的顛簸弄醒的。

一本在封頁上標着《高二英語》的輔導書從臉頰上滑落了下來，掉在了地上，就這麼一會的功夫，車窗外刺眼的陽光就扎得我睜不開眼。

看了看錶，睡了大概纔不到半個鐘頭吧，但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溼了，貼在身上讓人感覺難受，這種悶熱的黏糊感，充分讓人感覺到是夏天來臨了。

“哥，快看是知了啊，知了！”

還在上小學的弟弟就像知了一樣聒噪，他把臉貼在車窗上，興致勃勃地指着窗外樹梢上的知了給我看。

“好好，”我隨口敷衍了他一聲，老實說我壓根就不想看什麼知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儘快離開這個蒸籠般的烤箱：“我說老爸，到底還有多遠啊？我就快要中暑了。”

“不要這麼嬌氣，忍耐一下啊，空調壞了我也沒辦法啊，總之就快到了。”感覺老爸對我的態度就像我在敷衍弟弟一樣。

話說回來，這種窮鄉僻壤裏，該不會連個空調都沒有吧？

你沒看錯，我們現在一家四口，正在回鄉下老家的路上，雖說是老家，但自從爺爺過世以後，因爲父親工作的原因搬去遙遠都市裏的我就再沒有回到過這裏。

一晃究竟多少年了？說到底我只在這裏待到小學3年級嘛，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阿明還記得那裏嗎，有一座小橋的。”坐在副駕座上的母親倒是頗爲懷念的說。

大人們總喜歡叨嘮過去的事，因爲時間對他們來說，總是過得太快，但我卻不想沉湎在回憶裏面，相反，我倒是想要快點長大，然後離開這個家自力更生。

“沒有印象了。”我用手撐着下巴，興趣缺缺地回答。

“那麼小智呢？”母親把問題拋給了弟弟。

拜託，他那個時候纔是兩個月大的嬰兒好不好。

“我記得阿明以前有個很要好的女孩子啊。”

“？”

我稍稍抬起了頭。

開車的父親和母親對視了一眼。

“喔，或許是我記錯了也說不定吧，阿明，對不起呢。”

“爲什麼要道歉啊？”

“啊，呵呵，沒什麼……”

算了，我纔不要費神去猜一箇中年大嬸的心思呢，雖然這個人是我媽啦。

說到女孩子的話，這麼一個暑假的大好時間應該花在和漂亮的女生約會揮灑青春纔對吧，竟然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還硬要拉上我和弟弟。

雖然那個剛上小學的臭小鬼是超興奮的啦。

哎，真想快點獨立啊。

就在我想着有的沒的，父親的小車開過了母親指出的那條石橋，駛進了小村裏。

2.

鄉下的小鬼超土的，就穿一條汗背心一條短褲衩，然後咿咿呀呀地撿根木枝當寶劍，相互追逐着亂跑。他們常常不顧剛剛還沾手的泥土，就那麼大喇喇地抹在臉上，或者衣服上，然後嘻嘻哈哈成羣結隊地跑過了——真難想象許多年前，我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這次拜訪的是舅舅一家，其實父親母親每年都會回老家一趟，不過我至從搬出去之後就沒再來過了，至於小智（弟弟），他被抱在手上的時候倒是來過好幾次。

簡單的招呼過後，我們被舅舅經由玄關領進了屋子裏。

雖然至從看到這個還帶着天井的老宅之後我就死心了，不過進裏面一看才發現——

靠，還真是被我算準了，真的沒有空調！

電風扇倒是有，不過看到對着電風扇“啊啊啊啊”叫個不停的傻弟弟，作爲哥哥來說，真是有點擔心他的將來啊。

“哥，帶我去玩嘛。”

“乖，自己去玩。”

“哥，我想喫冰棒。”

“哥待會給你買，你先去喫西瓜。”

“哦。”

一般來說我的這個弟弟還算是聽話的，至少在我的認知裏是這樣。

打發走了弟弟，我又攤開了書。

我並不是一個書呆子，不過，與其是坐着發呆，倒不如靠看書來消磨時間。

我帶來的這本，是我知道要家族旅行的前一天傍晚在街口常光顧的書店買的《仲夏夜之夢》的原版書，正好可以用來練習英語

這是莎翁難得的喜劇，有情人終成眷屬。

看了一會，舅舅端了西瓜過來，滿滿的一盆。

後面還跟着倆小鬼，那個小學生已經不用介紹了，是我弟弟，對，我認識的。還有一個，應該是舅舅還在唸初一的女兒。

“這是小茹，你們以前也一起玩的呢。”

說真的，這個女孩看起來有點怕生。她藏在她父親身後偷偷地看我，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我似乎有點印象。

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扎着蝴蝶緞帶，穿着淺色連衣裙的女孩。

“你好，小茹。”

我試着保持親和力，或許這也是磨練我將來踏上社會必要的社交性吧。

“……”

小茹往她父親的身後藏了藏，由此可見，我的社交禮儀還有精進的必要。

“小茹，跟表哥打聲招呼。”

過了好久，這小丫頭才從舅舅的屁股後面露出半張臉來，衝我咧了咧嘴：“表哥。”

回頭看看，我那個讓人遺憾的弟弟，身邊已經疊了3塊喫剩的西瓜皮了。

3.

老媽給了我100塊錢，當做活動資金，讓我帶弟弟和表妹出去玩。

說句實在的，這麼熱的天跑在外面，我寧願縮回院子裏對着電風扇看書。

好無聊。

不過，我也沒有辦法拒絕母親的提議，畢竟，這也是成爲大人的重要一環。

不過和對於什麼都能保持旺盛好奇心的弟弟比較起來，我是很懷疑，這種隱藏在山坳裏的鄉下村子究竟有什麼可玩的，甚至連個花錢消費的地方都沒有。

好吧，要說什麼都沒有還是刻薄了一些。

路過村口雜貨店的時候，我給弟弟和表妹一人買了一支冰棒。

我的這個表妹當真是金口難看，即使詢問她她也僅僅只會用點頭和搖頭來表達意願，很難想象她已經是初中生了，或許應該和我那個剛上小學聒噪的弟弟年齡顛倒一下纔對？

這麼一想的話，我除了跟她一開始見面時打過的那聲招呼外，真的連一句話都沒有搭上過啊。

難不成有什麼難言之隱，或者真的討厭我到了這個地步，不可能吧……

“小茹啊，我記得你以前的頭髮後面總喜歡扎着個蝴蝶結的？”

腦海裏，閃過了些許的片段，或許是走在了這段曾經走過的小路上，足跡開始重疊了。

記憶裏的那個女孩，總喜歡拉着我的衣角，然後，當我留意到她的時候，便會綻放出花般的笑靨。

只是記憶是張斑駁的老照片了，歲月沉澱的斑漬已經模糊了照片上的人影。

抱歉，我記得不太真切了。

眼前，表妹只是看着我，半晌，搖了搖頭。

記憶裏的她是長頭髮的，現在的她只是娃娃頭，帶一刀齊的短劉海。

我沒空深究，因爲我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我那個行爲如同脫繮野馬般的弟弟給吸引過去了。我趕緊追上，將那個胡亂躥到大馬路上的小鬼給抱了回來。

現在我說這個是社會實踐你懂了吧？

我的弟弟就是這樣不省心。

算了吧，他才小學一年級而已。

這個年紀的我，估計也和他一樣？

我沒估摸出一個大概來，天邊，太陽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