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呢?
這麼認真,還做筆記?!”
回到家,孫麗把麻繩放在鞋櫃上,便笑嘻嘻的來到男友身邊。
“在看電視!
麗麗,我跟你說,咱們不服是不行的,就朱柏拍攝的這部《愛上變身情人》...
蘭桂坊沒再嘆氣,只是把手裏那杯剛續上的凍檸茶輕輕擱在吧檯邊緣,玻璃杯底與木質檯面相碰,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嗒”。她目光掃過酒吧內——朱柏霏正蹲在休息區地毯上,和孫怡珍並排翻看一本韓文版《犯罪心理側寫入門》,兩人頭挨着頭,金髮與黑髮在午後的斜陽裏泛着不同質地的光;梵冰冰則站在調酒臺前,用一把銀色小勺慢條斯理攪動一杯莫吉託,冰塊輕撞杯壁,叮噹如鈴。她嘴角微揚,不說話,可整間酒吧的空氣都像被她指尖攪活了,連吊扇轉動的嗡鳴都顯得更輕快些。
劉怡沒過去打招呼。
他站在M2酒吧後巷口,背靠灰牆,手指夾着半截未燃盡的煙,菸灰積了快三釐米,卻始終沒抖落。風從蘭桂坊斜坡吹來,帶着雨前的潮氣,把煙味壓得極低。他望着遠處——港島警署方向,三輛黑色豐田阿爾法剛駛過德己立街拐角,車窗貼着深色膜,反光如墨鏡,無聲無息,卻像三枚楔進現實的釘子。
呂海峯不知何時摸了過來,遞來一包七星,沒拆封,只撕開側面錫紙,抽出一支,叼在脣間,卻不點。
“老任說,韓國人今早八點四十分,已全部入住文華東方酒店二十三至二十五樓。”呂海峯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巷子裏蜷縮打盹的野貓,“共濟會四十一位家屬,七名韓國刑警,兩位首爾地方檢察廳調查官,還有……三個穿西裝、拎公文包、全程不說話的男人。”
劉怡沒接煙,只抬眼:“穿西裝的,是青瓦臺派來的?”
“不是。”呂海峯吐出一口白霧,眼神忽然沉下去,“是釜山廣域市警察廳特別行動組——三年前‘蔚山兒童失蹤案’破獲後,他們內部重組,專攻跨轄區連環案。組長叫李昌勳,五十二歲,左耳戴助聽器,右膝舊傷,走路時右腳跟比左腳略拖半寸。”
劉怡終於伸手,從呂海峯指間抽走那支菸,就着對方打火機“啪”一聲竄起的藍焰,點了。
火光映亮他下頜線,也映亮他瞳孔深處一點冷而銳的光。
“他怎麼知道李昌勳右腳跟拖半寸?”
呂海峯笑了,笑得眼角褶子堆成細密的網:“昨兒晚上,我陪陳七臭去機場接人。李昌勳下車時,鞋跟碾過一塊翹起的地磚縫——左腳穩,右腳滑了一下。他下意識扶了下同伴肩膀,膝蓋彎了半秒。那半秒,夠我看清他膝關節舊鋼板的弧度。”
劉怡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忽然問:“胖子今天幾點到片場?”
“十一點半,說是帶個‘新朋友’過來。”呂海峯頓了頓,又補一句,“開車來的,沒坐地鐵,也沒讓助理提前清路。但車後座,空着。”
劉怡點點頭,把煙摁滅在牆上一塊剝落的紅磚縫裏。磚粉簌簌落下,混着菸灰,像一小撮將熄未熄的餘燼。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巷子青磚接縫的正中。呂海峯沒跟,只在他背影消失於酒吧後門時,才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劃了三下,發出去一條消息:
【魚餌已沉,浮標未動。】
同一時間,文華東方酒店2508房。
李昌勳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碧波如洗,遊輪緩緩犁開水面,拖出銀白浪痕。他沒看海,目光釘在對面中環廣場某扇亮着燈的窗戶上——那是港島警署刑事總部三樓東側辦公室,此刻窗簾半開,一道人影正伏案疾書,鋼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彷彿穿透玻璃,落進他耳中。
他右手指腹無意識摩挲着左耳助聽器邊緣。那東西其實早壞了,半年前在蔚山海邊追捕一名嫌犯時,被鹹腥海風徹底腐蝕。他沒換,因爲左耳聽力尚存,而右耳……需要一點“失衡感”。
失衡,才能記得住誰在撒謊。
他轉身,走向房間中央的圓桌。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京畿道西南部婦男連環失蹤案原始卷宗(韓文),一份是《電話酒吧》第6集劇本韓譯本(手寫批註密密麻麻),第三份,是張A4紙,打印着幾行中文——
