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聽到這個稱呼,朱柏先是一愣,緊接着就要揍人。

『老子85年的,你丫的73年的,你居然舔着臉叫我姐夫,信不信老子抽你。』

可朱柏還沒動手,純粹是個自來熟的關世華,就伸出胳膊攬住...

李佳欣把手機屏幕按滅,指尖在冰涼的玻璃面上停頓了三秒,才緩緩收進香奈兒鏈條包側袋。她沒抬頭,但眼角餘光已掃見酒吧玻璃門內倒映出自己——妝容精緻得毫無破綻,脣色是朱柏今早特批的“警用玫瑰紅”,高跟鞋踩在溼漉漉的晨光裏,像一柄收鞘的刀。

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很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條回覆發出去後,她偷偷刪掉了草稿箱裏另一句沒敢發的:【若他日京畿道真抓到那人……我替你燒三炷香。】

不是爲胖子,是爲那個曾穿着洗舊牛仔外套、蹲在首爾弘大天橋下給她剝糖紙的少年。

“李小姐?”場記徐梵溪小跑過來,手裏攥着兩支馬克筆,“導演說您今天第一場戲提前十分鐘開拍,臺詞本剛加印,我給您標了重點。”

李佳欣接過本子,翻到第七頁——那裏用熒光黃圈出了三處:“你確定她最後出現是在練歌房?不是公交站?”“趙老蔫說生死簿上名字沒劃掉,人就還活着?”“任警官,你查過‘絲襪’這個詞在韓語裏有幾種寫法嗎?”

她喉頭微動。

這根本不是警察該問的問題。這是通靈師在試探亡魂的執念。

朱柏昨夜沒告訴她,劇本第8集真正要拍的,從來不是“破案”。

而是“獻祭”。

——當韓國警方連續九次在練歌房密閉包廂發現失蹤者指甲縫裏的同一種檀香灰燼,當第九名受害者手機定位信號最後一次亮起的位置,恰好與M2酒吧地下一層改建圖紙中預留的“隔音焚化室”方位完全重合……朱柏早在三個月前,就讓關大桐以“港島古董鐘錶修復師”身份,混進過京畿道警察廳物證科。

他不是在幫韓國破案。

他在等一個名字,從生死簿上被真正劃掉的瞬間。

“李小姐?”徐梵溪又喚了一聲,聲音壓低,“胖子先生剛發來消息,說……他姑父今晚乘CA108航班抵港,隨行有兩位穿灰西裝的男人,行李箱輪子上有三道劃痕。”

李佳欣睫毛一顫。

灰西裝,三道劃痕——那是北邊“清河系”最老派的暗標。二十年前,胖子父親赴港談判時,隨身保鏢的箱子就是這般模樣。

她忽然想起昨夜胖子坐在路虎副駕,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鑰匙串上一枚銅錢。那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卻仍能看清“乾隆通寶”四字,而背面“寶泉局”三字下方,刻着極細的“正”字。

正楠的正。

也是“正朔”的正。

她抬腳跨過酒吧門檻,高跟鞋敲在橡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利落,像一記休止符。門口保安秦川立刻側身讓開,可就在她經過他身側半米時,秦川右耳後一道三釐米長的舊疤突然泛起血色——那是去年在澳門碼頭,爲攔住一輛衝向朱柏的改裝貨車,硬生生被碎玻璃割開的。

李佳欣腳步沒停,卻把左手食指悄悄抵在了自己頸動脈處。

三下。

輕叩。

秦川耳後疤痕倏然褪成淡粉。他垂眸,右手已悄然摸向腰後——那裏沒有槍,只有一把黃楊木梳,梳齒間纏着三根黑髮,髮根處凝着乾涸的褐斑。

是血。

不是他的。

是上個月在旺角街頭,一個穿校服的韓國女學生塞給朱柏的。她哭着說姐姐失蹤前,總在練歌房點同一首《離別頌》,而每次唱到副歌第二遍時,鏡子裏會多出半張男人的臉。

朱柏收下了頭髮,沒說話,只讓李曉蘭往她手心塞了三千塊港幣和一張去釜山的船票。

此刻李佳欣站在吧檯前,任昌丁正把一疊韓文報紙攤開在臺面。頭版赫然是《京畿道連環失蹤案專案組今日重組!》配圖裏,新任組長臂章上繡着的銀杏葉徽章,在晨光裏泛着冷青。

“導演說,”任昌丁沒看她,手指點了點報紙右下角一則豆腐塊新聞,“這個叫金賢宇的記者,昨晚在仁川機場被海關扣留了三小時。他行李箱夾層裏有七張M2酒吧外景照片,其中五張,拍的是咱們昨天卸妝時扔掉的假髮套。”

李佳欣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冰美式,杯壁水珠滑落掌心,涼得刺骨。“他拍假髮套做什麼?”

“因爲第9名失蹤者,左耳後有顆痣,形狀像北鬥七星。”任昌丁終於抬眼,瞳孔裏映着她脣上那抹警用玫瑰紅,“而咱們劇組,只有你的假髮套內襯,用金線繡了北鬥七星圖樣——是朱導讓梵冰冰從北京潘家園淘來的道家鎮魂符原版拓片。”

空氣驟然繃緊。

李佳欣慢慢放下杯子,杯底與大理石臺面磕出清越一聲。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顫:“所以朱導昨夜請胖子喫飯,其實是在驗貨?”

