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歷,九百八十七萬年,諸天平靜,萬族無事,就連隱藏在黑暗中的詭異種族都收斂了起來。
主宰灰色紀元的大人傳下法旨,嚴禁春耕開始前,擾亂人世間,誰敢邁過這一條紅線,都要論罪誅殺。
大祭所需不...
青帝指尖微收,時光長河如被無形之手輕輕一撥,漣漪未平,倒流之勢卻已悄然止歇。燃燈古佛重聚之軀尚帶殘影虛光,額角冷汗未乾,指尖微顫,卻不敢抬眼直視上首——那尊端坐凌霄、冕旒垂珠、玄袍曳地的天帝身影,彷彿不是血肉所鑄,而是整座太古紀元凝練而成的一道意志,沉重得連彼岸者呼吸都需斟酌分寸。
而藥師琉璃佛立於扶桑樹冠,青衣獵獵,眉目低垂,似悲憫,又似靜觀。他身後那輪青藍佛光緩緩收斂,融入枝幹深處,整株扶桑竟泛起一絲溫潤玉色,彷彿剛飲過萬載月華,枝葉脈絡間隱隱有星輝遊走,竟與伏皇腰間懸着的河圖洛書遙相呼應,陰陽互生,八卦流轉,無聲無息間,已將整座凌霄寶殿納入一道不可言說的周天推演之中。
“王佛既出,今日便不破吉日。”天帝林仙忽而一笑,袖袍輕拂,案前蟠桃清氣騰空,化作一輪皎潔明月,懸於大殿正中,清輝遍灑,照得諸神面容如鍍銀霜,連金烏子陸壓手中攥緊的赤焰火符都不由自主熄了三分熾烈。
那月光之下,廣寒仙子舞姿未停,步履卻愈發輕盈,足尖點過之處,虛空綻開細碎冰晶,每一枚冰晶裏,都映出不同模樣的她——或執素琴於崑崙墟巔,或揮素絹於瑤池之畔,或披戰甲立北冥之淵……萬千化身,皆是真我,卻又非全然相同。望舒本尊立於月輪中心,眸光微轉,不看天帝,反朝金母懷中那隻蜷縮酣睡的銀虎瞥了一眼。
金母指尖一頓,虎耳微動,倏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線金芒,隨即又懶洋洋合上,尾巴尖兒輕輕一掃,捲起一縷幽香,竟是太初混沌未判時第一縷清陰之氣所凝。
“金母這靈寵,倒是通曉天機。”伏皇緩步向前,足下未踏雲階,卻自生九重蓮臺,步步生光,每一步落下,便有一枚星鬥自他袖中躍出,懸浮殿頂,連成北鬥七星之形,繼而化爲二十八宿,再散爲周天三百六十五主星——正是他所獻周天星鬥大陣雛形!
可就在最後一顆主星將落未落之際,異變陡生!
大殿穹頂忽有裂痕浮現,非是崩壞,倒似天地自發撕開一道縫隙,內裏不見混沌,唯有一片濃稠墨色,如活物般緩緩蠕動,其上浮沉無數殘破道紋、斷裂因果鏈、枯萎法則枝椏,甚至還有半截焦黑手指——指腹紋路赫然是先天八卦!
“嗯?”
元始天尊孟奇眸光驟亮,頭頂圓光猛然暴漲三尺,金蓮朵朵自虛空中綻放,每一片蓮瓣上皆浮現金色經文,字字如釘,鎮壓四方。
“道尊殘骸?”
金母顧小桑聲音陡然低沉,指尖一掐,銀虎瞬間繃直脊背,雙瞳盡化純白,口中吐出一縷寒氣,竟凝成一面冰鏡,鏡中映出墨色裂縫深處景象:一座傾頹高臺,臺上斷碑林立,碑文剝蝕殆盡,唯餘一角殘字——“……元……始……”二字尚存輪廓,筆鋒桀驁,力透碑背,竟令冰鏡嗡嗡震顫,幾欲碎裂!
