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六 尾聲
第二天一早,吉祥和南宮季雲便帶着人馬去了秋水湖行宮。
不過太後只召見了吉祥,卻讓南宮季雲等人在偏廳裏候着。
太後斜靠在軟榻上,原本精緻細膩的肌膚已經不復從前的光彩,雙眼也早已不再靈動,宛若一具失了魂的木偶一般。從前的她,容貌氣質看上去像是十多歲的少女,而今看上去卻如垂垂老矣的****,長髮斑白,容顏褪色,全無半點生氣。
吉祥忍着哽咽行了叩拜大禮,太後嘆息道:“起來吧,這興許便是你給哀家行的最後一個大禮了。”
“母後,您一定會好起來的。”吉祥忍不住紅了眼圈,含着淚安慰道。
“哀家自個兒的身體,自個兒心裏明白。你也不用安慰我,來,坐到牀邊來,咱們孃兒倆好好說會兒話。”太後抬手朝吉祥招了招,小容知道太後與吉祥有些私密話要說,忙帶着屋子裏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退了出去,待吉祥坐到牀邊後,太後握住她的手,笑問道:“那位世子,對你可好?”
吉祥本不欲跟任何人講她與南宮季雲之間的事情,但是見太後帶着幾分期待的目光注視着自己,她實在不忍心拒絕,只得挑了些好笑的事情,當是笑話一般講給太後聽,也算對長輩的一種安慰罷。太後聽說他們寫了契約,又聽說南宮季雲假裝吐血,忍不住發笑,眼裏也漸漸有了些神採。
吉祥說完後,太後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這孩子,也是有福的,走到哪裏都招人愛,其實,我當初跟你父皇,也不是一見面就投緣的,最初他看我不順眼,我也看他不耐煩呢。他沒少捉弄我,那些宮裏人,見他不滿意我,便都跟我對着幹,但是你父皇,偏偏就是個怪人,他欺負我欺負得要死,卻不準別人動我分毫,哪怕是有一句不中聽的話被他聽到了,他也要找人算賬。後來,先皇與先皇後便瞧出了端倪,打算把我換走,你父皇這才收斂了,又向他們求了情,說保證不會對我有私情,這纔將我留了下來。這一晃也過了二三十年了,回想起當年的事兒,卻彷彿就在昨天似的,那時,他還是年少英俊的皇子……”
吉祥陪着太後回憶了不少的從前,太後的精神倒是好了些,絮叨了許久後笑道:“你看哀家,歲數到底是大了,嘮叨了半晌。你們年輕人,不愛聽這些。”
吉祥忙道:“母後說的哪裏話,兒臣聽着母後說的這些,就像是說兒臣自己的事兒一樣,感覺十分親切,只是兒臣不如母後那般敢愛敢恨,到如今兒臣也還沒接受他呢。”
“你還想再考驗他?”
“也談不上是考驗,只是怕他對我是一時興趣,怕他的感情不得長久罷了。”吉祥有些臉紅,低聲應道。
“感情長久不長久,責任不在對方,而在自己。至於考驗,只需要一時,或者一次,若是次數太多,時間太久,真的也會變成假的了,哀家瞧着那位世子,雖然行事有些浮躁孟浪,但卻是個實心的人,若他對你是真心的,那便是可以託付終身的了。只是可惜了皇帝的一番打算。”
吉祥聽得心裏一驚,小心翼翼地問道:“皇兄他……他原本有什麼打算?”
太後拍了拍吉祥的手背道:“他原以爲你與那位世子並不是真心相待,便想着召你回來,將你留在大興國,只是得委屈你,從此隱姓埋名了,不過,眼下你既與那位世子兩情相悅,那番打算大約也用不上了。”
吉祥聽了太後的話,心裏真是五味雜陳,若是他能早些,再早些,把自己帶離寧國,或許自己的心還不至於淪陷,還可以回頭,只是,現在做什麼都遲了,她的心裏已經有了南宮季雲,又如何還能回得去從前。
太後見吉祥失魂落魄的樣子,笑道:“你也不用害怕,哀家就與你做個約定,你且就在行宮裏住上一日,不見那位世子,任憑皇帝怎麼去跟他說,若他肯等你,你便跟他回去,若是他走了,你便留在這行宮裏,如何?”