【嫌疑人特徵推演(非佔卜,純邏輯鏈)】
1. 有外科手術經驗,但非正規執業醫師(縫合手法粗糙,卻精準避開主神經);
2. 熟悉京畿道地形,尤其熟悉廢棄軍用雷達站與地下儲油罐分佈(第6集兇手藏屍點位圖,與2009年韓軍地圖誤差<3%);
3. 與受害者存在至少一次以上非接觸性交集——非熟人作案,而是“觀察者”。所有受害者失蹤前三天,均出現在同一區域:水原市立圖書館古籍修復室。
4. 最關鍵:無指紋遺留。非因戴手套,而是——其右手食指與中指第一指節皮膚,曾遭強酸灼燒,永久性角質層缺失。故觸物不留紋,僅留微量皮屑DNA。
李昌勳指尖停在第四條末尾。他沒碰那張紙,只將目光移向旁邊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顯示着一段視頻:2009年水原市立圖書館監控片段。畫面模糊,時間戳跳動。鏡頭掃過古籍修復室門口,一個穿藏青工裝、戴鴨舌帽的男人低頭走過,帽檐壓得很低,但右手插在褲兜裏,動作僵硬,彷彿那兜裏揣着一塊燒紅的鐵。
視頻右下角,一行小字標註:【來源:《電話酒吧》道具組硬盤備份——導演朱柏親自移交韓方製作組,附手寫便籤:“請務必覈對時間軸,此段爲真實監控,非特效。”】
李昌勳閉了閉眼。
他想起昨夜在飛機上,那位韓國駐港總領事遞來的一份絕密簡報。裏面提到,朱柏導演近三年所有公開行程中,唯一一次赴韓,是在2021年釜山電影節閉幕式——而當晚,他並未出席紅毯,卻於凌晨兩點,獨自驅車前往蔚山郊區一座廢棄燈塔。當地警方記錄顯示,三小時後,燈塔頂層發現一具男性屍體,死因窒息,手腕被麻繩勒出螺旋狀勒痕——與2006年首例失蹤案死者頸部傷痕完全一致。
李昌勳睜開眼,拿起桌上一支簽字筆,在A4紙空白處寫下兩個漢字:
【朱柏】
筆鋒頓了頓,又在下方添了四個小字:
【他看見了。】
筆尖懸停半秒,墨跡未乾,他忽然抬手,將整張紙揉作一團,擲入桌上不鏽鋼垃圾桶。紙團撞壁,發出悶響。他沒看,徑直走向浴室,擰開水龍頭,嘩嘩水流聲瞬間淹沒了所有寂靜。
而此刻,M2酒吧內,拍攝正進行到最膠着處。
李佳欣飾演的女警官馬慧貞,正站在吧檯前,雙手撐臺,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刺向對面扮演“妹妹”的年輕女演員。她嘴脣翕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
“你說你看見他了……在圖書館。可你沒拍下照片,沒記下車牌,甚至沒看清他帽子下的臉。你只記得他右手插在褲兜裏,像攥着什麼——那是什麼?是刀?是鑰匙?還是……你根本不敢想的,另一隻女人的手?”
女演員眼眶瞬間紅透,肩膀顫抖,卻咬緊牙關,一個字也答不出。
全場靜得只剩空調送風聲。
趙老蔫捏着場記板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這段戲是臨時加的,是邊朋今早七點發給他的新臺詞。他更知道,這臺詞裏埋着一根針——直直扎向韓國警方三年來所有迴避的問題:爲何所有受害者,失蹤前都曾進入那間古籍修復室?爲何修復室監控硬盤,恰好在每起案件發生前24小時,遭遇“不明原因斷電”?
就在這時,酒吧玻璃門被推開。
風鈴叮咚。
不是胖子。
是劉曉莉。
她穿一件墨綠真絲襯衫,腕上一隻百達翡麗鸚鵡螺,左手拎着一隻牛津布保溫袋,右手提着個印着“同仁堂”字樣的褐色紙包。頭髮一絲不亂,妝容精緻,可那雙眼睛,像兩把剛淬過火的薄刃,直直劈向吧檯前的李佳欣。
全場目光刷地聚攏。
李佳欣臺詞卡在喉頭,下意識眨了下眼——一滴淚,終於砸在吧檯木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劉曉莉卻看也沒看她,目光掠過全場,最後落在角落沙發裏的朱柏霏身上。她腳步一轉,徑直走過去,“啪”地將保溫袋和紙包放在沙發扶手上。
“喏,給你爸熬的西洋參麥冬湯,三小時慢燉,火候剛好。”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每個角落,“還有這個——安宮牛黃丸,預防心梗腦梗,一天一粒,飯後嚼服。”
朱柏霏愣住,臉騰地燒起來:“媽!您怎麼……”
“怎麼知道你爸在這兒?”劉曉莉冷笑,指尖點了點保溫袋上凝結的細小水珠,“你當老孃手機裏沒裝定位軟件?你爸上個月偷偷給我微信轉賬八十萬,備註‘媽的養老錢’,結果第二天,你倆就聯手把他銀行卡餘額清零,買了三架灣流G700——你們當老孃瞎?”