“原來如此。”伏皇駐足,仰首凝望裂縫,神情肅穆,“道尊並未真正隕落,只是……散了。”
他頓了頓,聲音如金石相擊:“散入諸天萬界,散入衆生心念,散入時光長河支流,散入……所有彼岸者的道果根基之中。”
殿中霎時死寂。
連廣寒仙子的舞步都凝滯半息,裙裾懸停半空,月華凍結如琉璃。
孟奇緩緩起身,玄袍無風自動,冕旒珠串叮咚作響,每一聲都似敲在諸神道心之上:“道尊散則散矣,可散而不滅,潰而不亡,恰如春水融雪,看似消逝,實則早已滲入泥土,滋養新芽。”
“所以——”他目光如電,掃過伏皇、藥師、金母、青帝,最後落在天帝臉上,“新紀元道果之爭,從來不是誰先登臨彼岸,而是誰能率先……承續道尊遺澤,重煉太初法理,將散落的‘元始’二字,重新鑄成一把開天之斧。”
話音未落,那墨色裂縫驟然收縮,如巨口閉合,卻在徹底消失前,噴出一道灰濛濛氣息,徑直撲向天帝面門!
林仙不閃不避,任那氣息沒入眉心。
剎那間,他冕旒之下雙目閉合,再睜開時,左眼漆黑如淵,右眼澄澈如初,瞳孔深處各自浮現出一尊虛影——左眼是盤古開天斧劈開混沌時迸濺的第一滴血,凝而不散,重若億萬宇宙;右眼則是元始天尊孟奇手持玉如意講道於玉虛宮時,三千世界同時綻放的蓮臺,瓣瓣生光,聲聲梵唱。
“道尊血,元始魂。”金母輕嘆,“你竟敢接。”
“有何不敢?”林仙淡笑,抬手一招,那枚被他把玩許久的蟠桃忽然自行飛起,懸浮掌心,表皮皸裂,露出內裏晶瑩剔透的果肉,果核位置,並非尋常桃核,而是一枚微縮的太極圖,陰陽魚眼處,各嵌一顆星砂,一黑一白,緩緩旋轉。
“此桃本就非天地自然所生。”他聲音平靜,“乃是貧道以道尊散逸之血爲壤,以元始未竟之念爲種,在西崑崙絕巔栽種萬載,方纔結出這一枚。”
滿殿譁然!
連伏皇都微微變色:“你早知今日?”
“不知。”林仙搖頭,“只知道尊不會真正死去。祂散,是爲等一個能將其重聚之人——不是繼承,不是模仿,而是……共鳴。”
他指尖輕點桃核太極圖,黑白星砂驟然爆發出刺目強光,光中浮現一行古老銘文,非篆非隸,卻讓在場每一位彼岸者心頭劇震:
【吾道不孤,爾亦在吾道中。】
伏皇身軀微晃,河圖洛書自行離體,在他頭頂緩緩旋轉,圖上星軌變幻,竟與桃核中星砂軌跡完全重合!同一刻,藥師琉璃佛身後扶桑古樹轟然震顫,樹皮剝落,露出內裏虯結如龍的木質,赫然刻滿與銘文同源的符籙;青帝袖中青蓮悄然綻放,花瓣層層剝開,花蕊中央,一粒青色種子靜靜懸浮,表面亦浮現金色銘文!
“原來……”伏皇喉頭滾動,聲音沙啞,“當年菩提傳我斬三屍,阿彌陀佛授我淨土圓滿之法,乃至金母贈我太陰玉膏、元始借我玉虛印信……並非拉攏,亦非施恩。”
他環視諸位彼岸,一字一句,如雷貫耳:
“是試煉。”
“試煉我能否承載道尊遺志,能否在紛繁因果中守住那一絲‘元始’本真,能否於萬劫沉浮裏,仍認得清自己究竟是誰。”
殿中寂靜得能聽見星辰運轉的嗡鳴。
就在此時,廣寒仙子最後一個旋身,廣袖揚起,遮住半張容顏,只餘一雙清冷眸子望向天帝,朱脣微啓,吐出兩個字:
“昊天。”
不是尊稱,不是敬語,是叩問。
林仙迎着那目光,頷首,坦蕩如初:“朕名林仙,字昊天,號玉皇,亦曾爲孟奇、爲蘇孟、爲吳天……名字不過方便衆生稱呼的假名。可朕之道,自開天闢地以來,未曾偏移半分——”
他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灰氣自指尖升騰,非煙非霧,卻重得令空間塌陷,扭曲成漩渦狀;一縷金光自腕間遊走,熾烈如陽,所過之處,連時光都爲之延展、拉長;一縷青氣自肘彎瀰漫,生機勃發,竟令殿角一株枯死萬載的紫芝瞬間抽枝展葉,結出九枚晶瑩果實;還有一縷白氣自肩頭溢出,清冷孤絕,如霜覆山嶽,連金母懷中銀虎都不由打了個寒噤,毛髮根根豎立……
四氣纏繞,交織升騰,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枚渾圓玉璽,通體非金非玉,材質難以名狀,璽紐爲盤古巨斧虛影,璽身鐫刻四象神紋,底部硃砂印文,赫然是八個古篆:
【統御萬天,敕封諸神,斡旋造化,代掌天權】
——正是太古天庭至高權柄象徵,昔年昊天上帝鎮壓洪荒的“昊天金闕玉皇大帝之璽”!