“母後……”吉祥慌了神,不知道太後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後笑道:“你就當是給皇帝一個死心的機會罷,省得他總惦記着不該惦記的。也當是給那位世子的考驗,他若是通過了考驗,你便安安心心跟他過一輩子,若是通不過,你現下回頭還來得及。”
吉祥心知自己哪裏還能回頭,不由得急道:“母後”
太後眯了眯眼,鬆開吉祥的手道:“你且退下吧,替哀家傳姐姐進來,哀家也有許久未曾見過她了。去吧。”
吉祥還想再分辨幾句,但見太後已然閉上了眼,顯然主意已定不想再多說了,吉祥無奈,只得應了聲是,然後行禮退下。
殿外小容正等着,見吉祥出來忙上前行禮道:“太後命奴婢送殿下前往偏殿住下,公主殿下請隨奴婢來吧。”
吉祥吩咐宮女去請黑鷹來面見太後,然後跟着小容去了另一邊的偏殿。
太後的決定,讓吉祥心中說不上來到底是該喜還是該悲,又或者是怒,他們這麼做,無非是替自己報當年被擄走的仇,讓自己看清楚他的真心,但是這到底是別人替她做的決定,而不是她自己的。自古小人物的命運都被掌握在當權者手中,向左還是向右,全不由得自己,除非上位者不稀罕替你做這個決定。
林如風下了早朝便騎馬趕到行宮,先去看過了太後,然後便直接去了吉祥住的偏殿。
偏殿裏佈置得十分溫馨,房間裏地上、櫃子上擺着各種盆栽的花卉,****滿屋,窗戶開着,有陽光照進來,屋子裏瀰漫着一股清新的花香味。
吉祥坐在窗前,靜靜地看着窗外的綠樹紅花,心裏卻在想着,不知南宮季雲這會兒在做什麼,有沒有被氣得直跳腳,以他那般高傲的性子,得知自己的妻子被扣了,偏偏他卻什麼都不能做,指不定得氣成什麼樣子。想着,不由得有些想笑,轉念卻又擔心起來,若他一氣之下自己走了,又該如何是好?
正想着,就聽見門口有人咳了一聲,吉祥轉頭髮現是林如風來了,忙起身準備行禮,林如風擺了擺手道:“不用多禮,你還是坐着吧,朕……我只是來看看你,跟你說幾句話就好。”
吉祥笑了笑,也不推辭,又坐下,林如風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方纔吉祥看的風景,半晌後才低聲問道:“這裏,風景是否依舊?”
吉祥側過臉看了看他,發現他始終注視着窗外,並不曾看向自己,於是也轉頭看向窗外,應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即使看着相似的風景,也不會跟去年一樣了。也許還是開着一樣的花,但一定不是去年那一朵了。”
林如風眼裏飛快地閃過一抹悲哀,淡淡地道:“終究還是不一樣了麼?朕明白了,皇妹且安心住着,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告訴小容,她會替你安排。”說罷深深地看了吉祥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如風離開偏殿後,又去見了南宮季雲。
南宮季雲此時在偏殿裏已經坐不住了,一上午的時間也沒見吉祥出來,他心裏着急,找了宮人來問,都說太後已經睡下了,吉祥公主沒在太後那裏,又問吉祥到底在哪裏,卻沒人說得出來了。於是南宮季雲心裏有了無數種不好的猜測,林如風的到來更是火上澆油。
“你把吉祥弄到哪裏去了?”南宮季雲劈頭蓋臉地衝着林如風吼着。
林如風嘴角揚了揚,淡淡地道:“皇妹與母後母女團圓,一時悲傷過度,傷了身子,御醫說她情形有些不妙,不宜見客,要不,世子你先回寧國去,待皇妹身體恢復了,朕再將她送回去。”
南宮季雲咬牙切齒地道:“林如風,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你身爲大興國的皇帝,怎麼能如此卑鄙”
林如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南宮季雲,你別信口雌黃,皇妹要留在行宮修養些時日,你愛等就等吧,朕是好意,你不領情就算了。”說罷竟然一拂袖,走了。
南宮季雲氣得直瞪眼,心裏罵道:好意你會有好意纔怪。
但是不管他怎麼罵怎麼瞪眼,卻依舊是無可奈何。去正殿求見太後,宮女只一句“太後正在休息”,便把他打發了,想衝進去,又打不過太後的護衛,只得在正殿外急得團團轉。他最擔心的不是此時不讓他見吉祥,而是過兩天再傳出來一句“吉祥公主歿了”,那才真的是回天乏術。
他自然不會相信上午還精神奕奕的吉祥會真的生病,這一切不過是林如風母子倆的陰謀而已,先說病了,然後再說沒了,憑空把一個人改名換姓變成另外一個人,這種招數他見得多了,只是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被用在自己身邊的人身上,而且是用在他最最不能失去的吉祥身上。
