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昌再度嘆氣:“文秀,兒大不由娘,兒子不是幾年前的兒子了,
我們得承認年輕一代人的想法做法和我們都不一樣,他們考慮問題所想事情也和我們不一樣,
你說幾年前你能想象得出來建川現在折騰出來的...
張建川洗完澡出來,水汽還裹在髮梢上,他隨手用毛巾擦了擦,赤着腳踩在微涼的瓷磚地上,聽見客廳裏許初蕊正和莊紅杏低聲說着什麼,聲音軟而溫潤,像剛蒸好的糯米糕,黏着點甜意,又透着熟稔的鬆弛。他沒立刻過去,站在廚房門口喝了半杯涼白開,喉結上下一滾,胃裏那點因連日奔忙積下的酸脹才稍稍壓下去。
窗臺上那盆綠蘿新抽了兩片嫩葉,葉尖兒掛着昨夜凝的水珠,晶瑩剔透。張建川盯着看了幾秒,忽然想起前天在東壩雞場,洪巖蹲在雞舍邊沿,用指甲刮下一塊發黑的黴斑,舉到光下眯眼細看,嘴裏唸叨:“這料槽底下潮氣太重,得換不鏽鋼的,再墊高十公分。”——那時張建川順手掰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洪巖抬頭衝他咧嘴一笑,牙縫裏嵌着點草屑,額角汗珠順着顴骨往下淌,在陽光裏亮得扎眼。那笑容裏沒有半分焦灼,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事在人爲,錯不了。
他端着杯子走進客廳,許初蕊正把剝好的橘子瓣往莊紅杏手裏塞,莊紅杏穿着淺灰棉布睡裙,頭髮半乾不溼地垂在頸側,接過橘子時指尖無意蹭過許初蕊的手背,兩人眼神一碰,又都極自然地笑開。張建川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玻璃底與木紋磕出輕響,莊紅杏偏頭看他,眼尾還帶着點剛醒來的溼潤霧氣,卻已主動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沙發邊的位置。
“剛纔電話響了三回,”許初蕊伸手替張建川理了理後頸翹起的幾根溼發,“康躍民打的,說雞場那邊新裝的自動清糞系統試運行,今早出了點小狀況,糞帶卡住了,他正帶人拆檢。”
張建川嗯了一聲,伸手去拿莊紅杏剛剝好的橘子,指尖卻先碰到她微涼的腕骨。莊紅杏順勢翻轉手腕,將整瓣橘子塞進他掌心,果肉飽滿沁出汁水,沿着他指縫緩緩滑落。“他急什麼?”張建川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炸開,“機器剛裝上,磨合期卡個兩次三次,比人喫飯噎住還尋常。”
“可他說……”莊紅杏頓了頓,睫毛輕顫,像被風拂過的蝶翅,“他說要是第一批蛋上市前這系統還穩不住,怕影響品控評級。農委來抽檢,雞蛋殼上沾了糞渣,哪怕只是指甲蓋大小的一點,整批貨就得降級——賣不上價不說,以後進商超的門檻就更高了。”
張建川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望着莊紅杏,忽然發覺她說話時下脣微微抿緊,是種近乎本能的、屬於農大實驗室裏反覆校準移液槍的謹慎。這謹慎不是畏縮,而是把每道工序都刻進骨頭裏的清醒。他想起去年冬天,莊紅杏第一次跟着許初蕊去東壩驗蛋,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在零下五度的雞舍門口呵出白氣,蹲在紙箱堆旁,一枚枚對着強光燈照蛋殼紋理,手指凍得通紅也不肯戴手套——她說手套太厚,摸不出蛋殼細微的裂痕。
“評級的事你別操心。”張建川把最後一瓣橘子喂進莊紅杏嘴裏,指尖蹭過她下脣,“明早我陪康躍民再跑一趟,讓廠家技術員現場盯着。實在不行,糞帶全換成雙層鏈式,加裝紅外感應停機——錢不是問題,要的是萬無一失。”
莊紅杏含着橘子,眼睛彎起來:“那我後天回學校,正好把農大畜牧獸醫系新出的《集約化蛋雞場生物安全操作規範》帶回來,他們系主任親自編的,連消毒水配比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許初蕊笑着搖頭:“你們倆啊,一個管雞舍的地磚縫裏有沒有螞蟻窩,一個管飼料車輪胎沾沒沾隔壁豬場的泥,真真是……”她話音未落,門鎖傳來鑰匙轉動的輕響,緊接着童婭推門進來,肩上挎着帆布包,髮梢還沾着室外的潮氣,一進門就嚷:“九姐!八姐!快看我帶什麼回來了!”她從包裏掏出一摞嶄新的證件,塑料封皮在燈光下泛着藍盈盈的光——全是燕京各大景點的聯票,連頤和園長廊的彩繪編號都印得清清楚楚。
莊紅杏驚喜地湊過去:“哪兒買的?這票現在可緊俏!”
