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釵英雄夢》
文/任憑舟
2025.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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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你離就肯定會離，今天什麼日子你不知道？非要今天跟我談？”
秋璇剛拉開房門，就聽見母親壓抑卻依然尖銳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
這種聲線就像專人來電鈴聲，一響就知道對面是誰。
果不其然是父親，他沒什麼波瀾地接話：“老二不在家？”
秋璇不喜歡“老二”這個稱謂，不像“老大”被賦予期待，也不像“老幺”一聽就惹人疼愛。
她偏偏是老二。
“在樓上楚慧家喫早飯，”母親沒好氣，但還是把人讓到客廳，輕呵一聲：“你還在乎孩子在不在家？”
“蓮華，離婚是共識，到了眼前，我以爲保持體面也是我們的共識。”
“都是你盛明豐的體面罷了，我的體面值幾個錢？”
秋璇瞥一眼自己光溜溜的腳丫??但凡這對塑料夫妻能花點注意力瞥一眼鞋架，就會發現她的鞋還好端端地擺在上頭??她還沒有出門。
兩分鐘前，她吆喝說去江楚淮家喫早飯了，臨走卻發現衣服穿反，於是又折回屋裏換，剛換好，就撞上這麼個情形。
盛明豐：“我明天就要上任，今晚必須走，條件談好，下週我挑個時間回來辦，既然答應要離，拖延沒什麼必要。”
“我拖延？”王蓮華不可思議道：“之前是你的考察期，說維持穩定有利於你升遷，孩子未來需要你鋪路所以我可以配合你，我不說什麼，接着就是老大中考，爲了不影響她，這也是說好的，現在怎麼就變成了我拖延？”
“對不起，是我措辭不當，”盛明豐談話目標明確：“那現在盛夏中考結束了，阿璇小考不也考完了，正是合適的時候。”
王蓮華：“你是真不知道今天什麼日子，是不是？”
盛明豐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曆，似乎想起來了，擰着眉沒有說話。
秋璇扭頭，從鏡子裏看到“盛裝”打扮的自己。
今天是6月21日，夏至；是六月的第三個星期日，父親節；是她的小學畢業典禮，以及她的十二歲生日。
父親想起了哪一個？還是都沒想起。
“算了，”王蓮華已經沒有脾氣了，“我的訴求晚點發給你祕書，把孩子的撫養問題白紙黑字寫明白就可以，別的我不沾你一點光，協議寫好了發給我，我自己打印，簽好寄給你，不必再面談，現在你走吧，阿璇馬上回來了。”
盛明豐表態：“你放心，你的權益我也會考慮進去，但是孩子遲早要知道，你不如……”
王蓮華情緒再次激烈起來，打斷他：“是要知道但不是今天！我的孩子我自己管你少插嘴，出去，慢走不送。”
父親走了，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扶着額久久不語。
秋璇靠在門背，不知道該不該開門出去。父母分居多年，她早已習慣，也知道他們遲早離婚，但沒想到會在她生日的這一天。
外頭忽然又有動靜，她聽到楚阿姨的聲音：“小璇怎麼還沒來喫早餐？”
王蓮華又驚又疑：“沒上去嗎？”
“沒有啊……”
“我看看……”
聞聲，秋璇迅速跳上牀，撈起被子把自己捲進去，在裏頭撓亂自己好不容易梳好的小辮子，蹬直雙腿裝睡。
下一秒，王蓮華敲門、開門、快步上來掀開被子：“剛不是應得好好的，怎麼還睡！典禮遲到了還不起來！”
秋璇慢悠悠坐起，“睡眼惺忪”地應：“知道了知道了，?嗦死了。”
王蓮華難得地沒再多嘴，鬆了口氣，拍拍她腦袋：“快點的，然後你楚阿姨送你們去學校，我先去趟單位，典禮開始前肯定到你學校。”
“隨便吧，我又沒有表演。”
“你沒有，楚淮有啊。”
“那你認他當兒子吧。”
“我倒是想。”
“哦。”
“瞎說的。”
“隨便。”
一邊拌嘴，一邊各自忙碌，秋璇重複了一遍起牀的系列操作，這才輕車熟路上樓喫早餐。
江楚淮已經收拾停當，好整以暇在一旁檢查他的樂器，知道她進門，頭都沒抬。
秋璇司空見慣，平日裏或許要犯賤幾句，今天實在沒心情，但她洗手時還是照了照鏡子，檢查剛纔弄亂的辮子搞整齊了沒有。
“湛湛，給小璇把她的碗拿出來……”楚阿姨忙着給秋璇煮長壽麪，使喚道。
江楚淮站起，到消毒櫃取碗筷，放到她面前。
“湛湛，小璇的牛奶杯……”
江楚淮回頭，到飲水機旁拿杯子。
