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暖香依舊 > 18、第十七章

一路上,墨瑤和裴煜都沒有開口,寂靜的空氣中,只有沉悶的木輪滾過青石道的聲音。

路面並不太平整,可裴煜身後的侍衛卻推得異常的平穩,動作嫺熟而自然。

墨瑤幾次張口,想要問他怎麼又想起隨她來了山莊,難道真的是不放心她?還是不放心她與寶兒之間?抑或是想要向墨非凡昭顯對她的重視和寵愛?

話到嘴邊之時,卻被他冷淡中帶着些疏離的態度給生生的嚥了回去。

裴煜的面容異常的冷靜,原本冷峻的面部線條更是顯得生硬,雖然他沒有說話,可她明顯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怒意。

今天之事……她確實理虧,他是她的夫君,可她卻在他的面前,與別人相擁深吻,以裴煜的脾氣,這樣的表情,應該算是厚待她了罷?

可是……與寶兒八年的相濡以沫,八年朝夕相對,她如何去狠心拒絕?爲了一個並不愛她的新婚夫君?

裴煜不愛她,這是事實。

事實婚姻,對她而言,確實……難以接受。

裴煜知道身邊的墨瑤幾次欲言又止,卻實在不知該和她說些什麼。

他默不做聲地低着頭,雙手交疊在膝前。

眼前緩緩向後退去的青石道並不整齊,道路兩旁,甚至恣長着不少不知名的雜草,這般的境地……可見這冷香院的主人以前並不受寵。

那冷僻的院子裏,竟是那樣的狼藉滿地,慘不忍睹,一個剛剛出嫁的女兒,回門看到這樣的情形,能如她那般冷靜的,已是非常不易。

當然,他知道,她內裏的情緒,絕不是表面那樣的不在乎。該是傷透了心了吧?

這樣的她……讓他心底某處漸漸的湧出些柔軟的情緒,想要好好的問問她,這些年,到底是如何過來的……

可只要一閉上眼,他眼前就浮現出剛纔在屋內兩人擁吻的情形,而她的手,正纏繞在那個男人的頸畔……

無疑,她喜歡的是那個男人。

這對他的尊嚴,是嚴重的打擊,即使,他並不愛她。

也就是說,這幾日裏對她的柔情攻勢,並未收效。

看來,要讓她愛上自己,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少將軍!”

兩人沉默之時,遠處突然傳來了溫婉和緩動聽的聲音,帶着些許訝然。

依然是團簇環繞,香風襲人,可那柔婉的眉目間,依稀閃過一絲不甘,她沒想到,這個丫頭,居然還能讓裴煜上門,她還真是小瞧了她。

墨瑤抬了抬眸,卻在觸及溫婉和那幾個丫環明顯表露出來的……不屑,憐憫之情時,心裏微微一震,裴煜……原來一直面對的是這樣的眼光?

他那樣驕傲的人,若是真爲了她來了山莊,那豈不是……

心裏對他的歉疚,又更深了幾分。

“二夫人。”裴煜淡淡頜首,似乎並不意她們的表情,又或許早已習以爲常。

可當他看到溫婉身後那道風儀瀟灑的墨色身影時,眸子卻冷冷的凝了起來,聲音愈發的清冷,似是極不情願地喚了一聲,“嶽父大人。”

墨非凡眉眼彎彎,衣袂翩翩地走來,像是完全不覺裴煜的冷淡,對於這句嶽父大人,他是非常的受用,“賢婿居然會光臨敝莊,實在是讓在下……欣喜萬分。”

這些年來,今天是他第一次與裴煜直面相對,在此之前,裴煜待他,不是漠然無視,就是明顯的避而遠之。

他知道,裴煜在恨他,恨他當年捨棄了他的孃親,而他的孃親……與他的爹爹似乎並不恩愛。

可是,真正的實情,又豈是別人所能看到的?

