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那段迴光返照的記憶過後，我的記憶力便以成倍的速度衰退，僅僅是維持人類的樣貌，都開始變得有些喫力了。
我已經沒有太多的力量，去觀望我所喜愛的風景了，更多的時候，我必須蜷縮着身子，保持着半夢半醒的狀態，節省體力。
離開的時間就定在今天的晚上。
百靈已經找到了一處靈泉，呆在那裏靠天靈地脈的孕養，我的“病”也會好起來的。
我本來就是一隻大山安家的白狐而已，神什麼的，並不是我所在意的。
只是那個男孩子，今天又來了。
他帶着滿臉愁容的樣子，憂傷的讓人心痛，原本清秀的臉龐全都被淚水打溼了。
天空像是體會到了他的心情，飄起了細雨。
而他憤憤地將手砸在那棵刻滿痕跡的白樺樹幹上，任憑濺落的雨水淋溼了他的衣服。
天空愈發的陰沉，雨絲很快轉爲了瓢潑。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待小雯啊，她明明是一個連昆蟲都不忍心傷害的善良女孩啊，爲什麼老天要這麼對她！如果一定要誰來承受這份罪的話，就讓我來代替她吧？”
也不知道是對無法滿足他要求的弱小神明，還是對於無法有所作爲的自己，無盡地發泄着怨憤。
我想爲他擋住一些傾盆的雨水，再抹去那滿臉憂傷的淚水，可惜，弱小的我，卻什麼也做不到。
我的不甘和他一樣。
“喂，你是神仙大人吧，救苦救難不就是你的責任麼，快回答我啊，回答我啊！”
男孩發了瘋一樣，搖拽着風雨中殘破的神龕，那個上了年紀的木欄，在風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雨仍舊沒有將息的跡象，卻多了一分秋日裏徹骨的寒意。
男孩終於停了下來。
“果然，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的吧。”
他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對不起呢……”
我的聲音，並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裏。
6.
“緣，等我們到了那裏之後，你只要靜養一段時間就會好轉的。”
人類的時間對於我們來說並不適用，一段時間或許是幾個月，或許就是幾年，幾十年。
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現在的我比之前更虛弱了，我已經沒有太多說話的力氣。
“放心吧，我會照顧你的，那邊的傢伙們也都是很友善的，緣這麼可愛，一定會很受歡迎的。”
百靈和固守在這座山頭的我不一樣，她可以翱翔在天際上，飛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也見過許多不同的人。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爲我，她或許根本就不會呆在這裏，這座山的靈氣很貧乏，所以有點名望的神明大人，都不願意呆在這個地方。
我很感激百靈，雖然我從未說過。
因爲那樣說的話，百靈一定又會嫌我肉麻了吧。
我很依賴百靈，一直都是。
而且——
我還利用她對我的溫柔，百般任性。
“小百靈，在離開之前，我有一個想要去的地方。”
“等你好起來之後，什麼地方我都會陪你去的。”百靈安慰我說。
“嘸，”我虛弱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要現在去。”
“不行！”
“小百靈……”
“我知道你想去哪裏，當初你說要成爲這裏神明的時候，也是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不會讓你再去做傻事的。”
“我不會做傻事的——我只是想去看一眼，親眼見見那個女孩子。”
“不行！”
“怎樣…都不行？”
百靈的眉心緊皺了起來。
“就算見到了又能怎樣，你只是一個自身難保的小神而已，看看你現在，連話都說不響了。”
“我只是想去見她一面。”
“你…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呢。”百靈又這麼說。
“小百靈，謝謝你。”我抓住她的手，竭力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等等，我還沒有答應啊！”
“呵呵，謝謝你……”
總是遷就着我的任性。
還有呢，對不起哦。
7.