“燒麥在微波爐裏，看到了嗎……”
江楚淮不發一言，倒好牛奶，打開了微波爐。
他忙前忙後，秋璇只管喫。王蓮華有多喜歡江楚淮，秋璇就有多喜歡楚阿姨。漂亮，溫柔，別人家的媽媽。
姐姐說過，母親本質上是個有點孤僻的人，只有楚慧這個同事相處得不錯。兩人住一棟樓，所在科室又正好忙季閒季倒置，所以誰閒空，誰就負責兩家孩子餐食。
江家就江楚淮一個孩子，自家卻有三個，看着不太對等，但其實姐姐初中就寄宿，妹妹在特殊教育學校也不住家，其實只有秋璇經常麻煩楚慧。
江叔叔和盛明豐一樣長期不着家，差別是：人家是因爲忙，自家是分居。
現在好了，不僅分居，還要離婚了。
很快，她就是真正的單親家庭的孩子了。
秋璇原本沒什麼概念，但近在眼前了，卻忽然惶惶，以後她就和同學們不一樣了。
和江楚淮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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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秋璇扮演了合格的觀衆，坐在最不惹人注意的位置，發出最惹人注意的掌聲。
江楚淮表演的時候，觀衆席舉起的攝像頭是最密集的。
秋璇掃一圈家長席，沒發現王蓮華的身影。
她怎麼還沒來？
女兒沒什麼可看的，“兒子”也不看了？
直到簽名合照環節，王蓮華還是沒有出現，楚慧打過電話，忙線未接，回頭卻不見了秋璇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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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璇不想回家，看着作鳥獸散的合照人羣，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她消失了，會有人着急嗎？
她走出學校，隨機挑了一條路漫無目的地走，遇到文具店、精品店就逛一圈，什麼東西都沒買，但拍了一組大頭貼，把身上僅剩的零花錢用盡後纔開始後悔，因爲午飯沒了着落，她失去了繼續遊蕩的能量。
總說知識就是力量，秋璇鑽進一家書店，裝模作樣地翻開了初中輔導書。
看不懂，從數學到英語都看不懂。
“這初中是非上不可了嗎？”她嘀咕，翻開了語文冊。
課外詞彙部分。
“金釵之年，指女子十二歲，常與‘豆蔻年華’等年齡稱謂並列……”
這句看懂了，因爲她如今就是金釵之年，稱謂聽起來金燦燦的，但??
十二歲沒意思極了。
最終，秋璇還是一頭扎進摯愛的漫畫區。
今天她不想看懸疑科幻，畢竟她正在製造一場懸疑。
她也不想看熱血高校，畢竟她現在沒有一絲熱血。
她打開了一本粉色封皮的漫畫，畫風踩中她的審美，就是男主角臺詞少得堪比江楚淮。
一旦進入這個設定，不自覺的，男主被替換上江楚淮的臉，結局男主吻上女主嘴脣的一瞬，秋璇捂着發熱的臉從地上蹦了起來。
“什麼東西滾遠點！”她急忙把漫畫插回書架，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漫畫裏的男主正隔着書架的縫隙，冷淡地看着她。
“我媽叫我找你，該回家了。”他還發出了聲音。
不，不是漫畫，是江楚淮。
秋璇察覺自己從指尖到耳根都在發燙。
“我……我媽呢？”她把書插到底，挪開視線。
江楚淮搖頭。
“那我不回去。”她扭頭走出書店，坐到了門口的長椅上。
江楚淮站在一旁，臉色像是不耐煩，但也沒走。
不知是天熱還是怎麼，秋璇感覺自己像個烤紅薯。
實在受不了這離家出走的苦，剛要走，頭頂有聲音傳來。
江楚淮：“你抬頭。”
她下意識抬頭。
“看到什麼？”
秋璇：“蟬叫得快要斷氣了。”
江楚淮：……
“天空在抱着大樹，”他說，停頓許久，待她的視線真正看向天空，接着說：“大樹在抱着你。”
秋璇覺得，少女漫還是不夠唯美。
像現在，湛藍天空下，少年蓬鬆的頭髮在風裏擺動。
漫畫無法描繪。
在過去的十二年裏，她一直清楚，自己不是一個在父母的期待中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那天，她知道王蓮華爲什麼沒來，但不知道江楚淮爲什麼沒離開。
總之，在金釵之年的第一天，她決定對期待中的期待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