這些年來,他愛的人,只有裴夫人,可是,裴夫人是否還愛着他,他已經不得知。

想來,將墨瑤送到裴家,他是走對了一步棋,他沒想到,除了面聖幾乎從不出府門的裴煜……竟然會爲了墨瑤親臨山莊,這算不算,他與裴家,更近了一步?

可……讓他尷尬的是,裴煜難得來了,這冷香苑……卻出了事情。

他確實,沒料到裴煜今天會來。

“不知賢婿何時來的?怎麼……都怪在下疏忽了,居然沒有去迎接。”墨非凡熱絡地開始打呼招。

裴煜面色沉凜,眸光有意無意地掃向墨瑤,忽然伸出右手,攤開了掌心。

修長的指掌間,幾片薔薇花瓣簌簌而落,憔悴支離,竟不知他是何時拾起。

“請問嶽父大人,瑤兒的苑子,爲何會如此?”他的眼神驀地變得冰冷而譏誚,似是無法再忍受任何一絲僞裝的和善,“難道說,嶽父大人不歡迎她回來?”

墨非凡尷尬地扯了扯脣角,看向墨瑤的眼神多了幾分愧疚,“此事我已派人去查,昨天夜裏不知怎地突然遭了賊,不知瑤兒可有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遭賊?墨瑤垂下眼睫,似是凝神想了一會,“沒什麼重要的物件,常用的東西,我已經帶去將軍府了,只不過,那副三生耳墜,卻是不見了。”

臨出嫁前一天的晚上,她還拿出來看了看,放進了妝奩裏,第二天一早急急忙忙的梳洗上妝,也沒有注意,直到新婚之夜的第二天早上,她才發現居然不見了。

原以爲是落在了冷香苑裏,卻不料,竟已是無處尋覓……

“三生?”

墨非凡和裴煜的聲音同時響起。

兩人相視一眼,神色漸漸凝重。

看到兩人緊張的神情,墨瑤卻只輕嘆口氣,淡淡道,“不過是個死物而已,它若真能讓人三生幸福,我也不會成了墨家小姐,況且,於我而言,它實在算不上是貴重的。”

“它不算貴重?”墨非凡的聲音明顯提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知不知道,這是價值連城之物?那你還有什麼比它更貴重的?”

三生,它能證明墨瑤的身份。

永寧公主下落不明,皇上知道‘三生’重現已是龍顏大悅,十分重視,若是知道這信物得而復失,不知將如何發怒,要是爲此而將龍火燒到了墨家,他豈不是很冤枉?

“比它更貴重的……不過墨香茶暖而已。”墨瑤看着眼前幾人的神色,還有這越來越陌生的莊中景緻,忽然覺得心底有些蒼涼,那蕭索之感竟是那冷香苑滿園的零落所不能比……

這一世,親情,愛情,於她,終是越來越遠。

墨非凡張了張口,有點失望,“比它更重要的……只是墨香茶暖?”

“義父不必擔心,此事若是皇上怪罪下來,我自會一力承擔,”墨瑤淡然一笑,轉眸看向裴煜,“夫君,此事……”

話音未落,裴煜卻突然將她拉到了身邊,冰冷的眼神掃過旁邊正在看好戲的溫婉,“你既已嫁到我裴家,你的事情,自然就是我的事情,這點事情,相信皇上還不至於怪罪,就是怪下來,自有我裴家爲你頂着,”

墨瑤對他的態度有些無措,眼角瞄到墨非凡極其古怪的眼神,忍不住心中一緊,墨非凡,又在動什麼主意?

“自今日起,瑤兒與墨家,再無任何瓜葛!”裴煜臉色漸漸冷肅,脣邊掠起一抹嘲弄之色,語氣不輕不重,卻異常的堅決。

“裴九,通知他們,立刻起程回府。”裴煜揚手做個手勢,梅林深處,竟不知何時出現一抹黑色的身影,轉眼就消失不見。

“哎呀,少將軍,這難得來了莊裏,也得用過午膳才走,可好?”溫婉款款地走上前,微笑得體地挽留。

“滾!”裴煜冷冷吐出一個字,毫不在意溫婉瞬間變得極爲扭曲的精緻臉龐。

墨瑤瞅了瞅裴煜,嘴角悄悄地彎起,她第一次覺得,他的冷厲竟是如此的可愛。

“也罷,這遭賊之事,確實是在下的疏乎,賢婿,你善待瑤兒就好。”墨非凡語氣依舊溫和冷靜,眸底銳光卻一閃而逝。

貓哭耗子!裴煜忍不住譏誚地揚了揚脣,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諷刺,“能進西o山莊偷東西的賊,還真是不簡單!”

