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麻煩 > 185、番外三·前世的袁長卿

番外三·前世的袁長卿

靜水無聲,僅有櫓聲吱呀。

靜謐的河道裏,輕輕搖來一隻小船。

船尾處,一個老僕正背靠着艙門打盹。他的身旁,另一個年僅總角的小僮雖盤腿老實坐着,一雙好奇的眼則在不停地打量着兩岸的風景。

“前頭快到梅山了吧?”

小僮突然笑道。

那突兀的聲音,把正在打盹的老僕嚇了一跳。他的頭猛地往下一點,竟險些兒扭了脖子。

待他回過神來,尚來不及指責那出聲的小僮,就聽得船艙內傳來一聲表示不滿的輕微細響。

老僕頓時瞪了那小僮一眼,利索地從甲板上爬起,又恭恭敬敬地在艙門上輕敲了一記。

艙內約略靜了一息,才傳出一個冷淡的聲音:“無事。”

聲音落處,艙內又傳出一聲微不可辯的細響,聽着似書頁翻動的聲音。

這應該代表着老爺原諒那小子的過失了吧。老僕想。不過,他依舊靜靜在門邊又立了一會兒,直到聽着裏面確實沒有再傳出什麼吩咐來的意思,他這才悄沒聲息地重新坐回甲板之上,然後扭頭瞪向那個闖禍的小僮。

此時那小僮早已經伸手捂了嘴,正一臉忐忑地看着那老僕。

瞪着小僮,老僕卻不禁憶起那已仙逝多年的主母來。

當年主母在世時,府裏上下人等沒一個不嫌那主母待人嚴苛的。可真沒了主母之後,他們這些下人才體會到什麼叫“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偏偏老爺一個人孤僻慣了,身邊竟是連個姨娘都容不得。甚至連大爺大姑娘來看望老爺,老爺都只覺得他們無端打擾了他的清靜……

而不管內宅裏怎麼亂,這些終究是不會影響到老爺的。真正受連累的,只是他們這些下人而已。

“若夫人還在世,定不可能把你這樣還沒學好規矩的人派到老爺身邊來伺候!”

老僕恨鐵不成鋼地伸手戳了那小僮一指頭,卻到底忍着心頭的不快,壓低了聲音,做起原該府裏那些管家娘子們做的工作,教導着那小僮道:“老爺好靜,不叫你的時候,你千萬別出聲兒……”

此時的船艙裏,那好靜的老爺袁大學士袁長卿,正手握着一卷書,斜靠在舷窗下的一張涼榻上。

默默看完了當前的一頁書,袁長卿這才抬眼看向舷窗外。

果然如那小僮所說,前面就是梅山了。

自幼起,袁長卿就耳力驚人。所以,不僅剛纔小僮的那一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裏,甚至連老僕刻意壓低聲音說的那幾句話,也一併傳進了袁長卿的耳朵裏。

而,直到老僕提及他那亡妻,袁長卿纔想起來,前方的梅山鎮,正是他那早逝的妻子侯氏十三孃的出生地,也是他倆初遇之地。

此時想起那侯氏,袁長卿才發現,他竟早已經不記得那人具體長什麼模樣了。哪怕他二人共同養育了一兒一女,如今回想起來,他竟也只能模糊記起她生着一雙細長的眼,再多的細節,竟是一片空茫。

而比起她的相貌,他記得更清晰的,是她得理不饒人時的胡攪蠻纏,以及她帶給他的種種煩亂心緒,還有她的自以爲是給他和兒女們造成的種種麻煩和困擾……

想着那些往事,袁長卿不由抬手捏了捏鼻樑。

不管別人如何評論他,袁長卿自己一直都知道,其實他是個天性涼薄又多疑的人。哪怕是一直守護着他長大的外祖一家,他也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心防。因爲他打小就不相信誰會無條件地對另一個人好。小時候四叔和孟氏曾對他好過,可事後他纔看清,他們圖謀的不過是一個好名聲,背後則恨不得他早死早好的。外祖一家對他好,雖然他不信他們如四叔挑撥的那樣,不過是圖謀着藉由他來掌控袁家軍,可他也不信外祖和舅舅們就沒有那個順帶的意思。所以,於袁長卿來說,比起什麼親情友情愛情這些虛幻的東西,他更相信的是利益的結合和約束。