“託了農大在北京實習的師兄,”童婭得意地晃了晃手腕,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他幫我們跟旅遊公司定了內部團,臘月二十三出發,住的是西直門那邊新開的‘京華居’,四星級,帶暖氣,二十四小時熱水,最關鍵——”她壓低聲音,眼裏閃着狡黠的光,“樓下就是地鐵二號線,坐六站到前海,再走十分鐘,什剎海冰場就在眼皮底下!”
張建川聽着,目光卻落在童婭帆布包側面印着的褪色字跡上:**“嘉州師範學院附屬中學·1987屆高三(3)班畢業留念”**。那字體邊緣已經毛糙,像被無數個清晨的晨讀聲磨蝕過。他忽然記起七年前,也是這個時節,童婭攥着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站在院門口,鼻尖凍得發紅,聲音卻繃得筆直:“九姐,我要去廣州學幼師,以後教娃娃們唱《春天在哪裏》!”——那時他剛拿下第一單運輸合同,手心裏全是汗,卻把那張薄薄的紙撫平了又撫平,彷彿那上面印着的不只是鉛字,而是整個嘉州城向南伸展的鐵軌。
“機票訂好了嗎?”張建川問。
“訂好了!”童婭跳起來拍手,“明天下午三點,嘉州飛燕京,經濟艙,但位置挑得好——靠窗,能看見雲海!”她轉身撲向莊紅杏,髮梢掃過對方臉頰,“八姐,你得教我怎麼在飛機上補妝!聽說空姐都是用保溫杯泡枸杞,咱們也帶一罐,養生!”
莊紅杏笑着躲開,卻一把攥住童婭的手腕:“你呀,先把你宿舍那盆綠蘿養活再說——上回視頻,葉子黃得像秋天的銀杏。”
“那不一樣!”童婭理直氣壯,“綠蘿是靜物,飛機是動的!動的東西得講科學!”她歪着頭,忽而湊近張建川耳邊,壓低聲音:“九哥,你猜我今天在民航售票處看見誰了?”
張建川抬眉。
“楊大娃。”童婭眨眨眼,“他排在我前面,買的是嘉州到燕京的硬臥,票根我都瞄見了——臘月二十二,比咱們早一天。他還提着箇舊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估計裝的是鹹鴨蛋和臘腸,準備去燕京給他在鐵道部當科長的表叔拜年。”
張建川愣了一瞬,隨即低笑出聲。許初蕊也掩口而笑,莊紅杏卻怔住了,指尖無意識絞緊睡裙下襬:“他……怎麼突然要去燕京?”
“誰知道呢。”童婭聳聳肩,又忽地湊得更近,呼吸幾乎拂過張建川耳廓,“不過我看見他掏錢的時候,從內衣口袋裏摸出個紅布包,打開三層,裏面是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藍布衫的姑娘,站在嘉州老城牆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瞅着那姑娘眉眼……”她故意拖長調子,目光在莊紅杏臉上輕輕一掠,“像極了某個人十七歲時的模樣。”
空氣靜了半秒。莊紅杏耳根倏地燒紅,張建川卻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像誰?”
“像八姐呀!”童婭咯咯笑起來,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不過八姐肯定不記得了——那是八七年夏天,楊大娃在嘉州照相館打工,你去拍畢業證照片,他偷偷多洗了一張送你,你當時還嫌他多事,把照片夾在《唐詩三百首》裏,後來書丟了,照片也就沒了。”
莊紅杏猛地抬頭,瞳孔微微放大:“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那本《唐詩三百首》最後被我撿到了呀!”童婭笑得前仰後合,從帆布包最裏層抽出一本邊角捲曲的舊書,封皮斑駁,內頁卻保存完好。她翻開扉頁,一行褪色鋼筆字赫然入目:**“贈紅杏同學:願君如松柏,歲寒愈青翠。楊大娃 一九八七年七月”**。字跡遒勁,墨色深處沉澱着少年人笨拙的鄭重。
莊紅杏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那行字,喉頭哽咽。張建川沉默着,將她冰涼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許初蕊起身去廚房切了幾片蘋果,刀鋒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像某種溫柔的節拍器,穩穩託住這突如其來的往事餘震。
“他這些年……”莊紅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時光,“一直留着?”