墨瑤心中嘆了口氣,這個世界的男人啊,做戲的水平,還真是讓她佩服。

她一直知道墨非凡想要孃親留下的東西,卻沒有想到,他竟會如此的心急。

故意的將她的冷香苑毀壞至斯,又故意的選在她回門的這一天,不過是希望她滿心憔悴急急地尋找那個香囊的下落。

那個香囊裏,除了已被她燒掉的那封信,還有一塊細巧的鳳形令牌,她雖不知道那塊令牌是什麼作用,卻能從信的字裏行間感覺到,這個令牌,至關重要。

如今,她最爲慶幸的是,當年,她沒有將那封信交給墨非凡,可同時也讓她很困惑,萍姨爲何那般的堅持要讓她來找墨非凡?

——————

午時的天氣已漸漸轉暖,空氣裏卻多了些沉悶的味道,原本瀝瀝的細雨漸漸酣暢,將整個路面滋潤得愈發泥濘。

墨瑤目送侍衛將裴煜推了一輛特製的馬車之後,就帶着青花和兩個大丫頭回到了來時的馬車上。

還好,沒有和裴煜同坐一輛馬車,省去了不必要的尷尬。

窗簾上精緻的流蘇被晃得吹起,帶進了一陣陣的溼意,墨瑤靠在軟墊上,任雨點濺落在指間發上,只覺得那沁涼的感覺,竟漸漸消融了心底的那份惆悵。

有些事,總是要經歷過纔會明白。

墨非凡也好,溫婉也好,寶兒……也好,都不是她真正的家人。

這一點,永遠無法改變。

當墨瑤察覺到空氣中隱隱不尋常的流動之時,馬車已漸漸行駛得十分不規則。

猛地,一個巨大的顛簸突然而至,將她狠狠的從軟墊上給震了下來。

陣陣強烈的殺意從四周襲來,青花瞪大了眼睛,立馬從對面的座位上衝了過來,打算掀開車簾察看情況。

“別急!”墨瑤微微眯起了眸子,將青花拉到了角落裏,沉聲吩咐,“先坐着,這會出去,是找死。”

青花點點頭,大氣也不敢出,卻緊緊地拽住了墨瑤的袖子,指了指旁邊的角落,示意她躲好。

墨瑤輕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然後慢慢地挪到窗側,找了個安全的角度悄悄地掀開簾角。

車外的場景,……讓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似乎她每次在外面碰到裴煜,總會面對這樣的場面。

馬車停在了一個山坳口,那是回裴家的必經之地,也是一個埋伏的絕佳處所。

路面上,幾棵參天古樹被攔腰切斷,生生的擋住了那條唯一的寬敞官道。

一片詭異的寧靜之後,兩邊的樹木中有細碎的踏草聲音傳來,緊接着是裴煜沉穩而冷厲的聲音從前面的馬車上清晰地傳來,

“玄衣衛,保護少夫人!”

“是!”整齊而肅然的聲音從馬車周圍響起,緊接着一陣有序的步伐聲之後,墨瑤的馬車周圍已密密地圍上了數十名裴家軍。

裴煜的話音未落,就有數十支羽箭從四面八方破空而來,有幾支從馬車窗□□入,險險地擦過車內幾人的髮絲。

“少夫人,你先藏好。”畫兒,書兒兩人,不愧爲裴夫人身邊的當家大丫環,面上並未有太多的緊張和慌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角,不着痕跡的在墨瑤身前圍起了保護之勢。

“瑤兒,你不要出來!”