所以當發現孟氏圖謀着他的婚姻時,他決定從中取利。而一番權衡後,他挑中了侯十三。

那時候就他看來,十三娘是最符合他的需要,也是最有可能認同他對婚姻的想法的人。所以,在兩家締結婚約之前,他就向她表明瞭他的想法。

她當時的態度,叫他以爲,她是認同了他的想法。可誰知道他竟是看走了眼,直到她嫁給他之後,他才發現,那人想要的,是他給不出的東西。而在得不到她想要的東西之後,那人開始變得愈發地不可理喻,表面看似溫馴賢良,骨子裏卻是如此的固執霸道,且還總試圖想要掌控他……

說實話,這些令他深深有種上當受騙之感。可人已經娶回來了,是沒辦法退貨的,所以他只能儘量地容忍着、退讓着,因爲他不想讓袁府那些人看了他婚姻的笑話。

而他的容忍與退讓,最後換來的,卻是她的得寸進尺。以至於那些年,他頗有種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感覺。直到他學會對她的一切都熟視無睹……

侯氏死時他才年過四旬。那時候曾有許多人勸他續絃,都被他婉拒了。當時人們都稱道他是個長情之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了那樣爭吵不休的婚姻生活。與其整日面對着一張令他厭煩的臉,他寧願選擇一個人孤老終身。

而他的婚姻之所以如此失敗……

看着窗外如流動畫軸一般的山景,袁長卿不由自嘲一笑。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容易高看自己,把一切錯誤都歸咎給對方。便如他年輕時,一直覺得這段婚姻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從來不是他的錯,一切都是那個不守承諾的侯十三的錯。直到如今他漸漸老邁,比起指責他人更願意自省自己,他才發現,比起侯氏的錯處,顯然他的錯處更大一些。

那時候,他一直以爲,即便他性情冷了些,他依舊可以算得是個好丈夫的。因爲他給了侯氏最大的體面,他一直以妻子之禮待她,從來不會令她難堪,更不會跟她爭吵。每當她因他的冷靜而失控時,或者她的所作所爲令他不堪忍受時,他從來都是掉頭走開,從來不會去跟她爭辯,更不會告訴她,他生氣的原由。

他認爲,自己做到了一個丈夫該做的一切,不僅通情達理,還寬容大度。而如今回頭想來,他才發現,他的迴避雖然爲他得來一片清淨之地,卻從來沒有從根本上解決過兩人間存在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爲他這種不理不睬的冷漠態度,才激得侯氏的性情愈加偏激。

於最爲氣憤時,侯珊娘曾嘲諷他是那“不開口的蛤蜊”。如今想來,也許當時他換個處置方式,比如他跟她爭吵,把他對她的所有不滿都說出來,兩人就不會走到那麼僵硬的一步了。

然而,當時的他並沒有選擇那麼做。

不是不能,是不想。

是從來沒有想過。

因爲當時的他覺得,她還不值得他動腦筋去體諒她的難處。因爲他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想法,也不在乎她是否會因爲他的冷漠而受傷。甚至她那時不時表露出來的傾慕眼神,在他看來也只是一種麻煩,是一種不必要的糾纏。所以……

他不在乎。不在乎她,更不在乎他們的婚姻最後會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袁長卿默默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書,學着記憶裏侯珊孃的習慣動作,以指尖撐住額頭。

她死的那天,他是什麼樣的心情來着?

煩躁。

是的,煩躁。因爲他覺得她又在騙他、在糾纏他了。因爲她已經做過太多回那樣的事了,因爲他已經厭煩了她那些想要引起他關注的種種手段……

得知她的死訊時,他當時又是什麼樣的心情來着?

他記得當他得知她竟真死了,而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她的病“該有個說法了”時,他的心頭曾掠過那麼一陣令他良心微微刺痛的不自在,以及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愧疚。當然,之後更多的,卻是一種解脫的感覺……

而,從什麼時候起,他一直以來的心安理得,開始漸漸變得不那麼心安理得了?!

似乎是從六安跪在他的面前,請求終身爲十三娘守靈時起。

十三娘把六安塞給他的心思,袁長卿其實一直沒弄明白。雖然她說這是爲了他好,可在他看來,這只是她在爲自己博得一個賢名而已。所以當十三娘提起時,他拒絕了。只是,那時候的十三娘已經開始變得偏執,不管他是否同意,她一意孤行地當衆宣佈,六安從此以後是府裏的姨娘了。

那時候他以爲,這件事是她們主僕之間串通好的某種約定,所以氣憤之餘,他什麼都沒說,只令小廝將他的東西搬出了正院。

他從來沒有碰過六安,六安也從來沒有主動去找過他。甚至直到六安跪倒在他的面前,他纔想起,她的身上還白擔着個妾室的名分。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發現,他和珊娘之間不見硝煙的戰爭,毀的卻是六安這麼個路人的一輩子。

