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子?”墨瑤扶着馬車慢慢站穩,無比驚訝地看着正一臉焦急趕來的蕭君逸。
他白色的衣衫已經溼透,散亂的髮絲貼在臉上,眼睫上,還掛着爍爍的雨水。
這個地方……她怎麼會遇到他?
“瑤兒!”蕭君逸似乎渾然不覺自己的狼狽,只將一雙清朗如星的眼眸緊緊地鎖住了墨瑤。
見她的神情不像是受了傷,他明顯地鬆了口氣,卻又不放心地將她從上至下打量個遍。
“你沒事吧?”他淡淡掃了一眼守在墨瑤身邊的兩個大丫環以及那一色系的玄衣衛,微擰了眉頭,想要說什麼,終是放棄,只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生生地頓住了腳步,“裴兄是不是受傷了?”
“是的,夫君受傷了。”墨瑤心中疑惑更深,這蕭君逸都沒進馬車,怎地就知道裴煜受傷了?
見墨瑤一臉困惑的模樣,蕭君逸忍不住笑了笑,好心地解釋,“今日狩獵結束,我來接父親回府,正巧聽到打鬥聲,又見是裴府標記,想起你今日回門,怕你……”頓了一頓,又道,“想來有這麼多裴家軍在此,你也不會有事。”
“那你又怎知夫君在此?又受了傷?”墨瑤不解。
“裴家玄衣衛直屬裴老將軍和裴兄兩人,總不會是老將軍陪你回門吧?再說,我都叫了這麼大聲了,他都不出來,想必是傷得不輕了。”說到這裏,蕭君逸笑得有點狡黠,聲音漸漸提高了一個八度。
話音剛落,馬車裏就傳來了裴煜懶懶的聲音,“蕭兄,你就不擔心我的傷勢?”
蕭君逸輕笑,伸手理了理溼亂的衣襟,慢吞吞地開口,“你家玄衣衛都不急,我急什麼?倒是你,這外面這麼血腥,你怎地就讓你家夫人這樣出來了?難不成……”
“蕭兄!”裴煜冷冷地打斷了蕭君逸的話,悄無聲息地飛身而出,穩穩地坐在車門邊的木椅上,“我與夫人之事,無需你擔心,倒是你,這種天氣,居然還出來迎接右相大人,可真是孝心可嘉。”
他就不明白了,這墨瑤,怎麼就對蕭君逸沒有半點防備之心呢?這蕭君逸也夠詭異的,雖然是右相之子,少年時卻一直在外遊學,只最近兩年纔回了京城,這兩年內,他硬是沒有摸透他的底細……
這朝臣狩獵,他至於一片孝心跑到這裏來迎接?他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墨瑤被兩人之間有些奇妙的氣氛弄得渾身不自在,只想趕快回府,這雨勢已越來越大,她頭上自有畫兒給她撐着雨傘,可這兩人身上都已經溼透,難道說這春雨竟是如此的銷魂?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裴煜身後的侍衛立時拿了把雨傘過來,卻又被裴煜冷冷的眼光給瞪得臉色一白,只默默地站在旁邊,猶豫着不敢打開雨傘。
“夫君,雨太大,你不如先上馬車,還有……蕭公子,不如先行避雨,可好?” 墨瑤無奈地瞅了瞅裴煜臂上的傷口,慢慢往裴煜身邊挪了幾步,順勢擋住了他頭上的一方雨絲。
雖是極小的動作,卻讓裴煜彎起了嘴角,似是心情大好,很慷慨地邀約,“蕭兄,不如先上車吧?”
“不必了,聽馬蹄聲,父親他們應該快到了。”蕭君逸微微上挑了眼角,眼神劃過墨瑤正扶着裴煜的雙手,脣邊的笑容漸漸淡如水跡,連帶眼底那一抹亮光,也漸漸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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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狂亂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茫茫的雨霧中,數匹棕色駿馬當先急行,馬嘶長鳴,猛然勒僵而停。
“蕭公子。”領先的駿馬上坐着一名銀鎧墨袍將領,英挺雄姿,一雙虎目凌厲地掃過在場衆人後,利落地翻身下馬,“末將參見少將軍,皇上車輦隨後就到,還請讓道迎駕。”
裴煜微微頜首,“嶽統領辛苦,裴某這就吩咐他們讓道。”今天,居然是皇上狩獵回城的日子,他還真是忘記了。
墨瑤抬眸一看,這位想必就是皇帝身邊的御林軍統領嶽揚,聽說此人深得皇帝信任,官居從一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裴家舊將……
“少將軍,老將軍也在。”嶽揚虎目閃閃,態度謙卑卻不失親近。
“爺爺?”裴煜似是沒有想到,墨瑤更感意外,自她與裴煜成親前就聽說裴老將軍病居廉城,怎地這會還能去獵場狩獵?這皇家獵場裏別的不多,熊狼虎豹可不缺。
又或者說,這韜光養晦的老將軍,在以此行動暗示什麼?
裴煜垂頭沉思一會,忽然偏頭看向墨瑤,“瑤兒,你還沒有見過爺爺吧?”