可當玉璽成型剎那,林仙手腕猛然一沉,彷彿託舉的不是一方印璽,而是整個坍縮的太古紀元!他額角青筋微跳,冕旒珠串劇烈震顫,發出瀕臨破碎的脆響。
“天帝!”伏皇一步跨出,河圖洛書化作兩道流光,欲助其穩住玉璽。
“不必。”林仙抬眸,笑意依舊,可那笑意深處,卻翻湧着足以撕裂彼岸的疲憊與決絕,“此印……須朕親手託住。若借他人之力,便非‘代掌’,而是‘共掌’,更非‘敕封’,而是‘分封’。”
他聲音漸低,卻字字如刀,剖開諸神心防:
“諸位可知,爲何道尊散而不滅?”
無人應答。
他自問自答,目光掃過伏皇腰間河圖、藥師身後扶桑、青帝袖中青蓮、金母懷中銀虎、元始頭頂圓光……
“因祂一人,扛不住整個太古紀元的重量。”
“故而散作諸天萬界,散作衆生心念,散作你們手中的河圖洛書、扶桑古樹、青蓮種子、太陰玉膏、玉虛印信……散作一切承載‘道’之器。”
“而今日——”
他掌心玉璽光芒暴漲,四氣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道流光,如雨點般灑向殿中諸神!
金烏子陸壓胸口一熱,一枚金烏精魄自動飛出,與流光交融,瞬間蛻變爲一枚赤金色翎羽,翎羽表面,浮現出“南極大帝”四字;太白金星眉心一跳,一縷庚金之氣被強行抽出,凝成一柄七寸短劍,劍身銘文:“西方太極天皇大帝”;勾陳宮方向,伏皇腳下蓮臺自動延伸,鋪展成九重天階,階旁浮現“勾陳上宮天皇大帝”玉碑;就連遠處侍立的千裏眼、順風耳,耳中忽然湧入浩瀚星圖,眼前浮現“神霄九宸”字樣……
“朕以此印爲引,敕封諸帝!”林仙聲震寰宇,“非爲分權,而是……替道尊,將散落的權柄,一一歸還給你們!”
“因爲真正的‘天權’,從來不在朕手中。”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凌霄寶殿穹頂,彷彿望見了那條奔湧不息的時光長河,望見了河牀上散落如星的道尊碎片,望見了無數紀元之前,那個手持開天斧、獨自劈向混沌的偉岸身影……
“而在你們每一個人,選擇扛起它的那一刻。”
玉璽轟然落地,不震塵埃,卻令整座凌霄寶殿、十萬天兵、百萬神魔、乃至諸天萬界所有感應到此幕的存在,齊齊跪伏!
不是跪天帝。
是跪那一道貫穿古今、散而不滅、此刻正於諸神血脈深處重新搏動的——
元始之心。
殿外,忽然飄來一縷清風,風中裹挾着西崑崙山巔的雪粒,雪粒落地即化,卻在青磚上留下淡淡水痕,水痕蜿蜒,竟天然勾勒出一幅微型星圖——北鬥居中,二十八宿拱衛,周天三百六十五主星熠熠生輝,最中央,一點金芒如心跳般明滅不定。
金母凝視那水痕,指尖拂過銀虎脊背,輕聲道:“散落的權柄歸還了,可散落的因果呢?”
伏皇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河圖,雙手捧起,遞向天帝:“河圖本屬天庭,今日物歸原主。”
林仙未接,只道:“河圖歸你,因你已悟得其中‘數’之真意。因果亦如此——朕替你們卸下權柄,卻不替你們抹去因果。伏皇,你欠菩提一命,欠阿彌陀佛一局,欠金母一劑太陰玉膏,欠元始一道玉虛印信……這些債,一筆一筆,都要你自己去還。”
“善。”伏皇收圖,深深一揖,“既已領權,豈敢逃債?”