不知何時,裴煜的木椅已經到了她們馬車的門邊,緊接着一道藍光掠過,墨瑤已被他緊緊地攬在了懷裏。

“你們出去幫忙!”裴煜瞥了一眼兩個丫頭,淡淡吩咐。

墨瑤被他攬得有點透不過氣,心下微微一驚,她沒聽錯吧?他居然要這兩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出去幫忙?

似乎是瞭解她的疑惑,裴煜攬在她腰間的手加重了些力道,“你以爲誰都能做裴家夫人的貼身丫環?她們的功力,抵我七分。”

墨瑤瞅瞅兩個丫頭,如此清秀可愛之人,竟然武功那麼好?這人,還真是不可貌相。

兩個丫頭似乎被他這句話說得十分受用,當下就掀開門簾衝了出去。

門簾掀開的同時,卻有數支箭矢似乎算準了目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急地射向了車內!

“小姐!”青花一聲驚呼,身子猛地撲了過來。

裴煜眸光一閃,想也沒想的,一手推手青花,另一手帶起墨瑤撲向了地面。

墨瑤被震得身子一麻,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再看向身邊的裴煜,卻見他仍是一臉的鎮靜,只有那一雙深沉的眸子,淡淡地凝着她的……腰際。

“那個,我沒注意。”墨瑤垂頭一看,窘迫地咬了咬脣,這一番一來,她居然正巧坐在他的……敏感之處,如此不合時宜之時,她居然還感覺到了他的……反應。

四周的兵刃聲突然響起,喝吒聲,慘呼聲,此起彼伏,生生的將兩人之間的曖昧氣氛打消得一乾二淨。

墨瑤一邊凝神聽着外面的動靜,一邊輕聲問了一句,“夫君,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瑤兒!”裴煜並沒回答她的話,卻突然傾身過來,將她壓在了身下,同時,溫軟的雙脣驀地覆了下來,這吻,出奇的溫柔。

墨瑤身子一僵,輕抬了抬手,想要掙開,被他牢牢地匝住,眼角瞥向青花,卻見她早已滿臉通紅,縮在了角落裏。

空氣,漸漸的凝結,這一刻,她只覺得時間流得異常緩慢。

直至周圍的兵器交接聲停下之時,墨瑤卻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從車外飄來,而是……正摟着她的裴煜。

順眼看去,裴煜左邊的胳臂上有一道明顯的利刃劃過的痕跡,鮮紅的血色蘊染了大片的藍色衣衫,隱約的,還能感覺到那赤紅漸漸擴大的跡象。

“夫君,你受傷了!”墨瑤驚叫一聲,這傢伙是何時受的傷?怎麼她不知道?難道說,是他從前面趕過來之時?

“一點小傷,無妨,”裴煜靜靜地凝着她,脣邊漸漸染上一層淺淺的溫柔笑意。

墨瑤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有些無措,剛想說話,卻被一個焦急而溫潤的聲音給打斷,

“瑤兒,瑤兒!你在哪裏?你有沒有事!”

墨瑤困惑地眨了眨眼,瞅向裴煜,卻見他的面色瞬時就冷了下來。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是誰了。”裴煜黑眸半眯,鬆手放開了懷裏的人,淡淡道,“外面已經沒事了。”

“我先幫你扎一下傷口。”墨瑤想了想,從懷裏摸出一塊絲絹,在他的胳臂上實實在在的綁了一圈。

裴煜緊緊地凝着她,直至她耳邊有一絲粉紅悄悄蔓延,這才收回了眼光。

他忽然覺得,這胳臂上的傷,真的一點也不痛。

快速的幫他包好傷口後,墨瑤掀簾下了馬車。

車門外,馬車的四匹馬都已中箭倒下,車伕被拋落在地。

遠遠的,似乎有無數的馬蹄聲在靠近。

那綿綿的雨幕中,一抹白色身影正飛奔而來,身姿飄逸而絕倫,又帶着些難以言喻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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