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urityAnswer.6

深處衝突中央本身就讓陶去奚緊張得頭腦發矇,直到被李賞護到身後,聞到他衣服上飄來的清爽香味後,她才振作幾分。

她承認剛剛看到他無動於衷有些生氣,可是當對方真的插手進來見義勇爲,她又倍感麻煩和愧疚。

陶去奚仰起發抖的喉嚨,迎上李賞正好回過頭的目光。

兩人在嘈雜緊迫的背景下中對視。

一時間,她的耳畔靜止了,視線死死地被李賞的眼神吸着,不知道爲什麼挪不開,也看不透他半帶笑的眼睛深處到底寫着什麼。

下一秒,她聽到他小聲說了句——

“謝謝。”

陶去奚懵着“啊?”了一聲,然後看到李賞拉過小女孩的手,對那邊家長說:“這是我表妹,跟後面這個同學沒關係。”

原本還亂蹦亂跳自我嘟囔的小女孩握住李賞的手以後安靜了下來,就像孤獨的小貓找到了家,軟體動物似的攀住他的胳膊。

李賞歪過頭,看向躲在父母身後的小男孩,笑得鼓起臥蠶:“剛纔說我家孩子腦袋不正常,沒人要的,是你吧?”

小男孩抽泣着往媽媽懷裏躲。

男孩父親挺身而出:“你先別說那個!我剛看見那個女學生跟我兒子又罵又打的,先說清楚這事!”

陶去奚瞪大眼,剛要開口,手臂被他拉住。

她一怔,到嘴邊的反駁戛然而止,看着被他圈住的胳膊。

李賞的手很大,攥她的胳膊一圈還有餘量,膚色健康,從手背往上一路青筋起伏。

說不出的好看。

“又打又罵嗎?”李賞不急不惱,反而笑得無奈又爽朗,“我剛纔站在旁邊看了半天,要不是這個同學幫我妹妹擋住那一下。”

他忽然掉了臉,語氣生涼:“我妹妹現在不知道已經在哪個醫院急診樓了。”

李賞左右看了一圈,指了個方向,問對方:“要讓老師調監控確定一下責任方嗎?”

男孩父親沒想到一個高中生遇事這麼冷靜,被噎得沒話說,回頭給了自己兒子一下:“你好好的找什麼事啊!”

小男孩哭得更狠了,還嘴硬喊:“我沒欺負她!”

老師趕過來馬上打圓場:“暢言哥哥!小嘉爸爸!咱們先不生氣了,有事好好溝通。”

小嘉父親一揮手一副惹上麻煩的煩躁:“算了算了!小孩子打鬧,我們先走了!”

“別走啊。”李賞打斷。

小嘉一家三口回頭,看向這個笑着不罷休的男高中生。

李賞握着陶去奚的胳膊把她拉到前面,歪頭對小男孩示意:“你還沒跟這個姐姐道歉,你踢疼她了。”

陶去奚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張嘴啊了一下,看向他,剛想說算了的時候——

她忽然想起廣場那天晚上,他笑着告訴她“既然重要就別算了”的樣子。

陶去奚抿了下嘴,看向那個孩子:“而且,你還欠暢言一個道歉。”

小嘉父親看着退縮的兒子,嘖了一聲,拉着孩子硬要走。

結果他們剛邁出一步,身後的李賞忽然舉起手機:“不道歉嗎?那我報警了。”

“你兒子那一下,至少能定個輕傷吧?”

周圍看客譁然討論,老師深吸一口氣,趕緊叫住:“小嘉等一下——來老師跟你說。”

小嘉父親被磨得沒辦法了,把孩子提了過去:“趕緊給人家道歉!我跟你媽還有事呢!耽誤死了!”

…………

夜幕即將降臨,託兒所附近街角的報刊亭停留着兩大兩小的身影。

李賞舉着三根烤腸回頭,示意陶去奚。

她不解:“……幹什麼。”

“打贏嘴架的儀式。”他分給兩個孩子兩根,然後給她遞過去:“吵贏了得馬上獎勵嘴巴,不然下次要派上用場的時候就不靈光了。”

陶去奚無語,但還是接過來了。

李賞蹲下身,很熟稔地拿過暢言那一根,用手把烤腸掰成一塊塊餵給她,避免她被籤子扎到。

暢言跺腳大喊:“燙!燙!”