他不敢想象,若吉祥真被改了名字留在皇宮裏,成爲林如風的妃嬪,到時候他會怎麼樣。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心裏像有一把火在燃燒似的,再也坐不住了,再次來到正殿前,對宮女道:“我要見吉祥,不管她是不是病了,我是她的夫君,我理當在她身旁。”
宮女爲難地道:“世子殿下,這是太後孃孃的懿旨,奴婢也沒有辦法呀。”
南宮季雲道:“我也不爲難你,我就在這裏等着,直到見到吉祥爲止。”說罷真的退後兩步站定,身體挺得筆直。
那宮女見南宮季雲站在日頭下,不撐傘也不找處陰涼的地方避着,不由得有些擔心,忙回身進了正殿,向太後稟告此事,太後此時正與黑鷹說話呢,聽了宮女的稟告只擺了擺手道:“去偏殿告訴吉祥公主,另外,叮囑她不許出來。”
那宮女有些不理解,但還是領命去了偏殿。
吉祥聽了宮女的話,猛地站了起來,神色有些焦急,隨後又慢慢安靜下來,對那宮女道:“知道了,你且去吧。”
“也不知他才受過傷的身體能否支撐得住,若是曬出個好歹來該怎麼辦?”吉祥咬着嘴脣心裏想着,這會兒卻再也無法靜下來欣賞風景了。小容見她坐立不安的樣子,不由得捂嘴偷笑。
南宮季雲在正殿外從晌午站到傍晚,宮女太監們都輪換了幾批了,他還在那裏站着,引得宮女太監們竊竊私語。到日頭西沉時,天空不知從何處飄來一朵烏雲,幾聲雷響後,嘩啦啦地下起了大雨,頃刻間便把南宮季雲渾身淋了個透。
有宮女撐着傘跑到南宮季雲身邊給他遮住雨水,然後勸道:“世子殿下還是來屋檐下避避雨吧,若是病了怎生是好。”
南宮季雲也不開口,只搖了搖頭,那宮女撐了一會兒傘,自己渾身也溼透了,打了幾個噴嚏,被其他宮女太監們拖走換衣裳去了。
吉祥在偏殿裏,看着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心思卻沒在這裏,只想着,這麼大的雨,萬一他生病了怎麼辦,越想越是心急,此時正好小容從外頭進來,將一把滴着水的油傘放在門邊,抱怨道:“這雨來得也太猛了些,聽宮裏老人說,只怕得下到明兒早晨去。”
吉祥聽了這話,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拿了小容的傘,冒雨衝了出去。
南宮季雲被大雨淋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了,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視線一片模糊,雖說還在夏季,但是這種雨天,衣裳又都溼透了,還是會覺得冷,又加上他兩頓沒喫飯,這會兒已經有些撐不住了,耳朵裏只能聽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雨聲雷聲,眼睛裏只看得見前方正殿裏那一抹灰黃色的光。
一道身影擋住了那抹光,隨即傾盆的大雨彷彿突然停了下來似的,殘留的雨水離開了他的眼睛,讓他的視覺慢慢地恢復過來,南宮季雲這纔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竟然是吉祥。
他一把將吉祥摟進懷裏,低喃道:“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吉祥丟了手裏的傘,緊緊地回抱着南宮季雲,任雨水與淚水混合在一起,大聲地道:“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此時正殿裏,太後牀前,黑鷹笑道:“你怎地還是那麼喜歡惡作劇,若是淋出個好歹來,可怎麼辦。”
太後笑了笑,小聲地道:“他們心裏美着呢,哪裏那麼容易生病,倒是我的風兒……哎……”
遠在皇宮裏的林如風,此時正站在寢宮的屋檐下,面容隱藏在黑暗裏,聽着太監的回報,知道那個人在日頭下站了一下午,大約這會兒還站在雨裏。如果可以的話,他情願站在雨裏的那個人是自己。只是,如吉祥所說,有的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即使重來,也再不會一樣了。
【全書完】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順隆書院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