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都市小說 > 沸騰時代 > 第四卷 第三十三節 我只是太貪心了!

被兒子的虎狼之詞給噎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什麼叫對她們都是真心的,你這叫人話嗎?

張忠昌強壓住內心的情緒,耐着性子壓低聲音道:

“好,你對她們都是真心的,我只問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建川沒接話,只是把最後一塊蘋果放進嘴裏,慢慢嚼着,目光卻落在許初蕊擱在膝頭的手上——那雙手白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處還留着一點常年握筆、翻賬本、撥算盤留下的微薄繭子。這雙手,三年前還在東壩中學的講臺上沾粉筆灰,如今卻在鼎豐農牧的財務報表上圈出千萬級的現金流,在泰豐置業的地塊圖紙上標出三棟住宅樓的排布,在安江NA區新雞場選址紅線旁寫下“一期可容十萬羽,二期預留二十畝”的批註。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莊紅杏從農大回漢州過春節,帶回來一摞筆記,全是她手抄的《家禽營養學》《疫病防控實務》《農業經濟管理》,字跡密密麻麻,頁邊空白處全是她用紅筆寫的批註和疑問。其中一頁夾着張紙條,是莊紅杏寫的:“建川,你說我是不是太較真了?連老師講錯一個飼料配比係數,我都記下來,下節課就去問。可他們都說,旁聽生,能混個結業證就不錯了……可我不想混。”

那時張建川捏着那張紙條,在燈下看了很久,沒說話,只伸手把莊紅杏額前一縷被暖氣蒸得微潮的頭髮別到耳後。

此刻,他望着許初蕊,忽而問:“九妹兒,你有沒有後悔過?”

許初蕊正低頭整理果盤裏散落的蘋果皮,聞言頓住,抬眼看他,眼神清亮,沒有一絲猶疑:“後悔什麼?”

“後悔沒留在學校教書,後悔沒順着謝文彥的意思,回東壩再當那個‘文娛尖子’,或者……”張建川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後悔跟了我們這羣人,日子看着熱鬧,實則風裏來雨裏去,沒一天踏實過。”

許初蕊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應付的笑,而是嘴角真正揚起來,眼尾微微彎起,露出一點少年人纔有的、未經世故打磨的坦蕩:“建川哥,你這話問得真傻。”

她把果盤推到茶幾中央,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輕但極穩:“我教書的時候,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六毛,發到手裏常被扣掉五塊錢‘教育附加費’,剩下三十三塊六,買兩斤豬肉就得花去一塊八,給弟弟寄十塊錢生活費,自己就只剩二十三塊六。我站在講臺上,教學生‘知識改變命運’,可下了課,連給母親抓一副治關節炎的中藥,都得掐着指頭算三天飯錢。”

她停了一秒,目光掃過客廳角落那隻半舊不新的五斗櫃——櫃頂上擺着一臺嶄新的雙卡錄音機,是上個月許初蕊自己挑的,花了三百二十六塊,比張建川當年在派出所領的第一年全額工資還多出一百塊。

“現在呢?”她聲音很輕,卻像敲在木魚上,篤篤地響,“我管着鼎豐農牧六個雞場的進出賬,每月經手的錢,光雞蛋款就超八十萬。我替康躍民籤的每一份土地租賃協議,最短五年,最長二十年。我託人在廣州雲影花園訂下的那套房子,合同價八千四百一十二塊五一平米,兩居室,八十九點七平米,總價七十五萬四千零三十二塊。童婭下個月就能搬進去,有電梯,有煤氣,有獨立衛生間,樓下就是小學和菜市場。”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什麼,又像是確認什麼:“建川哥,我不是後悔跟了你們——我是慶幸。慶幸我選對了人,也慶幸我自己沒把自己當外人。”

張建川怔住了。

他見過許初蕊在區裏文藝匯演上跳《豐收舞》的樣子,裙裾飛揚,笑容燦爛,臺下掌聲雷動;也見過她在鼎豐農牧賬房裏伏案至深夜,檯燈照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紙上投下細密的影;更見過她在燕京西站出口,一手拎着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一手牽着莊紅杏,仰頭盯着“北京歡迎您”的橫幅,風吹起她額前碎髮,眼裏全是光。

原來她從來都不是被動跟着走的那個。

她是自己把路踩實了,再回身拉人一把。

這時,莊紅杏裹着厚實的羊毛披肩從臥室出來,頭髮已吹乾,鬆鬆挽在腦後,臉頰還帶着沐浴後的紅暈。她端起茶幾上的搪瓷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枸杞,喝了一口,忽然說:“九姐,你上次說,謝書記讓你回東壩看看,有沒有可能……他是想請你幫忙,把東壩文化站重新建起來?”

許初蕊一愣:“文化站?”

“嗯。”莊紅杏放下缸子,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缸沿,“我聽桂榮姐提過一嘴。東壩老文化站去年塌了半邊屋頂,漏雨漏得厲害,設備全泡壞了。區裏報了三次修繕款,財政都沒批。謝書記分管精神文明好幾年,這事要是辦不成,年底考覈肯定要扣分。他找你,未必是爲他自己——他剛調任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據說明年可能要進區委常委,這時候,一個拿得出手的基層文化建設項目,比十場文藝匯演都管用。”

張建川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他缺的不是人,是項目落地的由頭和底氣?”