“留着。”童婭收起玩笑神色,認真點頭,“我親眼看見他把照片放回紅布包時,用拇指反覆摩挲了三次邊角。那動作……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張建川忽然開口:“明天我去趟送水站。”
“你去幹什麼?”莊紅杏仰起臉。
“幫他把那張照片,裱進相框裏。”張建川目光沉靜,像兩泓深潭,“順便告訴他,燕京的鹹鴨蛋,不如咱們東壩新下的土雞蛋香。”
許初蕊端着蘋果盤迴來,聞言莞爾:“那你得帶盒茶葉去,楊大娃最愛喝竹葉青,去年中秋他還託人捎了兩斤給康躍民,說是‘解膩’。”
莊紅杏怔怔看着張建川,忽然問:“如果……如果當年我沒遇見你,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張建川沒答,只將她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輕緩如拂去花瓣上的露水。窗外,漢江的夜航船鳴笛而過,悠長的汽笛聲劃破寂靜,像一道銀線,縫合了此刻與過往。
翌日清晨,張建川果然去了送水站。冬陽斜照,楊大娃正彎腰往一輛三輪車上碼水桶,脊背弓成一張蓄滿力量的硬弓。張建川沒說話,只默默蹲下,幫忙將最後兩隻桶穩穩卡進鐵框。楊大娃直起身時額上沁着細汗,看清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九哥來啦?”
“嗯。”張建川遞過一包竹葉青,“嫂子說你愛喝這個。”
楊大娃接過去,沒拆,只揣進懷裏,那動作熟稔得如同存放一枚家傳的銅錢。他指着三輪車後架上捆紮整齊的行李捲:“明兒一早就走,火車票買了,硬臥,下鋪。”
“燕京冷,多帶件厚衣服。”張建川從帆布包裏取出個牛皮紙包,遞給對方,“自家灌的臘腸,真空包裝,路上喫。”
楊大娃解開紙包一角,濃烈醇厚的肉香混着花椒的辛香頓時瀰漫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忽然壓低聲音:“九哥,八姐……最近還好?”
“好。”張建川直視着他,目光坦蕩如江面朝陽,“讀書讀得很紮實,昨兒還在查燕京的房價。”
楊大娃沉默片刻,從褲兜裏摸出那個紅布包,一層層打開,那張泛黃照片在冬陽下愈發柔和。他用拇指肚極輕地拭過照片上少女的眉眼,彷彿擦拭蒙塵的星辰,然後重新包好,塞回貼身口袋。
“九哥,”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如春水漣漪,“你替我把這張照片,交給八姐吧。就說我……祝她學業有成,前程似錦。”
張建川沒接,只抬手,重重拍了拍楊大娃寬厚的肩膀。那力道裏沒有憐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託付與敬重。遠處,漢江的渡輪再次鳴笛,汽笛聲浩蕩而遼遠,彷彿載着無數個未曾啓程的春天,駛向不可測的遠方。
回到家中,張建川把紅布包放在莊紅杏書桌最上層抽屜裏。傍晚,莊紅杏伏案整理農大寄來的實驗數據,檯燈暖光勾勒出她專注的側影。張建川煮了一鍋銀耳蓮子羹,盛在青花瓷碗裏端過去。莊紅杏抬頭,眸光清澈:“楊大娃……走了?”
“走了。”張建川舀起一勺,吹涼,遞到她脣邊,“臘腸他收了,說等回來,給你帶燕京的茯苓餅。”
莊紅杏就着他的手喝下那勺羹,甜潤的暖意順着食道滑下。她忽然握住張建川的手腕,指尖冰涼,卻異常堅定:“建川,等這次燕京回來,我想正式申請農大的全日製學籍。”
張建川動作一頓,湯匙懸在半空。
“我不做旁聽了。”她望着他,眼底有光在燃燒,比檯燈更亮,比漢江的航標燈更執拗,“我要拿畢業證,要考執業獸醫資格證,要堂堂正正站在東壩的雞舍裏,告訴每一任技術員——這標準,是我莊紅杏定的。”
窗外,嘉州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張建川放下湯匙,俯身吻住她微揚的脣角,那吻裏沒有纏綿,只有一種山嶽般沉甸甸的應允。銀耳羹在碗裏微微晃盪,映着燈影,也映着兩張年輕而篤定的臉龐——沸騰的時代洪流奔湧向前,而他們終於學會在浪尖之上,親手校準自己的羅盤。
那晚,莊紅杏伏在張建川肩頭,聽他胸腔裏沉穩的心跳,忽然輕聲道:“其實……楊大娃那張照片,我一直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那天拍照時,他偷偷往我的膠捲裏多塞了一格。”莊紅杏的聲音帶着笑意,像撥動琴絃,“他說,多一格,就多一份運氣。結果沖洗出來,那一格是模糊的,只有光暈,像一團小小的、毛茸茸的太陽。”
張建川收緊手臂,下頜抵着她發頂:“所以呢?”
“所以啊……”她仰起臉,眼波流轉,盛滿整個嘉州城的燈火,“現在我的太陽,正好好地,落在我懷裏。”
窗外,漢江的夜航船第三次鳴笛。汽笛聲悠長,彷彿一聲跨越了十年光陰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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