之後,看到懷着身孕的女兒在侯氏靈前哭得幾近昏厥,聽着她痛悔地說着不該在母親臨終前說那些刺人的話,袁長卿再次發現,他和侯氏之間的戰爭,被犧牲的,不僅僅只有六安,還包括他心裏默默疼愛着的一雙兒女。

一直以來,袁長卿都認爲自己是個冷情之人,他認爲自己肯定做不了一個好父親。而既然十三娘那邊那麼積極地想要做個嚴母,他便樂得輕鬆,只在孩子們需要他時纔出現。可叫他沒想到的是,侯氏的嚴厲令兩個孩子都對她心生抗拒,反而是他這個不知道該怎麼跟孩子親近的父親,得到了那兩個孩子的認可。

雖然這不是他有意爲之,卻又是他樂於見到的結果。加上後來發生的事,使得袁長卿愈加認定,這侯氏果然和她那祖母一樣的稟性,只知利益不知親情。所以他便有意無意地縱容着那兩個孩子疏離他們的母親,直到侯氏因她的偏執跟一家人都徹底決裂……

年輕的時候,袁長卿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作爲,因爲他心裏認定了侯氏就是那樣的人。可隨着年紀漸長,默默回想十三孃的作爲,他才漸漸認識到,雖然她行爲偏激了些,雖然她總愛把她的想法強加於人,可不得不說,她是真心想要爲他付出,想要爲兩個孩子付出的。

然而那個時候,他們看到的,卻只有她的短處。

人,似乎總是如此。越是親近之人,越是想要苛求他們的完美,哪怕自己都不完美……

此時,小船已經搖進了落梅河。窗外,隨着兩岸的商鋪漸多,河面上再也沒了之前的靜謐。

聽着那漸起的人聲,袁長卿頗爲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伸手合上了窗。

也許是一個人冷清慣了,漸漸的,他已經越來越習慣於一個人獨處的清冷。隨着年歲愈長,他甚至越來越受不得吵鬧,哪怕是兒女帶着孫輩來看望他,他也覺得這些人令他無比煩躁。

果然已經活成一個不近人情的老怪物了吧。想着當初十三娘罵他的話,袁長卿默默搖了搖頭。

其實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他都沒有覺得自己錯待了侯十三。從一開始,他就明明白白告訴過侯氏,他想要的是什麼。是侯氏一直在奢求着一些他給不出來,也從來沒有答應會給她的東西。

這並不是他的錯。

而如果非要分出個是非對錯的話,大概也只能說,他和侯氏,只是在不對的時間裏遇到了不對的人而已。

話雖如此,偶爾公平地想想,這個“不對”,對於他這個可以避出外宅去的男人來說,其實沒那麼重要,可對於一個只能守在內宅裏的女人來說,大概就是一種很嚴重的後果吧。

所以後來的侯氏纔會變得那麼越來越蠻橫霸道,不許人有半點的忤逆。

如果,當初他沒有選上侯十三,也許她會過得好得多吧,至少不會死得那麼……淒涼。

如果侯十三不是喜歡上了他,他的日子大概也會好過多吧。

如果她能如她所答應的那樣,跟他和平共處,他想,其實他們完全可以成爲世間夫妻的楷模的。

他想,雖然他並不覺得對不起侯十三,可說到底,還是他誤了她吧。

也許,像他這樣一個不知付出的冷情之人,天生就不適合婚姻。

而雖然他一直沒能弄明白,十三娘到底看上了他哪裏,而且她對他的看重也只給他帶來了無盡的困擾,可偶爾,他也難免會對話本上那種你情我愛的事情感覺好奇。

敞開心扉去喜歡另一個人,那到底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不知道。不過,他倒是認真想像過,如果侯氏不是那麼一種偏執的稟性,或者他換一種方式和她相處,哪怕不是像侯氏希望的那樣試着敞開心扉接受她,哪怕只是把他心裏那些對她的不滿都說出來,也許,他倆都不會走到這可悲的一步。

只可惜,人生沒有回頭路。

人老了,便總容易覺得睏乏。躺在涼榻上,袁長卿緩緩合上眼。他想,他果然只合該一個人清清靜靜地過完一生的……

睡意朦朧中,他隱約覺得,他好像又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他看到自己站在木器行二樓的小窗前,窗外的陋巷裏,侯家那知書達理的十三娘,正彪悍地擰着幾個半大小子的耳朵……

看着那個眉目飛揚的女孩,忽然間,袁長卿的心頭掠過一陣陌生的悸動。那種甜蜜又溫暖的感覺,竟莫名令他產生了一種類似於飢渴的錯覺……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