女孩所在的那件病院，陰沉沉的。
不知道是下雨的緣故，還是這裏的空氣，凝固住了。
男孩的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焦急地等候着。
還有女孩的父母，臉上沉默的表情，掩藏不瞭如同窗外風雨肆虐的心境。
潔白的天花板，晦暗的燈光——
我是第一次這麼真切地靠近了人類世界。
這些都是百靈故事裏出現過的，卻未曾在我眼中出現過的世界，我好想，就這麼停下匆忙的步履，來好好地觀察一下它。
但是，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吶，緣，我們回去吧？”
小百靈不安地扶着我的身體，催促道。
我的身體已經在介於人形和原形之間不停交錯的狀態，我想，這個身體已經撐不了太久了吧。
再等一下下喔。
我掃過在靜靜等候命運宣判的人們臉上，聽到的都是這樣的聲音。
神吶，請救救我的孩子吧。
——原來，他們都在呼喚着我吶。
我掙開了小百靈扶住我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向了那個寫着“手術中”的房間。
她焦急地從後面拉住了我：“緣，你想做什麼？”
“小百靈，今天我神仙大人的身份就要卸任了，以後，我一定會乖乖地聽你的話，讓我最後再任性一次好不好？”
百靈的眼裏寫滿了驚恐，我想她已經猜到了我要做什麼了。
“緣，你瘋了，你根本救不了那個女孩子！”
“但是我已經收到了祈願了哦，作爲神明大人，我也想好好地努力一次呢。”
“光憑你剩下的那點神力完全不夠吧，更何況他們根本沒有爲你做過什麼吧，明明只是一時興起，就擅自地供奉了，把你束縛在那個神龕裏，現在又因爲走投無路了纔想到祈求神明——這些人類根本不用搭理啊！”
“定！”
這是我第一次啓用這個咒，尤其是對我喜歡的小白靈使用。雖然法力低微，但我到底是神明，而作爲精怪的小白靈，在一定時間裏受到我言靈的束縛。
我回過頭的時候，百靈的眼裏噙滿了淚水。
“對不起呢，小百靈，對你做這種事，”我用手抱住了她，我想要一如既往的那般微笑，但眼淚卻情不自禁地從眼眶裏滾落了下來，果然，沒用的我到最後，也無法做到帥氣地道別呢：“謝謝你，一直陪我到最後……”
“不要，緣，求求你不要，你會消失的！不要啊，緣！”
我對她揮了揮手，然後，輕輕地走到了少女的身邊，忙碌的着手術的醫生們並沒有抬眼看我——果然人類，是看不見我的呢。
手術檯上的少女因爲痛苦而微微皺緊了眉頭，她是那麼的年輕，就像我曾經守望的那個少女一樣。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神明而已。
我不能改變什麼，也不能拯救什麼，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夠幸福的笑着而已。
僅此而已。
吶，如果這是神明的願望，又該向誰祈禱呢？
果然，還是神明自己。
光芒在我的身上不斷地溢出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是呢，成爲神明這麼久，我完全都沒有使用過這個力量呢。
我想起了那個許多年前，那個對我說了聲謝謝的女孩子。
我想起了那個向我祈求幫助，只爲求自己心上人平安不惜犧牲自己的男孩子。
我也終於想起來了。
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神明。
光在我的身上匯聚的越來越濃，我的身影也越來越淡。
“爲什麼啊！”小白靈的聲音在身後哭訴着。
對不起呢，小百靈，讓你這麼難過。
但是我啊，因爲喜歡上了，所以沒有辦法。
就因爲義無返顧的，
愛上了……
8.
秋風掃盡了落葉，轉眼冬雪堆積。
當鮮嫩的枝芽鑽出凍土，又是一年新的開始。
少女的雪地靴從還未消融的凍土上踩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慢點啊，這裏的坡道有點抖呢。”
“安明真的是喜歡操心呢。”
“你的病剛好，醫生明明吩咐你在牀休息的。”
“我已經完全好啦，在病牀上躺了那麼久，我早就受不了——更何況，我也想向保佑我的神仙大人還願呢。”
在這座依附小鎮的山坳裏，住着一個神明大人，她會保佑人們身體安康，也會保佑學業有成，總之，是一會很了不起的神明。不過，相傳，最受她眷顧的，是那些誠心許願的戀人們，只要向她許願，就一定會得到幸福的。
她的名字啊，叫做緣神。
人們重新爲她修建了神位，往來祭拜許願的客人，也總是絡繹不絕。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那個小小的神明，已經不在這裏了。
這一切繁雜的景象都落入了停在樹梢的那隻百靈鳥的眼睛裏。
沒有再理會那喧鬧的人羣，鳥兒震了震翅膀，抖落一枝丫的殘雪，飛了起來。
百靈翱翔在碧空之上，飛躍了河川，穿過了山嶺。
終於，她似乎累了，緩緩地收起了翅膀，停在了一處樹梢上休憩。
樹洞裏，一隻雪白的小狐狸正蜷縮着身子，緊閉着雙瞼，安詳地沉睡在未醒的夢境裏。
9.
這個世界上呢，神啊，其實是存在的哦。
儘管那是一個小小的，很沒用的神明。
但是她啊，一定是真心爲那些她所深愛着的人們，真心祈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