“那朕呢?”藥師琉璃佛踏前一步,青衣拂動,扶桑古樹在他身後投下巨大陰影,陰影邊緣,隱約可見無數佛陀虛影盤坐誦經,經文卻是太古洪荒時期的先天道韻。
林仙望向他,目光溫和:“藥師,你既承伏皇之命,又受阿彌陀佛點化,更得菩提古佛親授《大悲咒》真解……你之因果,比伏皇更雜,更深。但朕觀你扶桑樹冠,已結出九十九枚青色果實,每果之中,皆蘊一尊琉璃淨世佛相——你已在自救。”
藥師默然,片刻後合十:“多謝天帝點化。貧僧願立宏願:若有一人沉淪苦海,貧僧便舍一果;若有一界墮入魔障,貧僧便焚一樹。直至扶桑枯竭,琉璃不存。”
“好願。”林仙頷首,“可朕要你記住——救世之願,不在焚樹,而在結果。你每結一果,便多一分承負道尊遺澤之力。終有一日,那第一百枚果子成熟時,你掌中所握,便不再是琉璃佛光,而是……開天斧柄。”
藥師身軀劇震,扶桑古樹轟然搖曳,九十九枚青果同時震動,果皮龜裂,內裏佛相睜開雙眼,齊齊望向天帝。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異香瀰漫,非檀非麝,清冽如初春山泉,沁人心脾。緊接着,一道素白衣影踏着月華而來,未至殿門,殿內諸神已覺道心清涼,煩憂盡消。
來者素面朝天,青絲挽作流雲髻,只簪一支白玉蘭,眉目溫婉,眸光澄澈,行走間似有清風託舉,足不沾塵。她手中提一隻竹籃,籃中盛滿晶瑩剔透的露珠,每一顆露珠裏,都映着一輪小小明月。
“瑤池仙子?”孟奇脫口而出,隨即啞然失笑,“不,是太元聖母。”
金母顧小桑卻霍然起身,美目圓睜,失聲道:“姐姐?!”
那素衣女子腳步一頓,抬眸望來,脣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片亙古的蒼茫與悲憫:“小桑,別來無恙。這萬載光陰,你……可尋到‘歸途’?”
金母渾身一顫,懷中銀虎嗚咽一聲,蜷縮得更緊,虎爪無意識摳進她臂彎,留下四道淺淺血痕。
林仙靜靜看着這一幕,忽然抬手,摘下冕旒,置於案上。
冕旒離頂,他髮髻微散,幾縷墨髮垂落額前,襯得眉宇愈發清朗疏闊。他不再稱“朕”,聲音平靜如常:
“太元道友,你終於來了。”
素衣女子——太元聖母,緩步踏入殿中,月華隨行,所過之處,連伏皇的河圖、藥師的扶桑、青帝的青蓮,都微微低垂,似在致意。
她將竹籃置於天帝案前,籃中露珠輕晃,月影隨之搖曳,竟在青磚上投下一道纖細影子——那影子並非人形,而是一株參天巨木,枝幹虯結,撐開天地,樹冠直抵混沌邊緣!
“此乃混沌初開時,第一滴露水所凝。”太元聖母聲音清越,如鐘磬相擊,“它不屬過去,不屬未來,只在此刻。飲之,可觀照本心,照見自身道果雛形,亦可……照見道尊散落於你神魂深處的那一線‘元始’。”
她目光掃過伏皇、藥師、青帝、金母、元始天尊,最終落回林仙臉上,輕輕道:
“昊天,你託舉玉璽時,可曾想過——那散落的‘元始’,或許並非等待重聚,而是……等待被徹底打碎,再由你們,親手捏塑出新的形狀?”
林仙怔住。
殿中諸神,盡數屏息。
連那輪懸於大殿中央的明月,都悄然暗了一瞬。
太元聖母轉身,素衣翩躚,走向殿門。月華在她身後鋪展成一條光路,路的盡頭,隱約可見西崑崙山巔積雪皚皚,一座孤亭靜立,亭中石桌上,擺着一盤殘棋,黑白二子交錯,殺機隱伏,而棋盤一角,赫然刻着四個小字:
【道在棋中】
她未回頭,只留餘音嫋嫋,如清風拂過萬古長河:
“昊天,棋局已開。這一子,你落,還是……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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