全場倒吸冷氣。
梵冰冰手裏的莫吉託差點灑出來,忙用小勺擋住嘴,肩膀聳動,明顯在憋笑。
劉曉莉卻不管,目光如探照燈,掃過調酒臺、掃過攝影機、掃過趙老蔫漲紅的老臉,最後,定格在酒吧二樓樓梯口。
那裏,胖子正倚着欄杆,雙手插兜,T恤下襬隨風輕揚。他沒笑,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井,靜靜映着樓下所有人的慌亂、尷尬、驚豔與敬畏。
劉曉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
“朱柏!你給我下來!老孃今天不跟你算賬,就一件事——你答應過我,等茜茜生二胎,你親手給娃起名!現在,你閨女肚子裏那團肉,胎心已經一百四十二下了,你倒是說,叫朱念恩,還是朱念慈?!”
死寂。
連空調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包括正在揉眼睛的李佳欣,包括端着攝像機的李然,包括躲在吧檯後偷喫炸雞的場務小哥,全都僵在原地。
胖子依舊倚着欄杆,沒動。
他慢慢抬起右手,鬆開兜,朝劉曉莉的方向,比了個手勢——
拇指與食指圈成一個圓,其餘三指豎起,輕輕一晃。
像一枚戒指。
像一個句點。
像一場風暴來臨前,海面最後一道平靜的漣漪。
劉曉莉胸口劇烈起伏兩下,忽然仰頭,對着二樓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孃不稀罕!”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抓起沙發上那隻印着“同仁堂”的紙包,狠狠摔向地面!
紙包炸開,褐色藥丸如豆子般四散彈跳,滾向四方。其中一顆,不偏不倚,骨碌碌滾到胖子腳下,停在他沾着灰塵的人字拖前。
胖子低頭看了三秒。
然後,他彎腰,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顆藥丸。
放入口中。
咀嚼。
苦味在舌尖炸開,他喉結上下滾動,嚥下。
接着,他抬起頭,望向劉曉莉的背影——她正大步流星走向酒吧後門,墨綠襯衫下襬翻飛如旗。
胖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
“劉姨。”
劉曉莉腳步一頓。
“朱念恩,不好聽。”
“朱念慈,太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掠過李佳欣未乾的淚痕,掠過梵冰冰強忍笑意的眉梢,掠過朱柏霏通紅的臉頰,最後,落回劉曉莉繃緊的肩線。
“叫朱既明。”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這名字,我昨天就寫好了。”
劉曉莉沒回頭。
可所有人都看見,她抬起右手,用力抹了把臉。再放下時,指腹溼漉漉的。
她沒擦淚。
是抹掉了額角一滴將墜未墜的汗。
胖子沒再說話,轉身下樓。路過那顆滾落的安宮牛黃丸時,他腳步微頓,抬腳,輕輕一碾。
藥丸碎裂,粉末混入地板縫隙,再不見蹤影。
而就在此時,酒吧外,一陣急促剎車聲由遠及近。
三輛黑色阿爾法,如三頭沉默的豹,齊齊停在M2酒吧門前。車門同時打開,七名穿西裝的男人魚貫而下,步伐整齊,目光如鷹隼,瞬間鎖死酒吧玻璃門內每一個移動的身影。
爲首的李昌勳,左耳助聽器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他邁步上前,抬手,準備推門。
指尖距離玻璃尚有三寸——
酒吧門,從裏面被拉開。
不是服務員。
是朱柏。
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微亂,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像熬了整整一夜。可那雙眼,亮得驚人,像兩簇幽暗森林裏驟然燃起的篝火。
他沒看李昌勳。
目光越過他肩頭,投向街對面——
那裏,一輛舊款白色路虎攬勝正緩緩駛離。
車窗降下一半。
駕駛座上,呂海峯叼着煙,朝這邊抬了抬下巴。
副駕座上,陳七臭舉着手機,屏幕正對着朱柏,鏡頭裏,是朱柏此刻的側臉。
而車後座,空着。
朱柏收回視線,終於看向李昌勳。
他沒笑,沒伸手,只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一句“今天喫了嗎”:
“李組長,案子,我們邊喝邊聊?”
李昌勳喉結滾動,點了點頭。
朱柏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在李昌勳抬腳跨過門檻的剎那,朱柏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只有兩人能聽見:
“李組長,你右膝鋼板,是2009年蔚山海邊那場追捕留下的吧?”
李昌勳全身肌肉驟然繃緊。
朱柏卻已轉身,走向吧檯,一邊走,一邊解下牛仔外套搭在臂彎,露出裏面一件素白T恤。T恤胸前,印着一行小字:
【真相不在別處,就在此刻你心跳漏掉的那半拍。】
他走到吧檯前,拿起一隻乾淨玻璃杯,擰開旁邊一瓶蘇打水,嘩啦啦倒滿。
氣泡升騰,嘶嘶作響。
朱柏端起杯子,轉向李昌勳,杯沿輕碰自己脣角,像一個無聲的敬禮。
“歡迎來到M2。”
“——這裏不賣酒。”
“只賣答案。”
玻璃杯裏,氣泡仍在瘋狂上湧,爭先恐後,撞向杯口,在陽光下碎成億萬點細小的、轉瞬即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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