李賞笑了兩聲:“燙啊,那咱路上慢慢喫行嗎?”

暢言沒說話,舉着一塊烤腸,另一手摸索到他肩膀然後爬了上去。

李賞把妹妹背起來,問旁邊兩個人:“走吧,一會兒天就黑了。”

陶去奚目睹全程,沒想到李賞還有這麼一面,有點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最後拉着阿姨家的小妹妹跟上。

三道影子踩在石板路上,逆着川流不息的車流慢慢行走。

她偷偷看了幾次揹着小女孩的李賞,沉默地嚼着烤腸。

“想問什麼。”他忽然說。

陶去奚嚇了一跳差點咬到舌頭,嚥下熱乎乎的腸:“呃,沒什麼……”

“是沒見過唐氏兒童還是沒見過唐氏兒的家長啊?”李賞輕哧,看着眼前的路:“瞧我跟瞧珍稀動物似的。”

她看了眼趴在他背上的暢言,故意小聲:“她的眼睛……看不見嗎?”

“勉勉強強吧,得戴眼鏡。”李賞單手掂了下孩子,又給她遞了一塊烤腸,“天生的,視網膜問題,一直在治。”

陶去奚倍感憐惜,垂下頭,嘴裏的烤腸都沒了香味。

話題中斷得突然,周遭只剩下三人行走的腳步聲。

李賞彎腰背孩子,視線比平時低很多,正好和身邊的人持平。

他偏頭看她:“哎,你可別哭啊,我哄一個就夠費勁了。”

哀傷情緒啪地斷掉,陶去奚臉一熱,抬頭駁他:“誰哭了?”

“……你神經。”

李賞牽起嘴角,回看前方的路,不再說話。

然而陶去奚卻沒能把視線拉回來,她靜靜盯着對方的側臉,看路燈的光影不斷在他的臉上劃過,竟覺得這個在學校裏那麼不老實的人,有幾分骨子裏的沉默。

不知怎的,第六感驅使着她把一閃而過的話說了出來:“……其實你一點都不混,對不對。”

李賞忽然停下腳,扭頭和她對上。

兩人站在紅綠燈下大眼瞪小眼,誰也沒說話。

半晌,他笑出一聲,好像受了千古奇冤:“你一直覺得我很混嗎?”

剛被他感化一丟丟的陶去奚黑了臉:“……”

合着你一直覺得自己很正派嗎??

……算了,撤回剛纔那句話。

她沒事閒的。

陶去奚深吸一口氣,拉着阿姨家小妹妹率先踩上斑馬線。

李賞看着她直挺挺的背影,嘖一聲跟上,不依不饒:“哎,說清楚啊。”

“罵完人就跑這什麼毛病?我又不打人。”

“陶去奚。”

“你耳朵聾了啊?”

…………

把阿姨家小妹妹送回家以後,陶去奚下樓,看這一大一小,問:“你妹妹住在哪?你要先送她回家再去補課嗎?”

“我就不跟你繞遠了,我今天錯題很多。”

李賞扯平嘴角,把暢言重新背起來,瞥她一眼往前走:“放心吧,不耽誤您時間。”

陶去奚莫名其妙,皺皺眉,掂起書包跟上,往張老師家的方向去。

直到看着他一路揹着暢言到了張老師家門口,陶去奚實在憋不住好奇:“你……帶着你妹妹來上課,跟老師打過招呼嗎?”

“不用打招呼。”他說。

她有意說得比較委婉:“雖然是那樣……但是,你妹妹歲數小,要是待不住鬧脾氣……”

到時候不就給人家張老師添麻煩了嗎?

這時房門打開,張以君看到他們揚起笑臉,然後對李賞敞開雙臂:“哎呦,又讓你哥哥揹着你,你哥哥天天被你這麼壓着,都要長不高了。”

李賞一笑,熟稔地把孩子放下來,把暢言的手交給張以君。

陶去奚默默瞪圓了眼。

張以君牽着暢言進屋,告訴他們:“你們洗手先喫飯。”

陶去奚抬頭,看着李賞和自己擦肩時回眸說:“應該不至於待不住,暢言最喜歡她姥姥家。”

她驚訝:“姥姥?那你……”

李賞和張老師是?