“呃……是的。”她自然沒有見過,曾經也腹誹過,這孫子成親,爺爺居然不回城,現在倒好,倒是打獵打回來了。
“爺爺每年年初舊疾復發,不便遠程,想來是舊疾已經痊癒了。”裴煜淡淡地解釋。
成親之前,爺爺曾經來過信,問是否要趕回京,卻被他攔着了,因爲那時在他覺得,根本不必爲了一個他根本不愛的女人讓舊疾在身的爺爺辛苦奔波。
而此時她毫不在意的神情,卻讓他心裏微微一滯。
遠處明黃的車輦漸漸靠近,隨後一陣整齊震耳的跪禮請安聲響起,所有的裴家軍以及畫兒,書兒等人,都畢恭必敬地跪在了那片染滿鮮血的爛泥地上。
“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裴煜坐在椅上沒動,低斂着眉目,看不清他的神色。
蕭君逸自是跪了下來,轉眸看到墨瑤似乎正猶豫是不是要往地上跪的神色,忍不住會心微笑,這丫頭,怕是還嫌髒了呢?還是怕在她夫家爺爺面前露了狼狽?
可這君臣大禮,又豈能無視?
墨瑤確實有些爲難,一方面她接受的是二十一世紀的高等教育,不太想跪,另一方面,她在想,這會她要是跪在全是血水的爛泥地上,等下起來的時候,裙子上指不定會有多狼狽……
她要面對的是她親生舅舅,還有……她素未謀面的夫家爺爺。
這第一面,要是給出這麼個印象,還真是有點窩囊。
“瑤兒,跪下。”蕭君逸忍不住輕聲提醒。
裴煜眸子眯了眯,面色卻是冷了下來,這蕭某人,也太自來熟了吧?老是瑤兒瑤兒的,他這做夫君的都沒叫幾聲,那人倒是叫得熱乎?
“瑤兒,乖!”裴煜想也沒想的,出口這三個字,連帶身邊的丫環和親衛們,都暗暗地吸了口涼氣,這還是那個冷厲風行狠心絕情的爺麼?
話剛說完,裴煜也覺有些尷尬,只能凝了臉色,憤憤地看着墨瑤,那意思是,我都爲你這樣了,你還不領情?
墨瑤被裴煜這一聲乖給嚇得腳一軟就跪下了,絕對的下意識反應。
待跪下之後,才發現膝蓋下不知何時竟然多了兩塊白色絹帕,一看便是男子之物,那絹帕的一角,用銀線繡着小小的蕭字。
墨瑤感激地朝蕭君逸微微點頭,卻見他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心下暗暗讚歎,這蕭君逸,可是她在古代遇到最有風度的男子了,這位京中所有少女的夢中佳緣,果然名不虛傳。
“哼!”裴煜冷下臉,鼻子裏哼出一個字,轉頭再也不看旁邊兩人。
他很想知道,這蕭君逸是什麼時候和墨瑤認識的?在他派人查來的資料裏,在昌隆寺他們兩個人是初次見面而已。
他承認,蕭君逸很優秀,心細如髮又體貼周到,這樣的男子,哪有女子不喜歡?
可他又是什麼時候看上墨瑤的?
可是,那又如何?他那帕子這墊的可是他家娘子的膝蓋……要不是看在蕭家的面子上,他早一掌拍飛了他。
一丈遠處,豪華威儀的龍輦緩緩停了下來,輦中之人卻並沒有下轎,只有那明黃的綢簾,在雨幕中依然醒目的尊貴。
“平身!”一個尖細的太監聲音響起,衆人紛紛起身,墨瑤如釋重負地吸了口氣,這封建王權,多麼誘人的東西,這樣的氣勢,又是多少人窮極一生都在追求的?
頭還沒抬起來,卻在下一刻,被裴煜拽住了手臂,“瑤兒,來見過爺爺。”
“孫媳見過爺爺!”墨瑤硬着頭皮上前行禮,悄悄抬眼打量了下皇家儀仗前的老將軍……
氣色紅潤,面目祥和,一襲絳紅色的鎧袍襯托之下,並無凌厲之風,反倒憑添了幾分儒將的味道。
“哈哈哈!”裴老將軍剛一開口,墨瑤就將肚子裏‘儒將’兩個字給嚥了下去,如此哄亮的聲音,爽朗的風格,和儒字,簡直不搭邊。
“皇上,看老臣的孫媳婦,多水靈,我那孫兒居然還不讓我回來,早知如此,我就是背,也要讓人給揹回來受禮,”
墨瑤臉一熱,這老將軍的話,咋聽着有點怪怪的味道。
裴老將軍笑眯眯地摸了摸鬍鬚,眼眸忽溜一轉,眼光停滯在墨瑤身下那兩塊白色的絹帕上頓了頓,面色有些不悅,哼了一聲,“蕭家小娃兒,我孫媳婦面前那地上兩塊白的東西,可是你的?”
墨瑤微微一怔,這老將軍,果然是目光如炬,這麼小的蕭字,他居然也能看到?難道這古代都沒有老花的?
