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小神明的初戀（二）

3.

神仙是不會做夢的，但是我的腦海中偶爾還是會浮現一些片段，模模糊糊的，斷斷續續的，百靈告訴我，那是屬於我過去的記憶。

我已經記不起來很多事。

尤其是最近，我變得越來越健忘了。

當我和百靈這麼說起的時候，我本想她會說，欸，你這個丫頭已經變成老太婆了吧？

結果，她只是一臉愁容地望着我。

我不想讓百靈爲我擔心，所以我之後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記憶裏的事物和現在的景象大爲不同，那時候的小鎮上還沒有建造高高的房屋，沒有煙囪，也沒有學校。

那是個戰爭的年代。

男人們都要告別家鄉，遠赴邊疆，去抵禦外寇的侵襲。

國仇家恨我不是很懂，也沒有親眼看見過戰爭的景象，但是聽百靈說過，那是很恐怖的地獄。

有戰爭的地方總是充斥着分離。

而離別，那分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啊，我記起來了。

那一天，是我親眼看着那對戀人在這座小山下分別的。

小小的我，並不是現在這般的模樣。

我從樹葉叢裏偷偷地窺探着，那對沉浸在悲傷氛圍中的戀人並沒有發現我。

年輕的男人抱住了少女，告訴她自己一定會回來。

然後就結婚。

再生一羣的孩子。

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最後還是鬆開了，鬆開的手，握住了槍。

她在他的身後哭得一塌糊塗的，但是這一次，她沒有再出聲喊他的名字。

他也再沒有回頭。

那隻是一次偶然的巧合。

但我想，那一定是冥冥中早有定數的天意。

至從那一次分別。

他再就也沒有回來。

而她，卻每天都會跑來當初他們分別的地方，在那棵白樺樹的樹幹上劃上一道刻痕。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就一直在遠處，靜靜地注視着她。

我知道我們之間有着不可逾越的鴻溝，或許我輕率的舉動，只會嚇着了她。

她只是在等她的情郎歸來，一直苦等。

秋天掃去了夏季的殘暑，轉眼，冬雪又覆蓋了滿地的黃葉。

再回首的時候，枝頭抽出新芽，又是一片的春意。

她在一天天的老去，他卻依舊音訊全無。

終於，有一天，漫長的戰爭結束了，但依舊等不到良人的歸音。

一個女人是很難留住青春的，尤其當她在苦等相思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起，皺紋已經爬上了她原本光潔的臉龐，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的背已經愈發傴僂，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銀色的鉛絲蓋過了華髮。

那是當這棵白樺樹刻滿了痕跡的時候。

她已經在這裏苦等了20年。

我也一直在看着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其實早已經知道了那個男人已經不會回來的事實，或許女人的心中，她也知道。

她只是苦守着誓言，不肯離去。

我託百靈，找回了那條嵌着兩人照片的項墜，那是被遺忘在戰爭塵土裏，不再復回的記憶。

我不知道我的出場有沒有嚇到她，或許對於人類來說，我只是在這山間裏徘徊的一隻獸類。

我是一隻白狐而已。

她開始有些害怕，但當看見我嘴裏銜着的吊墜時候，只剩下了喫驚和落寞。

我把吊墜放在了她離她不遠的土堆上，而不是讓她誤以爲我會傷害她。

拾起墜子看到裏面照片的她哭的很傷心，這個結果她其實早就知道的了，當她看見那被血跡染紅的相片時候，相片裏面的少年少女，依舊是純真地笑着。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對不對。

我也不能真正理解人類的感情，說到底，我只是一隻異類而已。

我默默地看着她流淚，心卻好難受。

百靈在枝頭，催促着我離開。

接近人類，是不明智的。

但是，已經不再是少女的她從身後喊住了我。

她說。

“謝謝你，帶他回來。”

最後，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鑽進了草叢不見了。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我期望的事並沒有發生，原本以爲告訴了她真相她就不會在這片白樺林中再苦守下去，但是第二天，我依舊還是看見了她的身影。

結果出乎我的意料，她在這個小小的山坡上用木板和石頭搭建起了一個神龕，每一天都帶着供品過來。

戰爭過後的土地是貧瘠的，收成也不好，但是她並沒有許願，而是將僅剩不多的口糧，分給了那個並不存在的神明。

我只是遠遠的看着。

第一天，第二天……一直一直。

直到有一天，我喫了她帶給我的蘋果，第二天看見供奉品少了的她，臉上又浮現了笑容。

我希望她能夠一直笑着。

再然後，我成爲了這個神龕供奉的，小小的神明。

4.

那個男孩又帶來了蘋果，這一次是兩個，因爲女孩的病又加重了。

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焦慮，深鎖的眉心也比之前更緊了。

那個女孩子一定對他很重要。

他離開的時候，眼裏寫滿了落寞。

“那個女孩子病得很重吧，連你這種神明都來祈願了，看來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

“放心吧，也許哪個真正的神仙大人路過看見了，便會出手幫忙解決的吧。”小白靈如此樂觀的說道。

“要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百靈都在做我的思想工作，準備帶我離開。

只要告別了這座神龕，我就不再擁有神格以及需要依靠信仰來生活下去了。

雖然或許會變成妖怪什麼的，但是，很多落魄的神仙，都是靠這個辦法生活下去的。

只要不作祟就好了。

百靈是這麼說的。

事實上，我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已經沒有了。

託前幾天的那個“夢”，我終於回想起來了。

當老奶奶去世的前幾天，她曾最後一次來拜訪過我。

“對不起呢，擅自就把您供奉在了這裏。我的身子已經不允許再來見您了吧，對不起呢，一直以來總感覺您在看着我，陪着我度過那段最難熬的日子，一直一直，真的是太感謝您了。”

我沒有再見過她，但是她的靈魂，一定是去了天上，和她苦守一輩子的那個人重逢了吧。

而我，也終於決定了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