“張老師是我姨姥。”李賞彎腰把她的拖鞋拿出來,起身倚着鞋櫃,懶洋洋給出解題提示:“暢言心臟也不好。”

陶去奚反應過來:“我媽手裏那個患者……是暢言啊?”

“這麼巧?”

所以……媽媽纔會和張老師搭上線,讓她有跟着特級教師補課的機會啊。

合着李賞一直在跟着自己姥姥補課,怪不得每次都一副不用花錢被迫上課的拽樣。

“你媽跟你說在張老師這補課多少錢?”他挑眉。

陶去奚眼珠動了動,遲疑,只說了個大概的範疇。

李賞思忖,去書房前勾脣說了句:“那大概率是唬你的吧。”

…………

一系列的真相讓陶去奚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思考,喫飯的時候把頭埋得比平時更低,略顯侷促。

陶去奚時不時看客廳,暢言扶着茶幾全程乖乖地讓張以君擦臉擦手,看得出非常依賴對方。

一個有這樣孩子的家庭,張老師上了歲數,估計根本沒有精力再開私教班賺錢吧。

她和李賞沒什麼話說,所以飯喫得很快,就在剛要打算收拾廚餘的時候,門外又傳來動靜。

陶去奚回頭,看見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女人風塵僕僕進來,徑直向客廳走。

女人看着不過三十五六,五官標誌,氣質文雅,不過面色發黃,氣色不是很好。

除去穿着樸素以外紮起來的頭髮也摻了許多白色髮絲。

這個年紀長了這麼多白髮,顯然不是正常事。

就在陶去奚感到奇怪時,女人把包放在沙發上走向暢言,一開口就憋不住脾氣:“託兒所老師的電話都打爆了!你又惹什麼禍!”

暢言肩膀一縮,踉蹌躲進張以君懷裏。

對方情緒化的嚴厲嚇得陶去奚不敢呼吸,這時身邊人端着餐盤站起來:“你先去書房吧。”

她一怔,抬頭看向收拾桌子的李賞。

隨後張以君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奚奚——你和李賞先去書房,把我給你們準備好的卷子做了,我一會兒過去判。”

陶去奚深知不能多嘴,端着水杯逃向書房。

書房門一隔,大人們的事情就和小孩無關了。

陶去奚和李賞一如既往面對面做題,張以君沒多久就進來看着他們做卷子,偶爾點撥陶去奚一些考試時候的技巧。

今天她的卷子做得不錯,張以君判完題目都誇個不停,還揪着李賞教訓:“你看看人家的基礎題拿分多穩,看看你!一沒有投機取巧的題就原形畢露。”

李賞往椅背上一賴,笑得無所羞愧:“考數學不就是挑聰明人的麼。”

說完莫名往對面瞟了一眼。

陶去奚捕捉到敏感詞,暗暗瞪回去一眼。

……故意的。

張以君拿卷子打他一下:“數學考得是人的綜合思維能力,光聰明只能拿小分喫大虧。”

“過來聽,先講你倆都錯了的題。”

半個小時後錯題講到最難的題目,陶去奚聽完老師的講解怎麼都繞不過彎來,剛要繼續問,一道尖銳的吵鬧突然從門外穿透進來——

伴隨着女人嚴肅的,聲量更大的訓斥聲小孩子的喊哭聲響起。

張以君第一時間起身,拉開書房門的瞬間噪音衝了進來——

“哭哭哭!你整天就知道哭!哭得我頭都大了!”

“我遲早被你逼瘋了!!”

張以君一邊關門一邊勸:“你給她把眼鏡戴上呀,孩子看不見能不煩嗎?”

女人的憤怒更盛:“我都沒說煩呢她還煩上了?!”

“她能有我煩!?誰他媽的能有我煩!?”

之後的對話就被房門擋住了。

她嚇得後背發緊,瞥了眼對面的李賞,而他好像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面,聽而不聞地改着錯題。

她撓了撓頭,低下頭也開始改自己的。

半晌,門外的爭吵聲始終沒有停歇的跡象,對面的人開了口:“改完這些你收拾收拾東西,我送你出去。”

陶去奚停筆:“什麼?”