蕭君逸卻並無半分尷尬,脣邊漾着淺淺的笑意,慢條斯理地彎腰撿起已經髒了的絹帕細細地疊好,走到裴老將軍面前,神情十分無辜,“裴爺爺,裴兄的媳婦……也就是我……自己人,裴兄都不喫醋,難不成爺爺還喫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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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龍輦裏,隨之傳出一陣壓抑的輕笑,裴老將軍面色一噎,伸手指了指蕭君逸,話卻是對着輦內皇上,“皇上,你看這蕭家小子,竟然敢拿老夫開玩笑了,我要去找小蕭算賬!哼!今天也不知道他怎地,竟急着先趕回去了,不然的話,我非當面好好問問他不可!”
他嘴裏的小蕭,自然是當今右相蕭大人。
蕭相年過四十,行事端重雷厲,是大綿朝的國之棟樑,如此人物被稱爲小蕭,讓一旁衆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皇帝似是再也忍不住笑意,示意宮侍掀開轎簾,緩步走了出來。
“裴卿家,你明明把小逸兒疼到了骨子裏,怎地每次一見面就找他茬?”不怒自威的聲音,低沉而穩重,雖然帶着笑意,卻讓人感覺到了源源不斷的壓力。
裴老將軍聞言嘿嘿笑開,岔開話題,“皇上,你看看臣這孫媳婦,怎樣?不錯吧?我就知道我那兒媳的眼光不差,她選的一定沒錯。”
直至此時,皇上才轉眸看向了墨瑤,她並沒有抬頭,可是她卻清晰的感覺到,那道目光帶着無法言喻的複雜信息。
“瑤兒,到朕這裏來。”沉緩的聲音響起,讓墨瑤忍不住心裏顫了顫,這皇上舅舅,好大的氣場。
墨瑤幾乎是機械性的邁着步子挪到了皇帝面前,乖乖地垂着眼簾,君顏,不可冒犯。
“瑤兒,抬起頭來,不必如此拘禮,” 皇上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裴煜,眼底複雜神色一閃而逝。“煜兒是朕極爲重視的臣子,他的脾氣不好……都是因爲朕,你要多擔待些纔是。”
“是,皇上請放心。”墨瑤語氣乖順,卻是明顯的口不對心。
皇上舅舅的話意思很明顯,要她讓着裴煜,看來,以皇上對他的重視程度,她以後的日子,難了。
“瑤兒,你也不必擔心朕偏着他,以後,朕身邊的清揚、清明兩人,會一直保護你,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得傷害你。”
衆人皆是一驚,清揚、清明兩人是皇帝身邊最爲得力的暗衛,多年來一直跟在帝王身邊,從未離開,此番賜給墨瑤,是否認同了她的身份……
當下,裴煜微微皺了起了眉頭,裴老將軍微笑拈鬚,看不出任何神情,而一邊的蕭君逸,眉目卻綻出了淺淺的憂色。
“謝皇上!”墨瑤淡淡一笑,謙恭有禮。
其實所謂恩寵,不過是表面而已,誰又知道這皇帝舅舅到底是要保護她,還是監視她?
只消一眼,她就能感覺出,皇上是個心思深沉之人,以他的能耐,早已將她的一舉一動掌握到位,這樣的安排,未嘗不是畫蛇添足。
不過這樣也好,她的人身安全已然無虞,從此可以安枕無憂,而那個小香囊會引發無窮的刺殺事件,就可以放心的交給這兩位大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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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裴府之時,裴夫人正在府門口把傘等候,手中的絲帕早被擰得不成形狀。
當看見裴老將軍出現時,裴夫人明顯一愣,隨後盈身一禮,“公公回來了,來人,快將公公苑中收拾停當,再將窖中雪花釀拿一罈出來。”
說完就不再看裴家祖孫兩人,只關切地拉着墨瑤的手上下打量,待看到她裙裾上的那片血污時,一雙美眸幾乎能噴出火來,恨恨地吐出兩個字,“很好。”
裴老將軍在聽到雪花釀三個字時眼睛明顯一亮,大步一邁就急急的進去了。
“我去書房。”裴煜瞥了一眼墨瑤,扔下一句話。
等衆人走開之後,墨瑤朝裴夫人怯怯一笑,“娘,路上遇到刺殺,我沒事,可夫君受傷了。”
“煜兒的傷沒事。”裴夫人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微嘆了口氣,“你沒嚇着就好,那些人,應該是宮裏那位派的,這些年,也不是一次了。”
“真奇怪,路上還碰到皇上了,可是皇上看到那一地的血水,竟然沒有問是什麼情況。”墨瑤故作不解,“爲什麼皇上問都不問呢?”
裴夫人眉間冷色一閃而過,微笑轉移話題,“瑤兒,皇上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快些回去換了衣裳,好好歇息,等晚膳時,娘再着人來喚你。”
“好,”墨瑤輕聲回應,心下卻嘆了口氣,這還用問嗎?她想都能想到,不是宮裏的皇後,就是賢妃,有那個能耐的,只有這兩位,皇上就是再重視裴煜,也不至於爲了一個臣子,對付自己親生兒子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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