任昌丁也笑,可笑意沒達眼底:“不,是在驗你。”

話音未落,酒吧玻璃門被猛地推開。風捲着鹹腥海氣灌入,吹得李佳欣額前碎髮亂舞。她下意識抬手去擋,卻見門口逆光站着個穿米白風衣的女人,長髮束成高馬尾,左手腕上戴着塊錶盤裂開的勞力士——正是劉怡霏。

她身後跟着兩個穿黑西裝的亞洲面孔,其中一人耳垂上掛着枚銅錢耳釘,與胖子鑰匙串上那枚,紋路分毫不差。

劉怡霏目光掃過李佳欣脣色,又掠過她頸間若隱若現的鉑金鍊墜——墜子造型是半枚殘缺銅錢,缺口處嵌着粒幽藍寶石。

“佳欣姐,”劉怡霏聲音清亮如碎冰,“我剛在尖沙咀碼頭截住一艘開往仁川的貨輪。船長說,他們受僱運一批‘古董檀香’,收貨人署名‘趙老蔫’,簽收地址……”她頓了頓,指尖敲了敲自己腕上裂開的錶盤,“是M2酒吧地下室,B-7號儲藏間。”

李佳欣沒接話,只從包裏取出一支口紅,對着吧檯玻璃反光補妝。鏡中她眼神沉靜如深潭,可當脣膏塗到右嘴角時,她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一粒細如針尖的硃砂,自口紅管頂端悄然彈出,無聲落在吧檯縫隙裏。

那裏,昨夜胖子坐過的位置,木紋間還嵌着半粒沒擦淨的芝麻。

“導演呢?”劉怡霏問。

“在樓上。”李佳欣蓋上口紅,金屬蓋“咔噠”輕響,“他說今天所有鏡頭,都要用膠片機拍。而且……”她忽然轉身,直視劉怡霏雙眼,“他讓我轉告你,檀香灰燼裏檢測出的鍶元素比例,和三年前平壤順安機場爆炸案殘留物完全一致。”

劉怡霏腕上裂表的秒針,倏然停擺。

整個酒吧陷入死寂。唯有空調冷氣嘶嘶作響,像一條無形毒蛇在衆人腳踝遊走。

這時,樓梯口傳來皮鞋踏階聲。朱柏穿着件墨綠襯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捏着張泛黃紙頁——是生死簿殘頁,邊角焦黑,似被火燎過。他目光掃過劉怡霏腕錶,又停在李佳欣脣上,最後落在吧檯縫隙那粒硃砂上。

“都來了?”他嗓音沙啞,卻帶着奇異的安撫力,“正好。第8集開機前,有件事得先辦妥。”

他舉起那張殘頁,紙頁背面用硃砂寫着一行小字:“壬寅年七月廿三,子時三刻,京畿道水原市練歌房B-13號包廂,燈滅。”

“胖子剛收到線報,”朱柏把紙頁輕輕放在吧檯上,指尖按住那行字,“今晚十點零七分,韓國那邊會有人去B-13包廂點歌。唱完《離別頌》第三遍,燈會滅十七秒。”

任昌丁忽然開口:“爲什麼是十七秒?”

朱柏笑了,從襯衫口袋掏出個懷錶——黃銅外殼,表面佈滿細密刮痕,打開蓋子,裏面齒輪早已鏽死,唯有時針固執指向“17”。

“因爲十七秒,夠一個人嚥下最後一口氣,夠一縷魂魄穿過陰陽界碑,也夠……”他抬眼,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在場每個人的臉,“夠我們把生死簿上那個名字,親手劃掉。”

李佳欣靜靜聽着,忽然抬手解下頸間鉑金鍊墜。在衆人注視下,她將那半枚銅錢墜子按在吧檯木紋上,用力一旋——

“咔。”

細微機括聲響起。吧檯內側一塊橡木板無聲滑開,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內牆壁嵌着七盞青銅蓮燈,燈芯燃着幽藍火焰,焰心各懸浮着一粒赤紅硃砂,排列成北鬥七星狀。

“趙老蔫的‘電話’,從來不在吧檯下面。”李佳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地下。”

劉怡霏腕上裂表的秒針,突然開始倒轉。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刮過骨頭。

朱柏從懷錶鏈上取下一枚銅錢,拋給任昌丁:“去仁川機場接人。帶他們從海底隧道進來,別走機場高速——胖子姑父的人,已經在青嶼幹線布了三道卡。”

任昌丁接住銅錢,銅錢背面“寶泉局”三字下,“正”字刻痕在藍焰映照下泛出暗金。

“李佳欣,”朱柏轉向她,遞來一張新打印的臺詞單,“你剛纔補妝時彈出的硃砂,已經激活了B-13包廂的共振頻率。今晚十點零七分,你必須用這條嗓子,把《離別頌》韓文版唱完。”

李佳欣接過紙單,指尖拂過第一行歌詞——“當月光爬上斷絃的吉他”。

她忽然問:“如果……那人今晚不去B-13呢?”

朱柏沉默三秒,忽然從吧檯下抽出一把桃木劍。劍身刻滿符文,劍尖懸着一滴未凝的硃砂血。

“那就由你,把這首歌,唱給他聽。”

話音落,酒吧頂燈忽明忽滅。窗外,一隻烏鴉掠過玻璃,翅尖掠過之處,所有電子設備屏幕齊齊閃出雪花噪點——監控器、手機、平板……唯獨李佳欣手中那張臺詞單,墨跡在幽藍火光中漸漸洇開,顯出底下一層暗紅小字:

【你唱的不是歌。

是你和他之間,最後一道生死契。】

她抬起頭,看見朱柏眼中映着七盞蓮燈,也映着自己脣上那抹警用玫瑰紅——此刻正隨着幽藍火光,緩慢變幻着深淺。

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像一句尚未出口的咒。

像京畿道西南部,九個女人消失前,最後望見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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