李賞抬眼和她對視,露出運籌帷幄的表情:“今天張老師是沒心思給你上課了,她回頭會再加補一節的,先回家吧。”

“張老師說的?”她狐疑看了眼門外。

他把筆蓋合上,收拾書包:“我猜的,她肯定會這麼打算。”

話說到這份上,陶去奚只能跟着他走。

走出書房的時候客廳正處在爭吵的餘波之中,暢言一哭起來像是不懂累一樣,拼命地尖叫和哭嚎,這會兒在張以君懷裏比剛剛聲小了不少。

茶幾有摔打東西的痕跡,配合着坐在沙發上把頭髮抓得凌亂,埋着頭哭的女人,她不難想象剛剛發生了什麼。

這時女人突然看了過來,陶去奚立刻彈開目光,嚇得胡亂抓住前麪人的衣服。

李賞回頭,看着她抓着自己校服的手,伸手扯了下去。

陶去奚心臟墜了一下。

下一秒他反過來隔着袖口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卡殼怔住。

然後就這麼呆呆地任由李賞拉着她離開這裏。

…………

出了單元樓,陶去奚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去。

兩人走過一個又一個路燈的光明領域,相顧無言。

經歷過尷尬事件,陶去奚害怕氛圍僵硬,找話題:“剛剛那個,是你小姨?”

李賞“嗯”了一聲。

陶去奚“哦”了一聲。

然後誰都不再吭聲,腳步聲又碎碎地持續了一陣子。

就在陶去奚以爲兩人會這樣沉默地走到車站時,走在前面的人出了聲:“小姨以前不這樣。”

“嗯?”她抬頭。

“她很優秀,比你現在討厭的那些人還要厲害一百倍。”

他說着:“性格好,聰明還勤奮,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沒讓我姨姥操心過。”

“學習努力到張老師勸她休息,她都要繼續卷的那種。”

“從小到大考試比賽必須爭第一,一路光鮮亮麗到頂尖211直博畢業。”

陶去奚忍不住“哇”了一聲。

說到這裏,李賞停下了腳步,回頭。

一陣風起,沙沙的樹葉聲很響,響得她以爲他的眼睛說了話。

“那麼要強的一個人,就因爲選錯了婚姻,對產檢報告一時大意。”他看着她懵懂的臉緩緩說:“然後,因爲一個甩不開也治不好的孩子,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

李賞輕輕一笑:“弄成這樣。”

陶去奚心緊了一下,像血管裏擠出了酸汁。

“所以我有時候會想……”

風噪聲一時雜亂——

陶去奚只看到他的嘴巴動,皺眉:“你說什麼?”

李賞停了幾秒,然後仰頭抻了抻筋骨,看她一眼,撫着後頸繼續往前走:“覺得人活着沒必要太較真。”

“好像考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最後過得都差不多。”

“費那麼大勁爬上去,也抵不過命運他老人家輕輕一腳,沒意思。”

陶去奚聽到自己不認同的想法擰起了眉頭,追上去糾正:“你太虛無了。”

“你這是習得性無助。”

他荒唐一笑:“什麼?”

“習得性無助,心理學的一個名詞。”她嫌棄道,“連這都不知道就笑話其他奮鬥的人,真夠搞笑。”

李賞聳肩,手抄進褲兜:“謝謝您指教,畢業我就當喜劇演員去。”

陶去奚:“……”

等到了車站,要坐的那班車剛好駛進,她排隊上車。

李賞站在不遠處杵着,等快到自己的時候,陶去奚頓住身子,忽然回頭——找一圈,對上他的視線。

李賞看她不動,挑了下眉。

陶去奚忍着尷尬,扯着嗓子喊:“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我不知道哪裏不對,但是應該是不對的!”

說完,她埋頭鑽進公車。

…………

公交車揚起一陣嗆人的尾氣悠悠滑離站臺,車站只剩三兩人影。

李賞站在原地,收回遠眺的視線,手背蹭了蹭發癢的鼻子,被煙嗆得咳了一聲,笑意隨着溢了出來。

怎麼就這麼愛教育別人呢。

真夠麻煩的。

他把書包換了一邊肩膀背,剛要離開車站,兜裏的手機振動兩下。

李賞拎出手機定睛一看。

【陶去奚:等我想明白哪裏不對再告訴你。】

led廣告牌的光打在一動不動的少年身上。

良久,李賞脣線上下浮動,把眼裏的情緒憋了回去。

他沒回消息把手機塞回兜裏,往前走,用氣音自言自語了一句——

“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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