“對。”莊紅杏點頭,“他需要一個理由,讓財政點頭,讓縣裏重視。而鼎豐農牧——現在是漢州市農業產業化龍頭,又是東壩本地企業,如果願意以‘企業文化共建’名義,捐資三十萬重建文化站,再掛個‘鼎豐·東壩農民文化中心’的牌子……”

“那就不止是修屋頂了。”許初蕊接過去,語速漸快,“可以加圖書室、培訓教室、露天電影放映場,再配上兩套音響、四臺投影儀、二十套桌椅。農閒時搞養殖技術講座,寒暑假開留守兒童輔導班,逢年過節組織秧歌隊、鑼鼓隊……這不就是現成的政績亮點?”

張建川忍不住笑出聲:“妙啊!既幫謝文彥解了圍,又讓鼎豐農牧在東壩扎得更深。老百姓得了實惠,幹部得了政績,企業得了口碑——三方都滿意,誰還能挑出刺來?”

莊紅杏也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她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輕聲道:“可謝書記爲什麼偏偏找九姐?而不是找康躍民,也不是找郝志雄?”

屋內安靜了一瞬。

許初蕊沒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縫隙,望向對面那棟一直空置的六層小樓。樓體外牆刷着淡青色塗料,二樓陽臺欄杆鏽跡斑斑,三樓窗戶蒙着厚厚一層灰,唯有四樓西側那扇窗,玻璃乾乾淨淨,像是有人定期擦拭。

“因爲我知道東壩每戶人家養幾隻雞,知道哪片坡地最適合種苜蓿,知道洪巖村老支書的哮喘藥放在牀頭第幾個抽屜。”許初蕊的聲音很平靜,“也因爲……我比誰都清楚,那些錢,最終會變成什麼。”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張建川,掃過莊紅杏,最後落回自己攤開的掌心:“不是變成謝文彥的政績,也不是變成我的名聲。是變成孩子們借閱的《十萬個爲什麼》,變成農技員講課用的幻燈片,變成老人冬夜圍坐聽戲時腳下踩着的水泥地。”

她合攏手掌,聲音沉下去:“所以這筆錢,我可以出。但條件只有一個——文化站建成後,所有設施產權歸東壩鄉政府,日常運營由鄉文化站負責,鼎豐農牧只派一名協調員,不插手管理,不掛名冠名,不搞剪綵掛牌。”

張建川深深吸了口氣:“行。我明天就讓康躍民約謝文彥喫飯。”

莊紅杏卻搖頭:“不用約。他既然敢打那個傳呼,就說明他等着我們遞這個臺階。九姐,你今晚就回一個——就說‘文化站的事,我琢磨了一下,有幾點想法,明早八點,我在文化站舊址等您’。”

許初蕊一怔,隨即明白了。這不是談判,是表態。是告訴謝文彥:我懂你的難處,也清楚你的位置;我不佔你便宜,但也不會讓你難堪。咱們按規矩來,按實情辦。

她點點頭,轉身走向電話機。

張建川卻突然開口:“等等。”

他起身,走到許初蕊身邊,從她口袋裏掏出那個磨得發亮的黑色皮質筆記本——那是許初蕊隨身帶的“東壩百事錄”,裏面密密麻麻記着東壩各村人口、耕地、水源、產業、矛盾點、能人名單,甚至哪家婆媳不和、哪戶貸款逾期、哪個孩子輟學在家……字跡細密如蟻,頁角捲曲泛黃。

他翻開最新一頁,上面寫着:“東壩鄉文化站現狀:屋頂坍塌面積32㎡,圖書損毀176冊,投影儀報廢2臺,音響系統故障……擬建方案:1.圖書室(藏書量≥5000冊,含農業技術類≥30%);2.多功能廳(可容納80人,配備LED屏);3.兒童活動角(含益智玩具、繪畫工具)……資金來源:鼎豐農牧捐贈30萬元,鄉財政配套10萬元,社會募捐預計5萬元……”

字跡工整,邏輯清晰,連預算細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張建川指尖撫過紙面,聲音有些啞:“九妹兒,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許初蕊沒否認,只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筆記本末頁一行小字上——那是她三個月前寫下的:“文化站不是面子工程。它要是建起來了,東壩的孩子,以後考大學,就不用再跑三十裏路去縣城圖書館查資料。”

張建川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他走回沙發,拿起莊紅杏的農大教材,翻開《農業經濟學》扉頁,那裏貼着一張小小的課程表,旁邊用鉛筆寫着:“週三下午,實驗農場實習;週五上午,禽蛋加工工藝課;週六全天,圖書館文獻檢索……”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莊紅杏能在農大混得如魚得水——她不是靠關係,而是把每一天都掰成八瓣來過;就像許初蕊,不是靠運氣,而是把每一筆賬、每一個人、每一塊地,都記得比自己指紋還熟。

這纔是他們能在沸騰時代裏站穩腳跟的根。

窗外,暮色徹底沉落,遠處東壩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接着是拖拉機突突駛過的震動,再然後,是不知誰家孩子清亮的歌聲:“……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裏花朵真鮮豔……”

歌聲飄進來,混着廚房飄出的燉肉香氣,混着許初蕊撥通電話後輕快的“喂,謝部長嗎?我是許初蕊……”,混着莊紅杏悄悄湊過來、指尖點在他手背上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

張建川閉上眼,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漲潮。

不是野心,不是慾望,不是金錢或權力帶來的虛浮震顫。

是一種沉甸甸的、帶着泥土腥氣和青草汁液味道的篤定。

他知道,從今往後,東壩的風再大,也吹不垮他們搭起的屋檐;時代的浪再高,也卷不走他們埋下的根鬚。

因爲這世上最沸騰的火焰,從來不在別處。

就在這些不肯低頭、不願敷衍、不懼重來的普通人,日復一日,親手燒旺的竈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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