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進步本能

深夜十一點半，郭子源揉着發脹的太陽穴從手術室下樓進更衣室。

深夜的更衣室燈光昏暗，幽閉似禁，僅有郭子源膠質手術拖鞋與地面摩擦、踩地聲序貫探耳。

“吱呀…”

郭子源打開更衣櫃，第一時間先戴上老式機械腕錶，手術中戴手錶是不方便的，略擺錶盤方向。

11:32：32…33…34……

秒針轉動間，郭子源忍不住又回想剛剛結束、狀態不是很好的手術操作細節。

“嗡嗡嗡~”

“嗡嗡嗡~”

置於衣櫃的手機第五次震動，機身貼櫃面震顫發緊，

郭子源盯着屏幕上“薇薇”二字，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七八秒，終於劃開，語氣疲憊到無法完全收斂：“還沒睡啊…”

“郭子源。”女人的聲音直白大咧：“我爸媽今天又問我了，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訂婚？”

“我弟他要結婚了，他女朋友要的彩禮是二十八萬……”

郭子源眯上眼，靠在鐵皮櫃上。櫃門冰涼的溫度透過洗手衣傳到皮膚，局部的汗毛立刻豎起。

他儘量讓自己語氣平和：“薇薇，我剛下手術。從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的晚上十一點，已經三十九個小時。”

“昨天手術日，連續序貫了好幾臺急診手術。”

“這件事我們可不可以明天再談？”

林薇薇的呼吸錯亂，聲音拔高：“你哪天不忙？”

“郭子源，我爸媽養我這麼大不容易，我就這一個弟弟，他結婚是大事，我是她姐姐，在他結婚這個事上我得幫他。”

有兩個規培醫生從手術室通道走下來，邊走邊聊，迎到郭子源主治醫師的眼神後立刻識趣地加快步子快步溜過。

郭子源很想說，

我們只是相親啊。

你弟是你爹媽的兒子，不是你兒子，更不是我兒子。

你弟弟想結婚，是他的事，我還沒說過一定和你結婚……

郭子源當然不會這般說，改爲建議：“你弟弟的壓力，應該是你爸媽去想辦法。”

“不管他要不要結婚，都不能犧牲你尋找人生伴侶的時間……”

女人打斷：“你就說行不行吧？”

電話裏還有聲音傳來：“姐，他不答應就算了唄。”

“一個開着十幾萬破車、靠貸款買房、靠工資收入、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的老男人。”

“我覺得劉哥比他靠譜得多…他是自己把自己當人物了。”

女人緘默了片刻，語氣終於略軟：“郭子源，我是先給過你機會了的。是你自己不中用。”

郭子源覺得腦子裏某根弦隨着電話掛斷的“啪”聲一併斷了。

在你們眼裏，我郭子源真有如此不堪？

華中科技大學臨牀醫學本科，漢市大學附屬人民醫院專業型碩士；

雖然考博失利，來了宜市中心醫院，但我二十八歲就升了主治；

雖然一直都是主治，但我學的手術技術不少啊；

我只是沒升到副主任醫師的職稱，副主任醫師不是也喊我去開臺麼……

白板背景下的這種技術提升速度，哪裏有空去談戀愛？

如果不是父母催得緊，看着父母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

微信信息從手機上滑蓋下跳而來：“我把我們沒談攏的事情告訴伯伯伯母了，早些說清楚，免得不明不白的鬧出誤會。”

她早預料如此，提前做了事，現在是最後通知。

兩分鐘後，母親電話打來。

郭子源忽覺腦脹頭皮緊、手變得笨拙，可還是奮力地去接了，母親的聲音在耳邊絮叨：“子源啊？你怎麼和薇薇也談崩了？”

“她挺好的啊，彩禮要得也不多，人也乖巧，無非就是催結婚急了點。”

“我和你爸今年已經五十九，馬上六十了……”

突劇的頭痛如斧劈般落下。郭子源手機脫手，“啪”地摔在地上。

他整個人順着鐵皮櫃滑坐下去，右手無意識地抓向顳區……

嘭，頭砸在地。

好疼…

嗯…

肉魂抽離，又不疼了。

……

“師兄？郭師兄？醒醒…師父快來了。”

有人似輕推着他的肩膀。

郭子源的嘴裏執念着自己給自己下的診斷：“媽…媽…顱內出血…顱內出血。”

郭子源努力睜開眼，以讓父母安心。

入目所及，沒有無菌手術單綠布，我這是進了介入手術室？

無影燈？不對。

不是手術室那種。是環形LED燈，光線均勻柔和。

自己不是躺着，是坐在一張轉椅上，面前是一米見方鋼製的操作檯，臺上擺着一些操作器械??

即將滑牙的持針器、斷了一齒的有齒鑷子，劃痕刻薄的圓刀刀柄，劣質的、不能進手術室、比帶量採購縫線質量還差的帶線圓針。

操作檯正中心處橘子皮上還掛着半截還沒打結完的縫合線。

這是2-0的帶針尼龍線、針尖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周圍有一羣坐在操作檯前的白大褂，他們或低頭認真練習外科操作，或與人交流溝通哪裏做得不夠好。

室內是熟悉的三行五排長寬高一米的操作檯，不是手術室。

左手的一排排儲物櫃，右手一排排外科器械分揀臺。

窗戶半開，夜幕沉沉。

“這裏…好像是省人醫的練功房啊？”

“我怎麼來這裏了？”

郭子源下意識要拿手機給母親打電話解釋，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來的卻不是蘋果16。

紅米？

點開側邊按鍵，沒有刷臉登錄，只有食指的指紋登錄還設在手機背後凹面。

屏幕顯示：20:08 09月04日星期五，乙未年七月廿六。

乙未年是哪一年？

郭子源感到喉嚨有些發澀…

我是不是重生了？

“師兄，快收拾啊，師父要來上課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八點十五開始，已經八點過九分了。”

郭子源緩緩轉過頭。

一張圓乎乎的紅痘臉湊在眼前，單眼皮，鼻樑上架着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笑得眯成縫。

“劉…光輝？”郭子源的聲音乾澀，眼神不定。

“師兄…你狀態不對吧。我來幫你收拾吧…”師弟劉光輝的笑容綻放、乖巧懂事。

郭子源的腦子的確有些宕機，繼續一一辨識操作室其他人。

同級同學、博士師兄、師弟、省人醫的普通規培兄弟。

郭子源低頭。

年輕的手。

皮膚緊繃，指節分明，虎口和食指指腹有薄繭??那是持針器和手術刀磨出來的，但遠沒有十幾年後那麼厚硬……

“真的是重生了。”

“這是15年的秋天，我還在讀碩士三年級，我這是在練功房。”

耳旁的雜聲漸起且慢慢清晰。

“又被拒稿了，媽的。大修和小修都弄完還拒。這篇論文不投二區好了。”兩個博士師兄在閒聊。

另一個師兄安慰着說：“沒事兒，雜誌多得是，article（論著）本就難投些，慢慢來。”

被拒稿的師兄擠出來一個格式化的笑容，鬱悶並未削減。

不知怎的，郭子源本能地脫口而出：“說不定是修完後二區覺得不配了，想給師兄您爭取一個一區的衝刺機會，這是好事啊。”

兩個博士師兄和郭子源的師弟劉光輝聞言都詫異地看向郭子源。

郭子源淡定地平靜着表情，帶笑，內心則暗戳戳低罵??

這工作後該死的‘我太想進步’內核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